昨天跟一朋友聊天，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三国。
朋友不是一般人，眼光跟勘探队的探照灯似的，犀利得吓人，一眼就看穿了草鞋非遗传承人刘备的猫腻。
刘备当时才刚解决温饱呐，就敢给两儿子取名，一个刘封，一个刘禅。
这连起来就是“封禅”。
刘备：我在做手工业者的时候，就想着怎么干皇帝了！
狼子野心都贴脑门上了，谁看不出来啊！
要知道，封禅，那可是皇帝的专属品啊。
不得不说，这位朋友看事儿够准。
不过，他还真把刘皇叔看小了。
封禅这两个字不仅代表刘备想干皇帝，还代表他想干牛掰的皇帝。
不是所有的足球，都叫特能输。
同样，不是所有的皇帝，想封禅就能封的。
泰山那张门票，一般二般的皇帝，还真够不着。
必须业绩相当出挑才行。
吧啦吧啦手指头，历史上也就十几个人干过这事儿。
我爹真是神算子！
公元前221年，王贲帅军攻打齐国，齐王建投降。
到此大秦一扫*合六**，天下一统。
结束了N千年的封建制，开启了郡县制。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不知道咱们的历史教科书是谁编的，秦始皇明明是终结了封建制，却被他们说成了开启了封建制。
这是在说相声呢？
还是在说相声呢？
从此之后，只有一个老板了
我们先简单理解什么叫封建。
所谓“封”，就是在边界上挖一条沟，挖出来的土垒到两边，种上树。
这叫“封”。
所谓的封疆大吏，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说的粗俗一点，类似于到了一个新家之后，狗狗画圈撒尿，宣示主权。
所谓“建”，就是这片封起来的土地归哪位贵族所有，在此世袭。
这一亩三分地里面的事儿，都是我说了算。
天子？
我鸟他，他就是天子。
不鸟他，跟我毛关系？
去过欧洲的朋友，是不是很眼熟？
没错，他们那儿一个村一个城堡，一个城堡一个领主。
那才是封建制。
咱们国家有过封建制，商周先秦就是封建制。
却被说成奴隶制。
整个满拧啊！
看到没？这才是封建！
秦王嬴政统一天下之后，最重要的事儿是什么呢？
改名字。
以后，你们不能管我叫秦王了，这名太小。
先说好啊，我改名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事业需要。
《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
这确实是有道理的。
不得不说，伟人就是伟人，一眼就看到根子上了。
能不能成功，事业能不能传世，确实跟这个名字关系极大。
比方说，现在您家老太太让您去相亲，有两妞，您可以约一个。
一个叫关之琳，一个叫关带弟。
您约谁吧？
当然是约关之琳了，是吧。
这就是名字的意义。
额要起飞了，要搞一个敞亮的名字！
现在咱的事业规模干这么大，连锁店遍布几十个村了，分分钟几百万上下，还叫小卖部？
那哪行啊，得叫超市。
注册的时候，也不能叫公司，得叫集团！
让员工们一看，就知道公司的前途，这才跟咱的事业匹配嘛。
不叫秦王了，那叫什么呢？
按说，取名是他爹的事儿，但这会儿，嬴政他爹早挂了。
嬴政只好面向全体公务员公开招标。
王绾李斯这帮子就使劲琢磨，老板的意图非常清楚，就是一个字“大”！
那咱就往大里来。
古往今来，最大的就是三皇五帝了。
三皇就是天皇、地皇和泰皇。
五帝就是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
整八位，刚好凑一桌。
八位，数字吉利，干啥都方便。
一桌之中，要数这泰皇是最尊贵。
老板，要不您就委屈一下，改叫泰皇吧。
泰皇？
嬴政觉得倒还行，不过毕竟是个二茬子，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这时候，小可爱赵高提了个合理化建议。
嬴政一听，眼前一亮。
德兼三皇，功过五帝。
皇帝！
这名儿敞亮！
得承认，这名号确实大气，可以称成功、传后世。
所以，后来得天下坐天下的，就都叫这名了。
一直传了两千多年。
要是当时嬴政进行了商标注册，光这个，他都得是世界首富。
千古一帝，祖龙虽死秦犹在。
好了，额活着叫皇帝。
那额死了，叫什么呢？
您别乐，这可是大事儿。
谥号，这是给君王量身定制的激励机制，很多君王就指这个活着的。
想想就知道了，某某圣祖，某某哀宗。
您挑哪个？
像周文王、周武王、秦孝公、秦昭王，这都是死后的谥号。
但这样儿的名字，嬴政也觉得不好。
忒俗！
一看就是文科生取的。
数学是科学之父，咱得加点科学元素进去。
《史记•秦始皇本纪》：“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所以，这个秦始皇，其实是个谥号。
友情提示，您要是有幸穿越过去，千万别开口来句“秦始皇……”
那您凉了，我也不同情。
我记得某部清宫大戏中，斯琴高娃慷慨激昂地说：“我孝庄……”
我当时就喷了。
有才！
我大清，我孝庄，我勒个去！
名字搞定了，得去有关部门登记。
不管什么时候，有关部门都是最神秘的机构。
能让秦始皇登记汇报的有关部门，那就只有天地了。
就算生猛如秦始皇，在天面前，也要低头。
人嘛，总得有点敬畏之心。
但麻烦的是，这有关部门有够神秘。
哪怕是秦始皇，也不知道天地的办公地址在哪里，热线电话是多少。
更不知道办事流程，要准备啥资料。
这时候，有人急冲冲举手了。
老板，这边，看我看我！
俺们知道！
一听这声音，一口大葱味儿，秦始皇一转头，果然看到一堆高高的进贤冠。
仆射周青臣站在一堆儒生博士之中，一脸的谄笑。
有关部门在这儿是有办事处的，就在泰山。
他们也有具体的办事流程，叫“封禅”。
这个流程怎么操作？
那就是咱们儒家的饭碗了。
儒家，礼仪老字号，可以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封禅？
这玩意儿，秦始皇其实不陌生。
这帮人在他耳边嗡嗡两年了。
何谓封禅？
封，指的是在泰山之上筑土为坛以祭祀上天，以报天之功。
禅，指的是在泰山旁边的梁父山祭祀地，以报地之功。
所以，封禅便是祭祀天地，向天地诉说自己的功业。
大概情形就像什么呢？
就像是期末考试了，儿子考了个双百分，戴着小红花，举着奖状，拿着成绩单，回家向老爹报喜，顺便索要一点奖励。
归根结底，皇帝想将自己的业绩在上天面前嘚瑟一下。
爹啊爹啊，我问你，古往今来，谁是您最能干的儿子啊？
上面的，天管。下面的，地管。中间的，额管。
按照儒家的说法，封禅源远流长，是自古就有的。
这是他们的祖传手艺。
远古的帝王如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黄帝、尧、舜、禹等等都在泰山搞过封禅，足足有七十二位，经验十分丰富。
但秦始皇是什么人，是这么好忽悠的么？
儒家大宗师荀子有三个学生。
李斯，韩非，张苍。
全是他的员工，都是稷下学宫毕业的。
荀子更是做了三任稷下学宫的祭酒。
儒家那点底子，早被漏光了。
我是儒家大宗师，我是稷下学宫校长，你们小内内啥颜色我都知道！
泰山，原本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
在西周时期，周天子曾令人考制度于四岳，泰山只是四岳之一，不比谁高。
一直到孔子之时，各国虽有祭祀山川的，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泰山封禅”。
您翻翻《论语》，看有一个字没？
鲁侯是去过，但那只是鲁国自己祭祀。
小场面。
封禅之说，兴起于战国中后期。
尤其是有了稷下学宫之后，就开始飘了。
最开始有点心虚，只敢说尧舜禹汤周成王封禅。
后来成了惯犯了，胆子越来越肥，伏羲、神农、炎帝、黄帝这些大咖，也被他们扔泰山上，“被封禅”。
再后来，这些都不够用了，那些比伏羲、神农还久远的古之帝王，像什么无怀氏这些，都被他们干过来了。
吧啦吧啦手指头，加起来足足有七十二王！
都坐稳了，听我给你编泰山的故事！
他们吹这么大，却不过过脑子。
这帮大咖，足足有72个，都快一个连了，他们要真来过泰山封禅，为什么史书上一个字没有，要到这一两百年，才被你们发现了这么重大的科研成果？
唯一的证据，是《管子》中管仲劝齐桓公不要搞封禅，还历数之前七十二王封禅泰山如何如何。
问题是这《管子》，就是稷下诸子瞎编的啊，文章风格跟春秋时候完全不同，一个是文言文，一个是白话文，当人眼瞎呐？
拜托，要我代言，也要做点准备噻！
但奇怪的是，在王绾周青臣一干人期待的眼神中，秦始皇答应了。
而且还是马上上马，大干快上。
明明这封禅是假的啊？
这不重要。
因为，皇帝并不需要真相。
重要的是，天下士人都认为这是真的。
而秦始皇也需要用封禅来为帝国进行包装，让自己的功业得到天地的“认可”。
让天下人认可自己有“奉天承运”的资格，来统治天下。
从此之后，秦就是堂堂诸夏之嗣，继承上古七十二代圣君之业。
有了这些，封禅的故事就必须是真的。
记住这个历史时刻吧！
公元前219年，泰山封禅相声剧，拉开大幕。
我需要这个，那就是真的！
其实，在我看来，封禅选在泰山，本身就是一个bug。
既然是为“天”找办事处，也要找一个像样的地方嘛。
最起码要高。
这样，“天”也听得清楚一点啊！
偏偏选了泰山。
究其原因，很可能是那些齐鲁之儒去的地方太少，没啥见识。
要搁现在，咱一小学生都知道，泰山其实一点不高。
连同属五岳的华山，都比它高了一大截。
甚至，几乎每个省，都能找出一两座比泰山高的地方来。
更别说那些皑皑雪山了。
这就很清楚了，人家放着自己旁边比泰山高的多的那些个山不去，非来你这泰山？
您这超市搞活动啊？
还要我坐11路车，来个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疯了？
就这高度，就是个弟弟啊！
但在齐鲁之人的眼中，地处齐鲁交界处的泰山，耸立在如砥的平原丘陵上，鹤立鸡群。
这绝对是“天下”最高的山。
还有，封禅是个系列活动。
在登泰山封禅之前，还要登一登峄山，来个热身。
峄山又叫东山，据说当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于是在儒生们的解读下，登峄山，就成了泰山封禅前的一道开胃小菜。
那峄山有多高呢？
足足有五百多米高！
吓人不？
泰山，孔夫子为你附能！
宙斯和希腊诸神为什么住在奥林匹斯山？
因为它是希腊人的山。
封禅之所不在华山，不在嵩山，却在泰山，只是因为，近两百年来，天下的文化中心在齐鲁，在稷下学宫。
就这么着，一座齐鲁地域性的泰山，被说成了自古以来，全天下的信仰。
说白了，在稷下学宫那些先生们的心目中，齐王最可能登天子位，莅天下而抚四夷。
而封禅，是他们为自己齐王准备的登基仪式。
500米，这也太高了，咋个上去噻？
虽然后来，齐国被踢出了决赛圈。
但无数人从稷下学宫走出来，封禅理论被他们传遍九州。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
无数人说了一万遍之后，谎言成了真理。
甚至连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帝，也要接受这套理论。
封禅的通知一公示，欢声雷动。
甚至连那些牛皮哄哄，不愿入朝做博士的齐鲁名士，也都凑了过来。
一时间，泰山脚下，齐鲁儒家实现了孔子死后再未有过的大串联。
从弱冠孺子到白首老儒，一眼望不到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撸起袖子，齐心协力干大事！
按理说，上下同欲者胜。
这次封禅，符合从国家到个人的需求，应该能搞成一次成功的大会，一次胜利的大会。
但是，不管是荀子，还是秦始皇，都低估了儒生的无能程度。
在咸阳时，儒家的七十多位博士，尤其是齐鲁出身的儒生，还算团结一致。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鼓吹一番上古七十二帝王封禅的故事，生怕别人忘记了。
尤其是怕自己也忘记了。
总算秦始皇被他们忽悠瘸了。
好容易解决了“搞不搞”的难题，到了“怎么搞”的执行阶段，这都到了泰山脚下了，鸭子都熟了啊！
然而，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树犹如此
自从孔子之后，儒家分出的派系太多了。
孔子直系后代孔鲋的“孔氏之儒”，这是应有之义。
此外还有还有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这八大派。
别急，还没完。
还有荀氏之儒，和治《春秋》的公羊、谷梁、左氏三家。
咱看过《笑傲江湖》的都知道，华山派就是一个剑宗，一个气宗，就能搞得分崩离析。
儒家这一家伙搞出上十个派别，还能有啥结果？
小说都只敢整两派啊！
结果就是，项目一开始，就面临着结束。
本来嘛，那所谓七十二位帝王在泰山封禅，都是没影子的事，到哪里去找封禅礼仪？
没有先例可循，众儒者就只能翻《尚书》这些古籍，来寻找灵感了。
造孽啊！
就一本《春秋》，儒家都能整出三种解读版本来，您现在说那些更晦涩的古书？
结果十多个儒家学派，就提出了二十多种意见。
复圣颜回
要知道，搞学术的人，心眼常常比针尖还小。
想让他们服气，除非是用拳头打服。
就这帮家伙，哪怕是睡在他上铺的兄弟，因为某个字某句话的分歧，都能恩断义绝，吵上几十年。
而且是死后徒子徒孙无穷尽也继续吵。
现在，这可是封禅大典耶！
假•第73次，真•第一次，这是要载入史册的！
凭啥不听我的？
揍你丫的！
不知啥时候，文斗变成了武斗。
动手的最大战果是，有两个老儒撕扯彼此的胡子，在对方眼窝处留下了一道熊猫眼。
面对记者采访，还只敢说是自己摔的。
子张
既然不能形成共识，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儒生博士们开始自行其是，分别向皇帝作汇报，推销自己的方案。
漆雕氏之儒的可行性方案：“古时候封禅，帝王要乘坐用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子上山，这是怕伤害了山上的花花草草。还有，陛下你上到顶峰之后，要先扫地，再拜于尘土之中……”
子张氏之儒奉行的是简洁而不简单：“皇帝应该徒步登山，不管到了哪里吧，走到走不动的时候，看见没风没雨，随便行个礼，封禅就算齐活了。”
这两位都不靠谱，有靠谱的。
乐正氏之儒。
他们翻遍了《尚书》、《周官》、《王制》这些秘籍，考证出来“望祭、射牛”的做法。
去你的简洁而不简单。
必须要复杂，才能体现出封禅的神圣嘛！
漆雕子：压着花花草草的也不好嘛
秦始皇看了，都觉得牙疼，恨不得上去咬两口。
看着这一堆竹简，饶是他自诩龙精虎猛，也是觉得浑身无力。
这群人，说是礼仪科班毕业的专业人才，竟然连一个祭典的基本要素都搞不清楚。
有哪些环节？
用什么礼器？
封土要封多高？
额是坐车上去还是走路上去？
这都是最基本的吧，这都能吵吵几天定不下来？
你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项目经验丰富，都搞过72回么？
看着都要上山了，就这？
子思
地球人都知道，秦始皇是个小暴脾气。
但作为政治家，他也不是不会让步。
为了这场封禅，他这个暴脾气已经很是难得的做了很多忍耐了。
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封禅，固然有向上天直接对话的目的，也有其迫切的现实需求。
将封建制变成郡县制，改变几千年的传统，很难的。
出巡时，他从百姓畏惧的眼神中也看得到，他们并没有归心。
各地难以压制的盗贼，暗潮涌动的复国主义者，无不显示着，他的天下，似乎并不是那么安稳。
他清楚的记得，刚刚统一六国，他就迎来了两次凶险的刺杀。
要不是荆轲武艺不行，当时肯定凉了
有一次夜里，三个刺客冲入兰池宫，这三人可不是荆轲那样的二把刀，是真正武艺高强的大侠，要不是身边的卫士得力，那次他就交待了。
没多久，又是高渐离的刺杀。
高渐离为了刺杀他，故意让他抓住，情愿让他薰瞎眼睛，又花很长的时间熟悉瞎子的生活，心甘情愿的为他击筑，只为了一次刺杀的机会。
要不是运气值爆表，他秦始皇早就“死黄”了。
兰池宫的三位，那是真高手！
现在的秦，不再是偏于西隅的诸侯国，而是一统天下的王朝。
如何融合广袤的新征服区，是他的当务之急。
韩非刚入秦时，就跟他说过：“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
这话来自荀子。
切中时弊。
当年齐国干掉宋国，后来却被魏国捡了便宜，燕国差点干掉齐国，却被田单死里逃生，都是因为不能凝聚民心。
眼下，秦虽然统一了疆土，却未能统一人心。
秦与六国的隔阂仍在，一些关东士人甚至视秦为寇，水面下的复国运动也在暗中酝酿。
光靠*力暴***压打**，难以起到很好的效果。
好在，荀子也提出了解决这个难题的药方：“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
商汤王以毫地起家，周武王以镐地起家，本钱都不大，区区方圆百里的地方，却能兼并天下，没别的，就是能凝聚士民。
高渐离之刺，比荆轲更加惊心动魄。
秦始皇是个大明白。
关中能有多少秦吏？
些许官吏，空降到广袤的六国，语言文字，律令风俗全都迥异，如何治民？
必须要搞定关东士人，让他们为己所用。
这才是里。
听人劝，吃饱饭。
荀子说“凝士以礼”，那就来这个“礼”。
“封禅”是“礼”的奥斯卡小金人，那咱就将秦国的旧祭祀放到一边，要将关东人津津乐道的“封禅”操办起来，加强士人对秦的认同。
对目空一切的秦始皇而言，这是很大的妥协。
他可以退，但他只会让半步。
您要是蹬鼻子上脸，还跟不上他的脚步，还要往回拉倒车？
那肯定是大脚开球！
走你！
一年后的博浪沙，那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秦始皇额头上青筋贲起，血压急剧升高。
大袖一拂，将那些唧唧歪歪的垃圾甩到地上。
这帮猪队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辜负了朕的心思，让他们自己吵吵去吧。
还是额关中那套好使。
第二天，秦始皇自带文武大臣上泰山封禅，就用秦国过去祭天的旧仪。
虽然没什么惊喜，它也没什么惊吓不是？
那群废物儒生抱怨？
爱咋的咋的！
去他的七十二代贤王！
去他的古礼！
今后万世礼仪，都得按照朕的法子来！
于是就出现了可笑的一幕。
封禅的定义者、提倡者、发起者和组织者，那些专门研究礼仪的儒生，竟然被踢出了他们自己的封禅大典！
一个人都没有！
既然你们要搞笑，朕就把你们搞哭！
消息传出，顿时间是粪坑里扔*弹炸**，非同凡响。
儒生们顿时炸窝了，开始捶胸顿足，便鼓噪着要去“以死相谏”。
他们还在这搞串联，却有兵哥哥前来，将那两个因争吵而打架的老儒抓了起来，要判他们“私斗”之罪。
这下安静了。
一时间，三百余儒生，寂寥无声。
过了许久，孔鲋才一跺脚道：“既然皇帝不听劝阻，吾等留之何益，等着继续受辱么？”
一拍两散。
这是孔子去世后，儒家最大的一次串联，汇集了各大门派所有精英。
迎来的却是儒家最大的一次失败。
和深深的羞辱。
他们最大的悲哀，就是输得裤衩都没了，还不知道输在哪里，输给了谁。
都这时候了，还没什么人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只会满腔愤怒地咆哮。
“秦始皇刚愎自用，不用贤良，德行不足，是无可救药的*夫独**，也配封禅！”
没有儒家的封禅，还有啥意义呢？
在群儒上演相声剧时，一双冷静甚至是冷酷的眼睛一直在暗中盯着。
李斯。
群儒之间所谓的派系之争，只是表象。
背地里，是李斯在推波助澜。
李斯平时不怎么表态。
但他身边的人每次说话，句句都奔后脑勺，正中儒生要害，把群儒往死里坑。
趁着秦始皇的兴头，召集所有儒家流派过来搞大事，是他提议的。
趁秦始皇的气头，取消儒生议封禅之权，采用秦祭祀天地旧制，也是他提议的。
干脆撇开那帮没用的东西，不带任何一个儒生登泰山，又是他提议的。
逮捕私斗的老儒，瓦解他们最后斗志，还是他提议的。
偏偏那帮儒生，还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还在耗子扛枪，窝里横。
他们这场大败局，不冤。
唉，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李斯身为高高在上的丞相，为何要费尽心思和一群耍嘴皮子的儒生计较？
这不是他吃多了，也不是他喝多了。
这是路线之争。
三条路线。
荀孟之争。
右左之争。
儒法之争。
政治，从来都不简单！
李斯是荀子的弟子。
荀子虽然被认为是儒家，但却是儒家的异端。
百家争鸣，有五大著名的议题：天人之辩、人性之辩、义利之辩、王霸之辩、名实之辩。
只有名实之辩，荀子和齐鲁儒家、思孟学派保持了一致。
其余四个，都大相径庭。
差异化占比80%。
尤其是“性本善”和“性本恶”。
三观不同，自然刀兵相见。
于是，荀派被群儒抨击为异端。
齐鲁儒家、思孟学派在荀子口中就是腐儒、贱儒、俗儒。
小刀子捅了几十年了，现在再捅几下，纯粹是条件反射。
性本善？性本恶？
秦国朝堂，设置了左右两个丞相。
右比左高。
此时的右丞相是李斯，左丞相是王绾。
首先，两人立场就不对付。
李斯周边的是秦国自己培养出来的学室出身的官吏。
而从东方六国故地来的贤良文学之士，则团结在王绾身边。
您别说李斯写《谏逐客书》那会儿是站在六国士人那边如何如何，李斯的尿性就是这样，对比船大船小，反复上船下船。
其次，咱往前倒倒，李斯是廷尉的时候，王绾就是丞相，李斯是踩着王绾爬上来的。
现在，虽然李斯越级成为右丞相，压了王绾一头，但王绾也没有倒台。
这职场上的事儿，都懂的，对吧？
咱别卷了，行不？
但是，不管是荀孟之争，还是右左之争，都是小事情。
真正的核心，是儒法之争。
天下刚刚一统，秦始皇便征辟关东儒生七十余人入咸阳，为博士。
这算是智囊团。
从此，朝堂上的儒法之争就开始了。
上尊号搞一波。
封建制和郡县制搞一波。
李斯胜利了，所以他成了右丞相。
看清了这些，咱们再看这场鸡飞狗跳的纷争。
他们争的是用秦国之礼还是东方之礼么？
争的是在祭祀时如何杀牛，如何上山，如何穿衣打扮么？
这关系到上班还是下岗的问题
他们争的是国政。
争的是“如何建国”和“如何治国”。
这是两个关系到命根子的重大政治问题。
儒家现在已经输了“建国”。
假如再输了“治国”，那儒家就只能回乡里玩泥巴了。
所以王绾和周青臣才苦口婆心，力劝皇帝东巡封禅。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这次封禅，对儒生在朝野中的地位提升，极为重要。
王绾一派非常清楚，秦以法立国，以法并天下，在治国上，皇帝暂时只会信任法家。
儒家分不到这一杯羹，他们只能往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努力，那就是”祀“。
通过关东的封禅，将秦始皇从被关西巫祝把持的“四畴四帝”祭祀里拉出来，重构整个帝国的祭祀体系。
刚好，法家最不擅长这个。
只要皇帝在儒生的导演下，顺利完成封禅，儒家在朝野的主祭者身份就算是定下来了。
先守住祭祀的阵地，再慢慢向世俗伸手，一步步蚕食。
这就是所谓的防守反击。
尚书，咱不是白读的！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不能说不高明。
但王绾一派还是小瞧了他们的对手。
李斯他们确实不懂祭祀礼仪，但却很了解人心。
这就够了。
反正他们又没准备开婚庆公司，懂那些干啥？
老板想封禅，没问题啊，咱举双手双脚支持！
想老板之所想，急老板之所急，咱就有这么贴心！
老板，您看啊，封禅这么重大的事情，就现在手头那七十多个博士，人手指定不够。
而且，就那些博士，一个个白发苍苍的，平均年龄得六七十了，那哪行？
不如把齐鲁儒生全部请到泰山，集中力量办大事！
集思广益，力求尽善尽美！
挖坑埋人，李斯是真有经验，有成功案例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秦王在读了《韩非子》之后，欲得韩非，李斯也是这么干的。
结果是云阳狱中一杯毒酒。
现在轮到关东群儒了。
要知道，李斯可是在稷下学宫念的大学，对群儒的尿性，和他们之间的分歧，那是掌上观纹一般。
这群人，他们的人数多少，和他们成事的比例，绝对是成反比的。
李斯又赢了。
后来的事都知道了，王绾导演已经无法控制片场了。
他们花了两年时间苦心孤诣推的封禅，只用了两天，就一败涂地。
这又能怪谁呢？
只能怪自己猪队友太多。
峄山碑
但是，这场儒法之争，真的有赢家吗？
秦始皇倒是一时爽了，但是，他封禅的初衷呢？
李斯倒是笑了，但是，他作为丞相“调和阴阳”的职责呢？
所谓统一，政治和领土只是表面，意识形态才是内核。
夫妻三观不合，肯定过不到一块。
企业文化理念不合，公司就得散伙。
放大到一个国家呢？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墨家所谓的“兼爱”，太过理想化，但让国民对新王朝产生归属感，却是必需的。
泰山刻石
此时的秦，已一并海内。
通过车同轨书同文，让各地有了交流的可能性。
但谈“九州同贯，*合六**同风”，还为时尚早。
广袤大地上的两千多万人口，离认同“秦”，以“秦人”自居的这个意识形态，还没有起步。
这些，光靠一纸政令和刀枪棍棒，显然是不行的。
思想的认同，需要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整天板着脸的法家，一脑子的肌肉，讲究的是杀伐果断，干不了这样婆婆妈妈的活。
反倒是儒生，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虽然这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搞教化是一把好手。
以法家务实，以儒家务虚，这才是最佳搭配。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泰山封禅，是一个极佳的契机。
能让关东知识分子对秦朝心生好感，将他们招安，是一个统一意识形态的良好开端。
现在，一脚把儒家打落凡尘踩到泥坑，将他们贬得一无是处，反而造成了进一步的割裂。
十年后，陈胜吴广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天下响应，刘邦、项羽起兵江淮共同抗秦。
再二年，秦朝灭亡。
历史的劫灰中，无论是那帮叽叽喳喳的儒生，还是峄山泰山的那一块块石碑，都成了一幕闹剧，一场笑话。
并不可笑的笑话。
汉沿秦制，二世而亡，不是制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集虚斋读史至此，有感于怀，觅得旧诗《秋风引》，虽不对题，然意甚切。
诗曰：
看他喜秋赏秋，看他悲秋厌秋。
多少诗家寄恨，几许墨客赋愁。
东门笑藏仓谷，西市哭葬楚囚。
无关纸上风月，莫惹枰里机谋。
悠悠苍天俯之，说甚凌云壮志？
茫茫厚土覆之，留彼败陵荒丘。
且行且唱且住，但忧但乐但休。
冷眼观此世界，一笑置之何求。
集虚斋书《秋风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