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草烟**,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
人世间,谁没有红尘人生的爱恨情仇,谁没有朝夕四季的岁月无奈。
茅茨疏易湿,云雾密布难开 ,又是一个梅雨季。

这一年,梅雨季来得似乎有些早,“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有时大雨瓢泼风云雷电,山洪倾泄水流成河,大洋河波涛汹涌。有时细如花针绵绵不断,把高低山峦缝进白茫茫的幕帐中。
没完没了阴雨连绵,仿佛与人们比耐心,细雨霏霏朝夕不绝。小院里的猪圈、鸡窝,房前屋后到处是水。随手抓衣物,不费力气拧出水来。旬月绵延的雨,渗透了茅草屋的每个角落。
草木跳跃撒欢地疯长,旺盛得近乎夸张。菜园里黄瓜芸豆,一夜间爆绽花蕾,坐果花瓣。所见无处不绿,叶片晶莹透亮。奶奶说“连雨时水撒欢儿,筷子落地生根尖儿”。
我家茅草屋,房顶上长出了灰白色的小蘑菇,靠近墙根的黄泥皮已部分脱落,露出凹凸不平的石头,有点像刻意装修原始风的墙裙儿。
前后门槛外面用袋装的泥土堆砌,预防水漫屋里。地面潮湿水珠点点,屋里到处弥漫着浓浓的霉味。
雨一直下。各家房后的屋檐下水流自动成溪,从西向东流。我去拿铁锹,准备疏通水流,后门没关。这时,一条一尺多长蛇顺流而下,恰巧被草根挡在后门槛堆砌的泥土边。
蛇顺势爬上泥袋门槛,顺着门框爬上房梁。然后慢悠悠爬到睡觉的西屋房梁北边停下来。
这时,我妈戴着苇连头(苇制扇形大草帽)正在喂猪,我姐在东屋纳鞋底儿,我去耳房拿铁锹。小弟在西屋炕头睡觉,小妹三妹坐在小弟身边玩骨头子。
此刻,蛇头略偏向下,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往下看,张开嘴吐出舌头。在确认没有风险和目标后,它沿着房梁从北边缓缓向南爬行。
蛇的眼睛较大,有向头顶上移的功能,利于蛇发现猎物及风险。蛇的外耳退化,但中耳和内耳比较发达,对振动声音相当敏感,嘴里吐出的舌头感觉敏锐。
小妹从小聪慧机灵,她抬起头看见房梁上有蛇。手指房梁失声喊叫叫“妈——妈——大长虫(蛇),大长虫…….”
我妈正去猪圈,听到叫喊扔下猪食桶往家跑,立马抱起小弟,抬头看见蛇在爬行,她把儿子紧紧护在胸前。三妹小妹脸色惨白,跺脚拽我妈衣襟大哭大叫:“妈,妈,我害怕……。”
蛇听见声音停下,我跑进屋,看见蛇头向下,张着大嘴吐舌头,2/3蛇身盘在房梁上。我吓得汗毛竖起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姐听见喊声飞快跑去耳屋,把我爸放蚕用的大扇镰(大镰刀)拿进屋,并递给我铁锹。
她让我妈和两个小妹,站在炕稍山墙边。那里是离蛇最远,也是相对安全的地方。用手示意大家别出声,免得惊蛇。
三妹双腿颤抖,小妹手捂小嘴,我拿着铁锹的双手直抖,全家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我姐手上的大镰刀和房梁上的蛇。
只见我姐不慌不忙,屏住呼吸慢慢地举起大镰刀。从蛇的后面绕到房梁上,一点一点地向蛇头靠近。在将近蛇头的1/3处,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蛇从房梁上钩下来。
蛇突然落地,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我姐一脚踩住蛇尾,蛇头立刻转头奔向她。我姐立刻举起大扇镰,对准蛇头使劲地打下去,蛇疯狂反扑。我举起铁锹,闭上眼睛使劲拍打,大脑一片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听三妹“大长虫不动弹了,死了,死了......”我才停住手睁开眼睛。我姐从外面拿个粪筐,用烧火棍把死蛇扒拉到筐里,拿起来往外走。我拿起铁锹跟在后面,怕蛇苏醒了咬我姐,农夫和蛇的课文刚学完。
我俩转过角门外,碰见刘姑父从家里出来。刘姑父见状,把蛇倒在地上,大雨浇在蛇身上,我看见它轻轻扭动。刘姑父对着舌头狠打几下,直到彻底死亡,没有一点点生命迹象为止。
刘姑父告诉我姐,打长虫必须打死,务必不能留半点活气。涝雨时(雨季),长虫最愿意进家找吃的。记住别开后门,蛇打七寸。
后来才知道,七寸是蛇的心脏所在。《儒林外史》吴敬梓:“ 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才妙 。”
刘姑父说,北沟马爷爷晚上睡觉被咬了,东街吴奶奶睡觉,长虫钻到肚子里,人也死了…….听得我毛骨悚然,越来越害怕。
他转身回家,拿一大包油纸包的东西递给我姐,“这是硫磺,长虫最怕硫磺”。你回家先把硫磺砸碎,再和黄泥混在一起,从后门槛往上抹,一直到门框上,抹得结实点。
我姐不停地点头,她接过油纸包放到衣襟下,弯下身鞠个躬。
她领着我走进很深很远的苞米地,才把粪筐放下来。接过铁锹,在两棵苞米之间挖个很深的坑,把死蛇埋进去,又使劲地拍打几下。
我问能不能活了再钻出来,我姐严肃地说不能,一会儿老天就收走了,害人的东西必须死!我放心地点点头,坚定地相信和佩服我姐。
走出苞米地,雨还在下。我俩被浇得淋漓尽致,只有那个油纸包,被我姐紧紧地保护着。
回到家,我妈她们还站在炕稍,两个小妹还扯着我妈衣角,惊魂未定。我姐告诉我妈没事了,保证以后咱家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儿。
我妈说点点头,把小弟抱给我,她开始准备晚饭,喂猪鸡鸭。
我抱着小弟,将房梁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房上没有任何风险后,把小弟放在炕上,让两个妹妹看着他。
我拿起烧火棍,开始检查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水缸菜缸后,柜和箱底下,各个犄角旮旯.....……确认家里无任何风险后才停止。
我姐冒雨把房后的积草花(凤仙花)挖了些,栽在后门两边,她说长虫害怕积草花。后来我才知道,凤仙花的汁液和气味能驱蛇,花瓣的活性成分能治蛇咬伤。
她用斧头砸硫磺,再去后山上挖黄泥。拿一缕稻草剪碎放进泥土里,把硫磺放进去。加水混合均匀后,拿起泥抹子,从后门槛开始一直抹到门框上沿。
一切做完似乎还不放心,又去东屋的箱子里把卫生球(樟脑丸)拿出来,放在门口和窗边,她说蛇最怕卫生球味。
我姐收拾吃晚饭,我妈给儿子喂奶。晚饭很简单,烀土豆、蒸茄子土豆酱,还有中午剩下的苞米粥。4岁的小妹只吃几口,放下筷子说想睡觉。
我妈不让她睡,她拿起小枕头自己躺在炕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妈说这孩子怕是吓着了,等夜深的时候我叫一叫。她再度唉声叹气,我姐说不用怕,还有我呢。
果然不出所料,小妹睡到小半夜大喊大叫, “大长虫,大长虫......”我妈摸摸她全身发烫,她真是吓病了。
夜深人静,雨也停了。我听见妈下地开始叫小妹,她从里屋走到外屋,再从外屋走到里屋,不停叫着小妹的乳名,同时还念叨些什么…..大约持续一刻钟左右才停下来。
奶奶活着时多次告诉我妈,如果孩子被吓着了,千万不能让睡觉。等到半夜子时叫一叫,把孩子吓掉的魂儿叫回来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小妹醒了,小脸蜡黄蜡黄的,我摸摸她的头还挺热,一声不吭,精神头也没了。我妈给小妹做片儿汤。这是我妈的拿手食疗,保证有效。
她用粉紫(淀粉)搅成糊状,再将葱和姜切碎,放进锅里烧开,把搅拌好的糊糊淋在锅边,形成面片放入汤里,给孩子趁热喝一碗。然后炕头躺下,盖好被捂出一身汗,孩子就好了。
我姐中午下班,跑去大队赤脚医生家拿一袋镇惊散,回家喂给小妹喝完,让她睡一觉。半下午小妹好了,有说有笑也有精神头了。农村孩子都皮实,没爹的孩子更皮实,有老天照应和保护着。
那一年,大姐16岁,我12岁,三妹6岁,小妹4岁。
雨停了,白雾时浓时淡,笼罩了田野,蒙住了山峦,与飘忽朦胧的烟雾完全融合在一起。中午,我和大姐去后山捡蘑菇。
山坡丰富多彩,红盖子,绿盖子,鸡蛋黄,大粗香腿儿,粘窝子,还有小黄花连成片.....种类繁多奇形怪状的蘑菇,铺开了令人神往色彩斑斓的画面。
我把好看的蘑菇捡起来,我姐严肃的告诉我这种蘑菇有毒。她让我记住,蘑菇好看的不好吃,好吃的不好看......
转眼之间,我离开家乡已经四十多年了。每年的梅雨季,一串细雨,一缕乡愁。
指尖的岁月,梅子黄时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