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高架子大队还没通电,“电灯电话楼上楼下”,还只停留在广播里,出现在书本里。白昼在夏季像被无限拉长的弹簧,中秋过后,弹簧突然松了回来——社员们草草吃过晚饭、收拾碗筷后,纷纷“噗”得一声吹熄煤油灯,早早将夜幕扯过来把家院蒙住,使整座村庄迅速隐入纯粹漆黑的夜色之中……
我懒懒地扛起靠在屋门旁用金黄麦杆经成的苫子、用破碎麦穰填充的枕头、周营街买来已被汗水浸得乌黑的灯草席和一条被老鼠、脚趾弄有几个毛边破洞的花红毛巾被,向距俺家西边二百多米、夯土而成的公路走去。这时本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可大路朝天,各占一边,去晚了就会没有合适的地方。

其实,宽阔平坦悠长的大公路像车马店的大通铺,供选择的地方很多,可我对黑夜又爱又怕又恨——可以干净彻底地闲玩,不用上课写作业坐板凳,这是我爱和喜的地方,但我坚信荒山野岭、村头地边、房前屋后、沟坎洼地、水库河流、草丛深处、树的背后到处都有飘忽不定、随时从最深沉的夜幕里跳出来的妖魔鬼怪——它们大睁着铜铃般火红的眼睛及它们为寻找替身打起的发出幽幽蓝光的灯笼——鬼火,这让我非常害怕。因害怕,一个人在黑天轻易不敢出门去玩!
我要睡在居中的地方才有安全感,并且尽量离路南旁那座传说闹鬼的孤独破败的小草房远些—— 就着星光,双脚在横七竖八的胳膊大腿之间跳动前行。
我远远避开鬼屋后,越过南至大孙庄西、通牛山联中的丁字路口,在公路中间边走边寻找着合适的地点。当经过最会讲故事的二燕娘——*奶二**奶的铺盖前时,听她已开讲了。我赶紧在她顶头的位置用脚底横着扫了扫,把铺盖往地上一扔,一脚踢开……*奶二**奶被铺盖溅起的尘土呛起一串咳嗽,只得暂停她的故事。
我却没感觉到丝毫的愧疚,没等扬起的灰尘消散,就趴在苫子上、双手托住下巴、准备静听*奶二**奶接下来的故事。这时,我听到在*奶二**奶脚那头的二燕低沉的干咳声,我明白是在提醒我:怎么跑到女人这段公路来了。我当然知道男女应该分段睡觉,互留几米、十几米的距离,可我就是喜欢听故事,也就不能太讲究了。我对着她用被单裹紧全身只露一张充满笑意的脸和星星一样闪烁的眼睛,尽管心里明白这位长辈不值得尊重,可还是讨好似的甜甜地喊了一声:二姑娘。
我从明灭的烟头、拍打只能低空飞舞正处于最后疯狂的秋蚊子的“啪啪”声及高谈阔论低语叙说判断出,此时近旁远处还有许多睡大公路的,这让我心里对黑夜的恐惧减轻了许多。是的,只要不是冬季、雨天和雨后地湿的那几天,每天都会有许多男女老少睡在公路上,人多热闹安全坦然防蚊……
我知道大多数人家里是没有蚊帐的,只能用被单将全身裹住,以毛巾包头……或是在屋里的瓦罐泥盆内熰一些半干的柴草,以烟熏之……俺们家倒是有蚊帐,可蚊子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缝隙钻进去住下来,毫不客气地叮咬、吃喝……吃饱了喝足了还不走——其实想走也走不了,它们在肆意吃喝后,原本细长的肚子已像熟透的山葡萄一样紫黑滚圆……自己把自己回去的路堵死了;或者说压根就不想走,这儿多好呀!风不打头雨不打脸,饿了就吃、渴了就饮,把俺们弟兄三人当成了皮薄馅多汁丰的灌汤包子了……
每当我半夜时分被蚊子咬醒,愤恨地抓挠拍打时,就想这实现那实现的,就不能实现一个灭蚊方法,将这种比苍蝇比地狗子比金牙虫坏十倍百倍的东西统统消灭一只不留!
当我感觉到头发、毛巾被有些潮湿的时候,蚊子就不见了踪影,肯定是躲到哪个石缝里、草下面、树叶后敛翅休养——以此避免轻薄的翅膀被露水打湿、跌爬在地面上,让人畜活活踩死;也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后,饱饱地吸足一整天的热能,于傍晚时分振翅飞舞叮咬喝血……
*奶二**奶继续讲:……二郎神奉玉帝的旨意从大西北挑山填东海,谁知挑到咱这儿的时候,后面的紫金筐子漏了撒了,于是就有了连绵不断的岩湖山、许庄山、老牛山、张庄山、东泰山、尖子山……
这时,*奶二**奶的嫂子像一位正卖力吹奏唢呐的老艺人,双手抱着卷成烟筒形状的黑色煎饼,歪着头鼓着腮帮子,边大口啃着煎饼、边吸溜着嘴、边撇着外八字脚向这儿大步流星走来……隔着四五米远我就闻到了呛人的大葱味和沁入心脾肠胃的香油味——她肯定是在芋头干煎饼中间卷了整整一根大葱,然后在煎饼里的一头滴上几滴香油,再赶紧倾斜,让香油顺流而下,以便让最少的香油滑淌至煎饼大葱的那头……
老二家的,喝茶(吃晚饭)了吗?*奶大**奶边啃着不舍离嘴的煎饼、边向*奶二**奶招呼着。嫂子,喝过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奶二**奶问道。俺那两个贼羔子天天不着家,俺一个人天天凑合,哪还分早晚,饿了就吃点。说着,*奶大**奶腚很沉很重地坐在了*奶二**奶的苫子沿上。
咱俩都是苦命人!*奶二**奶不由悲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升起——他弟兄俩倒是阴间结伴、逍遥快活去了,就留咱姐俩拉扯一大家人活受罪……*奶大**奶嗡声嗡气地回道:活呗,活一天是一天,难道说还能学他弟兄俩,也弄瓶芋头干子酒喝死——
*奶二**奶突然做了一个与她五十多岁年龄极不相符的动作,背部像被粗大的弹簧顶了一下,猛得折身坐了起来,将嘴附在了*奶大**奶柔软的耳垂上。我马上明白,她俩要拉私密话。我尽管趴着没动,可已将耳朵偷偷定位定向……
俺家那口子又回来了——昨天傍晚,俺烧开汤后到门口东边杏树林找二燕回来喝茶,正好看见他正从东北方向大踏步急急忙忙往这赶,就像以前下班似的。他还是戴着深黄色的火车头棉帽,穿着军绿的大衣,翻毛深黄大皮鞋,这都三年了,还是这一身,大衣上好几处拳头大的破洞里露出了白棉花……他看到我后,在二庆门口距我二十多米的地方站住了,停了一会,甩了一下大衣下摆后,急转身又大踏步向东北方向走了——嫂子,不是说烧了周年后过世的人就会明白自己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吗!你说他这都过世三年了,怎么就不能明白这个理呢!
*奶大**奶想了一会:可能老二还是放心不下您娘仨——他大衣都穿三年了,也旧了破了该换新的了,明天到周营街用上好纸张,扎件军大衣,再扎几件换季的衣服,一块到他坟上烧烧,对了,别忘了再烧半刀纸,听说那儿也处处花钱——
天当被,地作床,天马行空,自由奔放。凉风习习,月光如水,水像无岸的河流,随意漫溯——夜半时分,小腹胀痛。我抽出压得麻疼的左臂,微睁开眼,借满天晶亮的星光偷瞄向光脚那头、两米外*奶二**奶和二燕的铺边,看非常关心她俩的“二老爷”是否又来看望。一切看似正常,她俩四肢和身体紧紧包裹在被单里,正处于深沉甜蜜的睡眠,旁边除了一紫一红两双塑料拖鞋别无他物。
我轻手轻脚翻身爬起,走到路旁一棵什么也挡不住的表皮粗糙的杨树跟前,尽量夹住大腿让急欲一泻千里喷涌而出的尿水变细,泚向树皮的一侧,让哗哗的撒尿声小之更小,最好在无声中排泄一空。本来我应避到旁边干涸的沟底,可我在大约六岁的时候,在这条沟里看到过一个被雨水浸泡得肚皮肿胀、变成紫黑色的婴儿。
常言道:人小鬼大。这个光溜的小鬼指不定正伏在沟底、瞪着溜圆漆黑的大眼睛等着我呢!不单单是这样,沟北侧棒子皮已干得哗哗响的即将成熟的棒子地,也肯定隐藏了成群的边嬉戏、边等待投身转世的小鬼——他们看似活泼可爱、丰满细白,却是满嘴尖利乌黑的毒牙,可以轻易咬断人的脖子;双手指甲也是乌黑尖利,像涂了一层黑漆后再加抹了晶亮的清漆,可以如探囊取物般伸进人的胸部、掏出还在“怦怦”跳动、热乎乎的心脏……
在此之前,我已听好几个利用暑假和休息日到棒子地薅肥嫩大青草的伙伴说:如果在地里发现一堆绿得发蓝发黑的大青草,那可得提高警惕,极可能在你抱起草堆的同时,也会抱起裹挟其中的娇小夭折的婴儿。所以,俺们只要在高过头、遮住脸、无边无际的棒子地薅草时,如碰到成堆的大青草就会极度恐惧地闪开。
纯粹的寂静、纯粹的黑暗,不仅埋藏着巨大无边的恐惧,还孕育了浓重清凉的夜露,它不仅打湿了蚊子的翅膀,给俺们带来甜蜜的睡眠;还打湿了头发被单,刺痛了每个裸露的关节——撒完尿,我在湿滑的灯草席上摆成“大”字,闭上眼静等睡眠再次悄悄降临,可不听话的耳朵却不辞劳苦地继续捕捉着沟底和棒子地里微小的动静,并放大成另我恐惧的信号,幻化成惟妙惟肖的哭声、走路声、撕咬声……
我被太阳叫醒了。睁眼一看,白亮的太阳已高过东边的杨树梢,我整个人都躺在阳光里,灰色的树影在耳旁晃来晃去——头发干了,手脚脸热乎乎的,极似在冬夜经常偷溜进我被窝的那只野猫毛绒绒的依偎及湿薄滑腻舌头的舔舐……
*奶二**奶和二燕不知何时已回家了,看着灰黄的尘土上如鸡挠般的苫子印,不禁又想起做鬼也不忘家的二老爷。想归想,我怎么也没料到,以后我会再见到他。
我往两头看了看,只有零星几个还在睡懒觉。其中离我最近的是比我大三岁、能在酷热的夏天一整天拽着凉席追逐树凉影睡觉,却总追不上被晒成古铜色的华东。他仰面朝天大嘴张得像螃窟,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一线混浊的哈喇子挂在耳后,大腿交汇处高高支起一顶锥形小帐篷——大白天的,想什么呢?他肯定在梦里信马由缰地释放了龌龊的想法。
公路上时有自行车、独轮车来住。为了安全,我收回伸向公路中间的手臂和大腿,以避免车轮的碾轧——去年夏季一个大清早,韩业虎的大哥韩业群骑着载有*娘的他**大金鹿牌自行车,因急着去周营赶第一班公交车,一个不留意就直接从正在酣睡的二都伸出去的前手臂轧了过去……万幸的是坚硬的尺骨和桡骨抵挡住了二百多斤的碾轧,只是擦破了一块表皮、粉白鲜嫩的真皮上滚出几颗小血珠……
尽管星期天不用上学、被夜露打湿的身体还有些懒乏,可我知道这时候,俺娘肯定已做好饭,并安排了今天我要干的活,所以得赶紧卷起苫子、灯草席,披上毛巾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