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沟镇棒极了

［罗杰·史蒂芬斯］在沟镇，回荡在鲍勃脑中的音乐梦想变得越发强烈。沟镇是海港区边缘附近一片拥挤的聚居地，矗立着政府为穷人提供住宿与自来水的一座座所谓的宅院（“宅院”是牙买加语中意指房屋的常用词）。

鲍勃青少年时期结交的朋友之一西格里·卫斯理是一位获奖歌手。2003年5月，我们曾在纽约针对鲍勃早年间受训的时光和短暂的职业生涯如痴如醉地聊了好几个小时。

西格里·卫斯理：我是在沟镇的政府宅院里长大的。那里遍布所谓的L形住宅，也就是一居室。每条街道上都立着六座不止一层的双层住宅，被称为“楼上房”。我的父母和全家人都住在沟镇第一大街十六排的其中一间屋子里。

鲍勃·马利是在60年代初与我相识的。可以肯定的是，他来的时候住的是第三大街，和乔·希金斯等人住在同一条街上。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他的。当时，他总是跟在派普（“哭泣的灵魂”组合中的派普·马修斯）的身旁。我能够听到一群人在后面低声吟唱，因为身处沟镇，无论你去往何处，总能碰到某个小组合。有的组合能够飞黄腾达，有的却永无出头之日。不过我听过他唱歌。他们都认识我，也知道我是谁。在那之后，他搬到了第二大街，就在我住的第一大街院子背后。

后来我知道，他和邦尼·威勒以及他的父亲托迪住在一起。我们是朋友。他会说，西格里，来，我们来练歌。于是我们便会在厨房里操练起来——尽管那时我妈妈常说“西格里，我不想让你和那些男孩一起玩”，因为他们无疑都是些无业游民，甚至连学都没有上过。

西格里·卫斯理｜Segree Wesley 马利的童年好友，2003年5月摄于纽约

［罗杰·史蒂芬斯］沟镇被称为贫民窟，出身那里的人一旦被潜在雇主发现家中住址，就很难找到工作。在守法之人能够从事的仅有几个行业中，体育或音乐都是不错的出路。因此，这一区域也被称为上述两个领域的杰出人才孵化器。在牙买加最早的唱片艺术家中，最有地位的人物之一是乔·希金斯。他成了鲍勃·马利最重要的导师。希金斯不仅指导过鲍勃，还是另外一众牙买加艺术家的音乐老师和领路人。其中就包括雷鬼乐的前身——斯卡与洛克斯代迪音乐初期的几位超级巨星。如今，他被公认为“雷鬼乐之父”。

乔·希金斯：我第一次遇见鲍勃·马利时，他住在第二大街，我住在第三大街。作为贫民窟的一员，鲍勃这个小伙子一直以浅肤色著称。人们称他为“红皮肤小孩”，害他曾被不少人痛打。那是鲍勃与邦尼在托迪家与塞德拉同住时的事情。

有个家伙名叫埃罗尔·威廉姆斯。他的父亲在老墙后巷附近的西班牙镇路与面包巷上拥有一小片铁料场。他曾经跟我说过，想要让我指导鲍勃·马利唱歌、弹乐器。埃罗尔就像鲍勃的家长，每天都会给他十个先令或是一英镑。在鲍勃的心里，埃罗尔一直都是一位父亲的形象，年长于他。

埃罗尔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做事丝毫不求回报。他很喜欢我们两个，所以这次算是帮个忙，不存在什么金钱往来。他叫他罗比。“我想要你帮帮罗比。”他对我说。

我们常常一早碰面。无论我做什么——踢足球还是去海边——他都会在我们中间。我总是会在音乐上给他一些见解。如何控制气息——很多时候，聊天也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我还会教他一些手艺与技巧——就像我教很多人的那样。在我开始教导鲍勃时，他几乎还不太会唱歌呢。

乔·希金斯｜Joe Higgs （右） 马利的艺术总监内维尔·加里克与哭泣者乐队的第一任导师乔·希金斯

［罗杰·史蒂芬斯］有趣的是，乔·希金斯说鲍勃·马利就住在德罗伊·威尔森——斯卡与洛克斯代迪音乐时代的著名童星——的隔壁。

乔·希金斯：在与邦尼一同长大的过程中，鲍勃并没有被当作家里的一员，倒像是个遭到排斥的人。邦尼会被送去读书，鲍勃则被送去学焊接。托迪没有在鲍勃的身上花过一分一文，母亲塞德拉也不允许任何人知道他是自己的儿子。某天，他紧紧抱着她，却被她打发走了。他睡在家里的地下室里。

西格里·卫斯理：以前，我们常喜欢在放学后到乔·希金斯家的宅院里去。我记得那里实际上并不是乔·希金斯的住所。我们还经常跑到一个名叫斯基普·拉克的家伙那里，待在他家的小阳台上——大家过去就是在那里练歌的。鲍勃是一群人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对歌唱的热情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涨。他一有时间就会到那里去，可能还会是头一个。那时的他连吉他都不会弹，因为小组（我们连组合的名字都没有，还没来得及取名）里唯一的吉他手是彼得。不过彼得·托什并不是一开始就在的。组合里有鲍勃，还有几个女孩。一到那儿，你就能听到其他人在与他们合唱。所以我不清楚是否还有别人想要宣称自己也是组合中的一员。里卡多·斯科特是其中之一，还有“朱尼尔”布雷斯维特、邦尼和鲍勃，这几个人每天都待在一起。乔常来帮忙，指导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一直在帮助鲍勃，因为鲍勃的嗓音其实并不出色。在我看来，即便是在乐队已经声名鹊起、开始录制专辑时，鲍勃的嗓音还是所有人中最差的。邦尼的歌声是其中最棒的。

［罗杰·史蒂芬斯］里卡多·斯科特又被称为“拉斯”卡多，早年间在沟镇长大。他曾经写道，自己不仅是哭泣者乐队的元老，还是乐队名称的创造者，并公开声称是他将方言中“街道上的女人（streggae）”与拉丁语中的“国王（rex，regis）”结合在一起，于1962年发明了“雷鬼”一词。所以雷鬼乐既属于人民，又属于塞拉西一世国王。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存疑。

乔·希金斯：我不反对卡多认为自己早期曾是哭泣者乐队身边的人。但是针对他是元老之一这一说法，我就要表示强烈抗议了——我并不知道此事。主唱是“朱尼尔”布雷维斯特（因为鲍勃·马利并不是领军人物），但真正让乐队团结在一起的那个人是鲍勃。通过我，鲍勃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就是他思想的先锋。我相信这个乐队是属于鲍勃·马利的，而不是卡多或任何人。我从未听过卡多提出过为乐队起名“哭泣者”的主意。

［罗杰·史蒂芬斯］还有其他人也曾宣称“哭泣者”的名称应该归功于自己，并暗示乐队曾有过各种各样的称谓。在邦尼的记忆中，“哭泣者”这个名称的采用颇为神秘。

邦尼·威勒：这就是另一个谜题了。是这么回事，我们一直想给自己起个“少年”或者“雄鸡”之类的名字。某一天我们排练时，大家士气高涨，因为如今距离进入录音棚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所有人都说，乐队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事俱备，只不过我们还是没有想好名字。于是我们一一点名，你，你，提议一个名称。隔壁或是厕所之类的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哭泣者。”没有人认识这个声音，或是知道这个说出“哭泣者”的男人是谁，因为他并未露面，只是用强有力的声音说了一句“哭泣者”。哭泣者乐队。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听上去不错，哭泣与哀嚎，因为我们就是在哭泣，因为我们正身处沟镇，因为我们感到痛苦。因此，“哭泣者”再合适不过了。你觉得这是个玩笑吗？！你觉得“哭泣者”这个名字是个玩笑？嘿，看看“哭泣者”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哭泣意味着折磨、叫喊、怒吼，怎么说都行——哭泣者是和我们的乐队一样穿越黑暗的人，是历经磨难的人。所以“哭泣者”这个名字不是哪个如今跑来邀功的人赋予乐队的——他是谁啊，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他怎么能说名字是自己起的呢——他甚至都不是乐队的成员。我们听到一个声音怒吼了一句“哭泣者”。所有人都记得。

［罗杰·史蒂芬斯］在牙买加的说法中，“wail”意味着大声呼吁正义，恳求全能的主与能天使赐予更好的生活。它不仅仅是哭泣，还是剥去一切虚假与拘谨之后，源自灵魂深处的乞求。就像乔·希金斯所说的那样：“所有人都能哭泣。这就是绝对真理。”

很早便看出乐队潜在实力的其中一个人是英俊得如同电影明星的艾伦·“天才”科尔。他是牙买加的足球明星，后来成了鲍勃最亲密的朋友，有时还是他的生意伙伴。沟镇有个颇具感召力的大人物叫摩尔迪莫·普兰诺，家中拥有不少黑人民权运动的藏书。科尔就是他家的常客。1966年年末，马利从美国回国之后，普兰诺便与他的职业生涯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艾伦·“天才”科尔：1962年，我第一次见到鲍勃是在摩尔迪莫·普兰诺的家里。那时的鲍勃大约十二岁。当时我读的是金斯顿学院（一所高中），有几个同学住在沟镇的那片区域，所以我们有时——比如周末——会去找他们玩。摩尔迪莫·普兰诺在沟镇是个名人，是那一地区的宗教领袖。我们这群年轻人总是力求知道些过来人才知道的事，所以认识了普兰诺。

60年代初，我认识和遇到的鲍勃是个极其害羞的年轻人。看着他的时候，你会以为自己眼前是个连与人交谈都不敢、非常害羞胆怯的家伙。他是那么的安静，寡言少语，却又是个非常温暖的年轻人，很有艺术性，很有创造力。

艾伦·“天才”科尔｜Allan “Skill” Cole 足球明星，马利最好的朋友，1988年11月摄于洛杉矶雷鬼音乐档案馆。

［罗杰·史蒂芬斯］ 60年代初，哭泣者乐队是通过非正式的排练开始组建起来的。

乔·希金斯：我开始教哭泣者乐队成员唱和声、组织构架等不同的内容，还有演唱方面的基本理论，以及如何尽量试着保存体力。当时，我会要求他们维持某种层次的水平。他们有时还能做到更好，但偶尔也会有人在我的面前犯点小错误。

［罗杰·史蒂芬斯］希金斯认为，他们还没有为录音做好准备，但鲍勃的演唱欲望太过强烈，已经以独唱艺人的身份参加了比弗利唱片公司的试唱。该唱片公司的拥有者是打扮入时、衣冠楚楚的制作人莱斯利·孔。邦尼讲述了鲍勃认识孔的曲折过程。

邦尼·威勒：辍学后，鲍勃开始在一家大型焊接车间工作。与此同时，他也学得了一技之长——焊接——一周大约能赚十五先令或一英镑。这取决于老板米勒德的心情。一次，烙铁中闪溅出来的火星伤到了鲍勃的眼睛，害得他日夜流泪，在阳光下不得不戴上眼镜。后来，他必须用帽子遮住鼻子，遮挡住哪怕一丝一毫的阳光，否则眼睛就会流泪。这很痛苦，如同眼里进了沙，眯眼时仿佛眼皮下面、眼球底部有碎石在扎你。两只眼睛都是如此！我们用一种被称为“碧溪”的草药（可供涂抹或是最好用来泡茶的牙买加流行万用灵药）为他进行了治疗。此事多多少少让他动了不再从事焊接工作的念头。

德斯蒙德·德克（一位杰出的洛克斯代迪歌手）也曾在同一个焊接车间工作。他鼓励鲍勃进入录音室，还把他介绍给了比弗利的莱斯利·孔。德克录制过《尊敬你的父母》（Honor Your Mother and Your Father）。后来鲍勃录制并剪辑了自己的首张唱片《勿妄定论》（Judge Not），B面是《你是否还爱我》（Do You Still Love Me）。

第二次录制的唱片《恐惧》（Terror）（未发表）剪辑时我也在场。我本来应该参加《传承》（Pass It On）的录制，但是我迟到了。鲍勃领到了二十英镑，买了几件好衣服。

［罗杰·史蒂芬斯］“拉斯”迈克尔是另一位早期的支持者。他被许多人视为牙买加最重要的当地教派音乐家，是他们的最佳传承者与捍卫者。他是哭泣者乐队毕生的伙伴，曾在颇具历史意义的1978年“唯一的爱与和平”音乐会中倒数第二个登台演出，在彼得·托什与鲍勃·马利之间进行过表演。

“拉斯”迈克尔：乔·希金斯在许多事情上都是大师——不仅仅鲍勃一个人这么觉得，大多数人都这样以为。因为乔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位严师。他不止一次说过：“伙计，你那个音没唱对。”大多数三人组合都是他的门下弟子。去他那里唱歌，他会在某些问题上力求完美，向你展示如何唱对某个音，倾囊相授，还分文不取。

没错，我比鲍勃年长，不过大得不多。我们全都是在某个特定的地方长大的，鲍勃·马利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都是叫卖商人。叫卖商人就是在市场里卖货的人——尤尔特街市场，公主街市场。

鲍勃是个有爱、有信仰的兄弟。他们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带着欢欣雀跃的心情。我们心里的爱是可以传染的。我还记得彼得·托什、邦尼·威勒、鲍勃·威勒、“朱尼尔”布雷斯维特那些元老，大家都情同手足。看着彼此时，你都能看到对方的三十二颗牙齿，因为眼前满是纯洁的微笑，是幸福。“你好吗，兄弟，你怎么样？”鲍勃会说：“哦，兄弟，一切都好。”我们拥有金钱买不来的爱，那是无价的。我们什么都能分享，团结就是我们的财富。令我们富有的从来不是钱财，团结本身就能为我们带来财富。牛津街与岩巷、老墙后巷就如同游乐场一般。

我记得有一次，鲍勃在国王街街角附近的比斯顿街开过一家小型唱片行，规模不大。我、彼得和他坐在唱片行门口的台阶上大笑。但那段日子里，店里一张唱片都没有卖出去过！尽管当时还没有多少回报，但我们知道，自己已经达成了一个目标。因为有人已经开始聆听，开始有所反应。因为这就是真理，是人民的根，人民的心跳。

“拉斯”迈克尔｜Ras Michael （右） 鲍勃·马利的童年伙伴。图为歌手奥尔顿·埃利斯和“拉斯”迈克尔。1997年6月摄于洛杉矶

［罗杰·史蒂芬斯］彼得·托什是最后加入组合的成员之一。他成长于海岛偏远西端的威斯特摩兰，十五岁时怀揣着远大抱负来到金斯顿，想要走上梦想中的音乐道路。他给哭泣者乐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拥有自己的吉他——他们连一把都没有——也因为他积极的态度。

彼得·托什：我出生在乡下，威斯特摩兰。我没有和母亲同住，虽是她的独子，却并不是跟着她长大的。从三岁起到十五岁那年，我都是由母亲的姑妈、我的叔祖母带大的。母亲对我的人生从未产生过太多的影响。我的身体还是个三岁孩子时，思想却已经五十岁了，你能明白吗？因为我生来就拥有成熟的思想和创新的观念，任何时候思绪起了矛盾，内心就会产生冲突，明白吗？

十五岁时，我离开威斯特摩兰去学习。从这时起，音乐就已经在我的心中回荡。我是伴着音乐出生的。从我能够开口说话、用言语交换思维时起，我就会唱歌了。我会弹的第一件乐器是吉他，是用一块板子、一只沙丁鱼罐头和几根塑料线制成的——就是你用来钓鱼的那种塑料线。它的音色还不错。动身前往金斯顿时，我带走的只有小小的旅行袋、一些路上可吃的食物、自己还有心中的耶和华。

彼得·托什｜Peter Tosh 哭泣者乐队的联合创始人，1979年9月摄于好莱坞日落侯爵酒店。他的头顶上戴着玛丽·史蒂芬斯为他制作的帽子，上面写着《让它合法》（Legalize It）的歌词

乔·希金斯：我们住在沟镇时，彼得是从乡下来的。他有几个亲戚是家具木工，曾经还卖过糖浆。我最初就是这么认识他的。他有时就睡在家具店里。不过，把他介绍给我的人是鲍勃·马利。

邦尼·威勒：彼得是个革命家，傲慢而坦率，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某些言论是否会害他送命。他不是个演员，会认真对待自己所代表的一切。他很早就注意到了非洲。

彼得拥有上百万个不同的理由逗你发笑。他喜欢对姑娘们动手动脚（掐掐、捏捏她们）。你会看到彼得触碰一个跟着丈夫走在路上的女孩，趁那一眨眼的工夫望向她的眼睛，害人家差点滑了一跤。

［罗杰·史蒂芬斯］他的这个习惯让他有了“毛手”彼得的昵称。这个名字甚至出现在了好几张唱片的演职人员名单中。

邦尼·威勒：彼得喜欢游手好闲。我们会大笑，单纯地大笑。不管彼得何时过来，都有事情能让我们发笑。他始终有故事可讲，会告诉你他刚刚目睹了什么，或是最近听说了什么。他一直都很戏剧化。一贯如此！大笑，开怀大笑！

西格里·卫斯理：彼得总是会摆出某种硬汉的形象。我们常说：“彼得，你很坚定。”他不是那种愿意服理的人，想怎么跟你说话就怎么跟你说话。这与鲍勃正好相反。如果你有话要对鲍勃说，他会聆听，会回应，还能和你聊上好几个小时。彼得可不是那种有耐心的人，你懂吗？

［罗杰·史蒂芬斯］截至1964年年初，邦尼、鲍勃、彼得、“朱尼尔”布雷斯维特以及两位女歌手已经组成了乐队的核心。正是这支乐队即将改变牙买加音乐，让哭泣者乐队与雷鬼乐引起全世界的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