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学习】
作者简介
高建军,包头市文联会员、包头市文艺志愿者,自幼爱好文学,作品散见于报刊、微平台。
美丽的石拐,天高云淡,太阳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热一股脑地倾泻下来。各家各户的烟囱上都冒起了烟,是该做午饭的时候了。
已经七虚岁的我,躲在一片树荫下,望着不远处的学校,心里默默倒数着数,盼着下课铃响起。

滚了一上午的铁环,实在跑不动了,再加上这六月的太阳,虽然算不上毒辣,也晒得人喘不过气来。周围的孩子都去上学了,本来我也到年龄了,可学校的老师说,得分前半年后半年,我正好差了三天。
于是,我等待着今年九月的到来。那个时候,我也可以背上书包去上学了。我时常趁着哥姐不注意时,偷上他们的一本书,然后走到门外,看到有人路过,就假装认识书上的字,大声念起来。

不远处的学校突然欢腾起来,下课铃声还没有响完,各个教室的门已被撞开。学生们涌出校门,各奔东西,肚子是最好的向导,再笨的学生也不会忘了回家的路,两条腿会闻着自家的饭香把你运回家。
霎时,东梁、西梁、羊场沟,乃至矿区的每条路,被一个个花书包渲染着,仿佛飞舞着一只只蝴蝶。
正好矿上也下班了,来来往往的人交织在一起,呼朋唤友的、互相打招呼的,红火得不得了。邻里邻居的,大多都认识。于是,孩子们的嘴忙碌起来,"大爷,下班了?"、"王叔,来我们家吃饭吧!"、"二狗,下午上学来我们家找我……"

家家的主妇听到院外人声嘈杂,知道男人、孩子们回来了,忙着把饭出锅、上桌。
哥一进门,先从瓮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咕咕"地喝了,抹着嘴唇上的水说:"妈,我的书包太小了,装不下书了,把我这个留着给弟弟上学时用,再给我做个新的吧!"
妈一边往出取筷子,一边斥责着:"就你费,书不知道念了多少,反正每天背去了、背回来了,一天叫着书包小,我看房后你婶家冬冬,都上高中了,还是背着原来的书包。"

说归说,妈还是顾不上吃饭,从柜里翻出两块布,又拿出两件旧衣裳,比划起来。
爸等着我们都吃完饭,忿忿地往下收拾碗筷,对着蹬缝纫机的妈说:"你也是,直接给你儿子做个麻袋不就行了,多少书也能背下,长大要是念不成书、没出息,讨吃也用得着。"
对于爸的话,我和哥都不会往心里去,知道他是不想洗碗,发牢骚呢!
不过我的心里还是很高兴,因为哥有了新书包,他的那个书包就是我的了。

说起这个书包,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三辈儿了,最早是姐姐用的,然后给了哥,现在再给我。
一个暑假的疯狂,让九月比预想的来得更早了些。开学前的一天,妈给我洗了洗脸,把流鼻涕的两道印处理了一下,就领着我去了学校。
报名的还是去年那个老师,依然是先看了看户口,量了一下身高,然后开始了考试——从一数到一百。对于已经超龄的我来说,这不算是什么难题,但那天不知怎么了,数到"86"的时候,就想不起后边是"89"还是"88"了。妈拍了我一巴掌,"一到人多你就不会了,平时可能显摆了。"又和老师解释说:"他会数了,一看见老师就紧张,其实他去年就能上,因为……"
可能老师一上午被这些"妈"念叨的已经很头疼了,没等妈说完,就填了个录取通知,递了过来。

回到家,我把那个"祖传"的书包拿出来,把里子翻出来抖了抖,背在身上试了试,站在镜子边照了照,总感觉差了点什么,仔细一看,是书包太瘪了,不精神。但学校又没发书,怎么办呢?急中生智,我突然发现炕席下有妈用来做鞋样子的牛皮纸,赶快取了几张出来,叠方正后,塞进了书包。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走在上学的路上,那个时候,还没有大人送着去上学的习惯。虽然*革文**结束了,但我们还是毛主席的学生、祖国的花朵啊,还用得着送?

班主任是一位比妈年纪还大的女老师,梳着剪发头,一身洗得很旧的蓝衣服,很和谒也很严厉。
首先是分座位,大家都在教室外按个头站好,男一排、女一排,然后男一个、女一个分到一个座位。一个大长桌子,两人共用,凳子也很矮,头一次男男女女坐这么近,感觉很有趣。
早就听哥姐说过,男女一个座位,要在桌子上划一条分界线,省得到时候会越位,被对方多占了地方。我拿出准备好的小刀,用心地划了起来。正在投入的时候,被刚进教室的老师抓个正着,后来的事,你懂得的……

虽然被老师大骂一顿,但丝毫不影响我第一天上学的好心情。终于,在放学的铃声响起后,我也人模狗样地混在放学的队伍中,“名正言顺”地回到了家。
同学的书包,也是家做的,花红柳绿,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都有。女同学的妈妈们除了把书包做结实外,还会在外边上镶个花边,或在书包正面绣个图案。对于男同学,就没有那么精细了,无非是比麻袋短点罢了。
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会把干粮分好,一般都是黑面馒头,一根咸菜。急急跑到学校,把火炉点着,再把黑板擦干净。下一步,就等着老师表扬了,可也奇怪,每次我表现完,都赶上老师晚来,看不到。
早上第一节课,不是语文就是数学,不是背“1+1=2,1+2=3……”就是背“春天来了,花开了,树绿了……”,老师拿着一根教鞭,在地上溜达着,听到谁背书的声音小了,会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在桌子上狠狠一拍。

坐在我后面的男同学,有自成一套的背书法,一般人都不告诉,要不是那天来了个“急刹车”,我们还不知道呢!
这天的第一节,恰巧是语文,老师让背课文,我们脸憋得通红,背了起来,“我们的祖国,地大物博……”背后的哥们嫌大家太吵,就想了一法,用纸蛋儿塞住了耳朵,闭上眼背了起来。
老师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快步走上讲台,用手一挥,我们马上住了嘴,只有他还在背“我、我、我、我、们、们、们、们、的、的、的、的……”宁静片刻后,教室里哄堂大笑,连老师都笑得流出了眼泪。
从那时起,我才知道背课文还有这样一种方法!
话说第二节课,不是数学就是语文,但要比第一节课有趣得多,因为火炉已着起来,可以烤干粮了。大家排着队,把从家带来的黑馒头或发糕或包子依次烤在炉筒上方的铁架子上。像我们班,一般第二节多是班主任的课,她会一边翻着炉架上的干粮,一边讲课。通过第一节课的干嚎,第二节课的声音小了很多,只听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大家嘴上应付着老师,眼睛盯着干粮。

下午二节课后,低年级就放学了。我们几个人会装着很认真的样子,去办公室问题,因为老师在课上说了,就喜欢爱问问题的学生。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上当了,老师不光批评我们提出的问题幼稚外,还说我们上课不注意听,罚每个题,再做五遍。
作为雷锋式的好少年,我们才不会被这些小困难扰乱心情呢!半个小时后,我们靓丽的身影又出现在操场上,不过不是踢足球更不是打篮球,而是打土仗。对于足、篮球这些奢侈品,学校也没几颗,哪轮上我们玩,倒是打土仗更刺激一些。
浑身是土的我们,太早了不敢回家,因为天亮的时候,很容易被妈的火眼金睛发现。挨到天黑了,回去赶快一脱衣服,吃点饭,一睡觉,就等着明天的太阳了!
"鲜艳的红领巾,就像天边的彩霞,我们社会主义少年,多么爱它……"。还没到学校,就听到大喇叭上的歌声。"烧了一个学期的火炉、打扫了一个学期的卫生,都快三年级了,估计这次入少先队应该有我了吧",走在上学的路上,我一边想着。刚上了坡不多远,就听到有人在喊我,回头一看,是同学"刁德一"。他一边跑,一边掏出作业本,自豪地说:"你昨天写作业用了多长时间?我十几分钟就写完了,快吧!"
"天啊,他学习还没我好,能写那么快,那可是把课文抄三遍啊,怎么不得一个小时?"我一边惊讶,一边看他的作业,果然保质保量,还一样齐。

好梦不长,下午自习课上,语文老师象打了激素一样,几乎是一步,就从班门跨到了讲台。她拿出一本作业挥舞着说:"我们有的同学,脑筋不往正经地方用,我让把作文抄三遍,他老人家就垫了两张印蓝纸,抄上来凑乎我。我说你像‘刁德一’吧,你家长还说我*化丑**你。这是谁的作业,给我主动站出来。"
那天放学后,我们异常兴奋,几个人把"刁德一"拽到一个仡佬里,一顿"好打",竟敢背着我们搞科研,有了好事也不事先通知兄弟们,怎么样,这次失败了吧,老实交待,印蓝纸是哪来的,明天给我们一人带一张。而且,下次再有新科研,必须提前告诉我们。
重"打"之下必有勇夫,你还别说,这"刁德一"就是行,没几天,就又拿出一套新方案。原料是几个油笔管儿,然后用尺子把作业本的方格量好了,再把油笔管绑成一排,想一次写几遍都行。
哎,"多少英雄豪杰,总被风吹雨打去",虽然刚开始我们几个人被老师表扬了几次作业写得整齐,结果还是有一个女生告了密,我们被在各个办公室"*行游**"了好几天。

快要升初中了,我们说不出有多高兴,因为上了初中,每年冬天,就可以去最远的山里打柴了。也许是乐极生悲吧,还没等毕业考试,突然得到一个消息,从这一届开始,小学五年改六年,要多上一年。
校长在动员大会上说:"多上一年,有多上一年的好处,可以巩固我们已有的知识,补充更多的新知识。大家以后都是国家的栋梁,这是*党**对我们的关心照顾,每个同学都要轻装上阵。为了更好贯彻上级精神,你们这届,就不安排留级生了,全部进入六年级,和上一级退下来的同学,组成一个新年级,你们还叫一班、二班、三班、四班,他们叫加强班。"
妈的妈,我的姥姥,和加强班一个年级,那还了得,他们可是敢在澡堂里,换别人单边鞋穿的人。
说起单边鞋,那是新时代的产物,在初中以前,我们都是穿家做鞋的。什么是家做鞋呢?就是由自己的妈妈先用布粘成鞋底,后用麻绳细细缝好,再用黑布或花布做成鞋面、鞋帮,用手工缝在一起,最后配个塑料底子。这种鞋耐穿,暖和,就是太笨,而且样子也不太好看。
单边鞋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厂子里出来的,样式很俏,而且在鞋底和帮的缝合处有一道雪白的边儿。
普通单边鞋说起来不算贵,大约六块左右吧,如果是买上海单边,那就得上十块了。可这些钱对于一个矿工家庭来说,也不舍得往出拿啊,你要知道,如果割成肉的话,够一家吃好几顿了。再说,一家好几个孩子,给这个买了,就得给那个买,一个六块,三四个孩子,就是二三十呢?

单边鞋的事还没有闹停当,大裆裤又接踵而来。似乎就在一夜间,蓝色、黄色的大裆裤就席卷了山城,年轻人们人手一件,游走在街头巷尾。叫大裆裤,那裆真是大,能放进半口袋面去。
老人们摇着头说,"哎,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吃过那苦呀,大裆裤、大裆裤,就是‘大当苦’呀,总有一天,够你们喝一壶的。"
好像说得跑题了,我们往回倒倒。六年级的一天,我们正在上体育课,班长过来通知说,学校分菜,我们这节课负责给老师们往家抱菜。大家就一谷脑涌到后勤门口,等着给老师抱菜。

孔子说得好,老师也是人啊!虽然叫老师,但他们和普通矿工家庭一样,冬天也是靠腌白菜、土豆"补"营养。大家每人两棵长白菜,排成一列长队,向老师家走去。有一个男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说,"要不咱们尝上一棵白菜吧,看甜不,要是不好,回去换换,要不老师回去烩不烂怎么办?"另一个说,"咱们把菜芯掏出来吃了,就知道了,从外边还看不出来,你们说呢?"
于是,一帮坏小子有意走在后边,就开始掏着吃菜芯。结果,第二天,老师又重新买了菜,再也不给我们班代课了。

就在山城人还在为单边鞋、大裆裤而忧喜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一个叫深圳的城市正在由一个渔村而兴起。
初中毕业后,大家就要各奔前程了,有的要接班,有的要去亚麻厂、棉纺厂走招工,有的考上了矿一中,要去圆大学梦,有的考到了五中、三中,要拿个高中毕业证去当兵。

于是,被单边鞋、大裆裤、黄军挂书包、打柴划上句号的学生生涯成为大多数人永久的回忆。虽然考上了三中,但那是一个泡影,因为*革文**思想还在一些年轻人心中占有地位,这些"*卫兵红**"会守在通往大发的要道上,用石块、土块迎接你。

也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一个微妙的变化正在改变着石拐——人口从最初的"外来"改为"外走"。一些不愿意再从煤窑里讨生活的年轻人,读着南下发财梦的报纸,如同当年他们的先辈从四方涌入石拐一样涌入离家乡最近的包头或更远。

时隔半个世纪后,这些忘记了石拐学生生活的年轻人已年入半百。繁华的城市灯火让他们忘记了儿时的玩伴,只在酒醉的片刻又想起那个将养了自己豆蔻年华的山城和简陋却充满家的温暖的矮墙小院。

我们不妨拿出一支烟的时间,再去回想一下当时的学校:矿一中、矿二中、矿三中、矿四中、矿五中、矿六中附小、化工厂中学附小、五当召蒙中、白草沟中学、包十五中、局一小、矿二小、白狐沟小学、河滩小学、矿四小、蒙小、平渠壕小学、新石小、旧石小、大磁小、大发小……

你不可能在所有的学校呆过,但总有一所学校,你呆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