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南昌 (发现南昌的古色古香景点)

作者:饶国平

南昌豫章城的文字记录,史料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几百个字。专家们却因之争得天翻地覆,一争名:“豫章”得名的几个说法,因树得名、因水得名、古豫章南迁;二争地:一说城区在皇城寺,一说在东湖老南昌城。

我们今天换个角度,来看南昌豫章古城的文明史。

一、“忒修斯之船”,南昌豫章古城之争

西方哲学史上,有著名的“忒修斯之船”。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同样,我们的文字记录也是如此,经过历代的重修层累,同样有雅化,错讹,遗漏。

就“南昌”为例。它出现在文字史料上也很晚,只有靠不断出土的新证据去修正。

如在湖南出土的秦简有南昌字样[1],以及新那些区西汉海昏侯墓内出土刻有“南昌”二字的青铜豆形灯。这些*物文**都不被在世传的“旧文陈料”正史中有记录。例如《明万历南昌府志》《卷二·州县沿革概述》载:“南昌县,自秦汉置郡县以来,已定厥名,在秦为九江郡,汉属豫章郡。”如果按正史来看,这条记录是时间比较晚的,在专家们的证据链上,是不够充分的。但是,结合秦简以及海昏铜豆,这条纪录却成了“二重证据法”地下*物文**,地上文献,互相印证最有力的文字。再以“汉长安”为例。《汉书》等国家正典上都记为萧何所筑[2],而汉长安城的真正设计营建施工者名叫阳成延[3]。

我们南昌豫章城的建设者,也可能同样存在一样的问题。按正史材料,豫章城“灌婴筑城说”是主流,而陈婴筑城说,章文筑城说,罗珠筑城说也各有支持者。

又以海昏侯墓为例。《异苑》记载被胡家奴所盗[4]。但现在的考古发掘却表明,刘贺尸棺完整。所以,所谓的正史文字记录是不一定可信的。

时间在流动,人物在繁衍。

《滕王阁序》中的“南昌故郡”还是“豫章故郡”?如果要以时间为标准,日本正仓院写本,题为《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这是个唐写本时间最早,距王勃去世才六七十年。到了五代王定保的《唐摭言》就成了“南昌故郡“。

这是南昌古城的忒修斯之船悖论。

如果我们不找到一条可信的标准,以及非常固定的证据,各种说法都难以服众。

发现江南南昌,发现南昌的古色古香景点

汉代人眼中的五岳

二、南昌豫章古城,汉晋不设防?

我前面写了一篇说滕王阁的文章《滕王阁序》其实是篇羞辱南昌的长衫?许多年轻的外地朋友知道滕王阁却不知南昌。王勃的《滕王阁序》是天下名篇,南昌因之获得无数流量,成了南昌脱不下的长衫!滕王阁虽被毁无数次,也被异地重建无数次,滕王阁早已不是王勃时代的旧物。但是,只要王勃的《滕王阁序》还在流传,滕王阁不管是建在南昌的哪里,不管楼内装不装电梯,它就是那座"滕王阁"!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看南昌古城的新思维。我们不应该受城墙的束缚去定位城市。如果我们按史料上记录的滕王阁去看今天的4A景区滕王阁则是十足的伪劣假货,它既不在原址,也不是原貌。

所以,我认为我们的研究目标,不是找到汉豫章城/南昌城具体准确在哪个位置,有多大,多少人口,而是要找到初筑南昌豫章城的建城初心和理念。找到了这个,建立好模型。南昌城定,江西省疆域就定了。

城市是会因战争摧废重建、功能迁移的、人口增张扩建。“忒修斯之船”也叫忒修斯悖论。城市一样是会“长脚跑”。30年前的南昌人眼中,八一桥过去全是乡下,八一大道以东以南全是农村。现在,南昌市的位置在哪?若以市政府所在地为标准,在红谷滩!南昌市早就没城墙了,我们不能说其他各区就不是市区了吧。

“忒修斯之船”木板子在不断的换,换也不是乱换,是按设计之形替换。只要南昌城的建城理念没变,后世沿袭了它的功能,且得以维护巩固,城市或大或小,或废或建,南昌城中心在红谷滩或在老东湖,都是这个“南昌”。

城市功能大同小异。那好,我们就选择标准来。比如,定义为省会城市,就是按行政管理功能来建城。比如按军事价值来建城,那它就得起到相应的作用。

我们跳出南昌,比如新余市,划出之初是因为当时苏联专家的理论研究发现,新余地区可能有大型铁矿。我们就把这个产业配套到了这里,后面发现外国专家是错误的,虽然没有发现大型铁矿,但产业来了,新余是钢铁之城的初建理念没变,至今仍是支柱产业。一旦新余失去了钢铁的产业支持,可能城市区域也得重新划分了。

再以鹰潭为例,是因为铁路交通而生的城市。它以前就是贵溪的一小镇。若在以旅游或文化来定义命名的话,我感觉叫龙虎山市更能吸引人。

当新产业发展起来后,城市的定位是发生变化的。比如宜春,以前挖掘出网红语”一座*春叫**的城市“。现在新能源的锂矿香,叫”世界锂都在宜春“了。

这种思考,也有现实意义的。比如我们南昌市总人口老上不来,因为城市没有优势产业。而整个江西人口是外流的。又比如南昌县能挤身全国百强是因为有小蓝工业园。

南昌“灌婴筑城”之说始出于《史记》、《汉书》等。《史记·灌婴传》云,汉高祖五年(前202年),灌婴参与垓下之战,率军五千追杀项羽,至乌江,项引颈自杀,军十共得项羽。之后,灌婴率军"渡江,破吴郡,长吴下,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

按“灌婴筑城”说,豫章城是缘于汉初统一一中国的军事行动。近年,有越来越多的专家撰文论证灌婴根本就没来过南昌。我认为,和汉长安城“萧何筑”一样,灌婴作为南方征战的主要将领,只是名义上的领导人。

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有文字记录上的古城,多诞生在秦汉之际。

秦始皇想为始皇帝,不搞分封,搞郡县制。而秦三世而亡,汉代统治者,感觉秦搞过头了,就来个分封和郡县共存。江西行政区就在这二种制度下不断折腾。在九江郡,豫章郡,长沙王国,淮南王国等王侯封地这间调拨。

南朝刘宋时的江西人雷次宗,他在《豫章古今记》中说:“至汉高五年,颍阴侯灌婴追灭项羽,遂定江南,是年始立为郡,郡城即灌婴所筑。”

这是以灌婴为军事将领为标准建豫章城。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说:“汉高祖六年,始命灌婴以为豫章郡治,此即灌婴所筑也。”

这是灌婴以豫章城为郡冶,是按“省会”行政管理为标准建的。许多人突略了这二者之者的差别。打江山与冶江山,还是有区别的。而且,郡县制下的行政权力,多是由当地郡守执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罗珠为豫章郡守,罗珠筑城说还真有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著名学者,原江西科技师范学院语言文字研究所所长黎传绪教授在《罗珠肇基豫章罗氏考略》一文中引《豫章罗氏宗祠重修祠志序》中的话说:“吾罗姓豫章始祖,讳珠,字怀汉公,本诸学问文章,发为功名事业。佐汉高开国,内而治粟,外而太守。继灌侯之后,竟筑城之功。”

若以军事标志筑城。那么,汉南昌豫章城的军事价值大吗?这个问题不想没关系,一查吓一跳,我的结论是豫章城竟然是座不设防的城市。

汉南昌城战争的资料比较稀缺,我们选择时代相近的魏晋三国为例。

举几个例子:

例一、周文育豫章大败萧勃,环南昌市布局。

太平二年(557年),萧勃在广州起兵反对陈霸先,过南岭至南康。其子萧孜及欧阳頠、傅泰为前军,进驻豫章,分屯险要。

我们来看他们军事部署:欧阳頠据守苦竹滩(丰城),傅泰据守墌口城(丰城)。新吴洞主余孝顷亦举兵响应,至豫章与萧孜会合,驻于石头(新建区红角洲)。

这简直就是环南昌市布阵。

周文育督军南征,与萧孜、余孝顷等对峙于豫章。余孝顷有三百艘舴艋、百余艘战舰停泊在上牢(奉新东北)。周文育乃命部将焦僧度偷袭上牢,将余孝顷的船舰悉数夺回。

战舰也没停泊在南昌市,倒是赣江分叉处的鸡山太子庙有更多战争记录。

周文育来到南昌后,没城墙可用防守,干脆直接在赣江造营栅。这也说明基本南昌城墙基本上没有军事价值。周文育后面玩了一把,烧废自己造的营栅玩了一把假撤退,实则向临川内史周迪借道借粮,沿抚河进芊韶绕过敌人的军事要塞进入赣中。

例二、三国诸将弃守南昌古城,建新城御敌

1)、椒丘城:到了三国,孙氏经营江西,他估计也感觉南昌的军事作用不大,于是在南昌的东北建“椒丘城”要塞。《三国志·魏书·华歆传》裴松之注引虞溥《江表传》:“孙策在椒丘,遣虞翻说歆”。朱《笺》曰:雷次宗《豫章记》云,建安四年,孙策破刘动于浔阳,欲谋取豫章,太守华歆,于郡下流一百四十里,临江筑椒邱城以备之。

2)、邸阁:作为军备的仓库邸阁,也不在城区。《水经注》“赣水又历钓圻邸阁下,度支校尉治,太尉陶侃移置此也。”度支校尉,主持军屯事务。“赣水北出,际西北,历度支步,是晋度支校尉立府处,步即水渚也。”温峤在这里还和鬼打架,用犀牛角照水妖。

《蜀书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的叔叔原守南昌,后退至西城说明南昌城真的没多少城防作用:刘表上诸葛玄为豫章太守,治南昌。汉朝闻周术死,遣朱皓代玄。皓从扬州刺史刘繇求兵击玄,玄退屯西城,皓入南昌。建安二年正月,西城民反,杀玄,送首诣繇。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

《水经注》又说“赣水又迳谷鹿洲,旧作大艑处。”这是造船基地,后勤保障单位,不是军事前沿呀

3)、刘繇城:诸葛玄的对手刘繇,也没敢把南昌城当作军事大本营,而是另筑新城自保。《豫章记》:“刘繇城在豫章县北四十里。”《寰宇记》卷106洪州南昌县:“刘繇城在县东北三十八里。盖孙策略地于曲阿,扬州刺史刘繇败奔豫章,筑城自保。今人号为刘繇城。”

综上,汉晋的南昌战事多发生在西北的赣江沿岸,豫章古城罕有战事,是座不设防的城市。

同样,秦汉都有从江西出发攻打百越的记录,但没有一支是在南昌集结的。

所以,我来看汉南昌城/豫章城,军事作用是很弱的。

西晋陈寿《吴主五子传》中更是说,诸葛恪认为,亲王不应居于沿江的军事要塞之地,于是就下令齐王孙奋迁徙到豫章郡,这是赤裸裸地说明豫章没有多少军事价值.

“孙奋字子扬,霸弟也,母日仲姬。太元二年,立为齐王,居武昌。权薨,太傅诸葛恪不欲诸王处江滨兵马之地,徙奋于豫章……奋得笺惧,遂移南昌,游猎弥甚,官属不堪命。及恪诛,奋下住芜湖,欲至建业观变。傅相谢慈等谏奋,奋杀之。坐废为庶人,徙章安县。太平三年,封为章安侯。”

孙奋在南昌贡献了二座卫星城,孙奋城和齐王城:赣水又东北迳王步,步侧有城,云是 孙奋 为齐王镇此,城之。今谓之王步,盖齐王之渚步也。郡东南二十馀里,又有一城,号曰齐王城。筑道相通,盖其离宫也。

从史料上来看,豫章城不是军事良城至少延续到唐代。

《旧唐书·张善安传》:“张善安者,兖州方与人也,年十七便为盗,转掠淮南……袭破庐江郡,因渡江,附林土弘于豫章,土弘不之信,营于南塘上,善安憾之,袭击士弘,焚其郛郭,而士弘遂去豫章,善安复来据之,仍以其地归国,授洪州总管”

林士弘不信任张善安,让他屯兵在城外南塘,即便早有防备如此,豫章城还是被张善安轻松袭破。

三、城墙,不是定址的唯一标准

我们以城市的标志之一,城墙史来看。也同样非常有意思。我们习惯了“以城墙定城址”的固化思维。那好,我们以这个角度来看南昌古豫章城。

雷次宗是南朝刘宋人,他在《豫章古今记》中记载了豫章城的概貌“郡城灌婴所筑,周回十里八十四步。六门,一曰南门,二曰松阳门;西二门,一曰昌门,二曰皋门;东北各一门,门以东、北为名。晋太康中,太守范宁更开东之北,以为东北门,以对皋门;又西之北为西北门,以对松阳门,今八门也。”

这是豫章城初建时的规模和框架设计。但我看来,这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从汉长安都城,以及洛阳城重建来看,这二城都按《考工记》施工。秦始皇在统一中国的过程中,为了中央集权,对六国古城都实行了“隳名城”的废城政策。汉长安城,汉高祖在面对战后一片废墟中,先规划后建设的都城。这也说明汉代建城是有技术标准的。否则“阳成延”作为专业技术人才是不可能脱颖而出,功成封侯。

从这个角度来看,汉城都大同小异,也确实如此。

薛凤旋老师在《中国城市文明》中提到汉代的城市分布与帝国的政治和宏观区域发展吻合。在西汉,城市可分为三等:

一、首都长安,城墙内占地面积为36平方千米,人口约50万;

二、郡治,城墙平均周长为 3000-5000 米,城内平均面积为 3.5平方千米,人口约5万;

三、县治,城墙平均周长为 1000-3000 米,城内平均面积为 0.7平方千米,人口约1万。

按雷次宗的记录,按汉制换算,汉豫章城周长为3562米。正好是达到了郡治的城市建设标准。

所以,我们不用纠结豫章城具体有多大,以及具体位置在哪。因为以城墙来定位城址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城墙之内的叫城市,之外的叫城外?并不是,因为现在发掘来看,城市的核心标志,是有祭祀功能的祭台,不少城市也是建在城墙外的。如湖北天门的石家河古城的印信台,被认为是长江中游最大的祭祀场所。它就建在城墙外。现在地表上,能看得出有真正土城痕迹的是土城村。但考古发掘出,城市的核心区是谭家岭。所以,以城墙定城址,这条老经验并不一定可靠。

发现江南南昌,发现南昌的古色古香景点

天门石家河古城

我们从石家河城的例子来看,这个城市本源作用也不是用于军事,那么它的城墙参考意义不大。我们前文以例举过魏晋南北朝时期,攻打南昌的主要军事要塞并不在南昌城。而是在靠北或靠南的地方新建军事要塞。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出现?据现在的考古发现,石家河城的城市定位是青铜技术与文化中心。

又如江西广昌是三国时立南丰县治所在(土屯),南宋再分立,立县之初县衙是以前的税所,而城墙是晚至明代才算真正建成。

又如临川,是汉代县。晚至五代当地军阀危全讽手上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墙。他曾先在南城县,是打树桩以木立寨的方式构建军事要塞的。

而且,谁能保证,南朝人所记的汉豫章城就是当初初筑时原貌?城墙最大的作用,就是军事功能。到了民国时间,在飞机大炮的攻击下,南昌市的地方长官和百姓就感觉城墙不仅失去了城防的作用,还影响百姓逃生,所以一拆了之。

所以,我认为,在郡县制与分封的二种力量的作用下。豫章城的建设设计初心与理念,就是作为豫章郡的郡治省会城市。

所以,我们寻找南昌的城市文化之根,仍得把目光溯源到秦汉!

发现江南南昌,发现南昌的古色古香景点

咸丰南昌守城战形势图

注:

[1]湖南龙山出土的里耶秦简中,编号为8-1164的竹简上出现“南昌”二字

[2](七年)二月,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上说。自栎阳徙都长安。《汉书·高帝纪》

[3]《惠景间侯者年表》中:以军匠从起郏,入汉,后为少府,作长乐、未央宫,筑长安城,先就,功侯,五百户。

[4]《异苑》:“元嘉中豫章胡家奴开昌邑王冢,青州人开齐襄公冢,并得金钩,而尸骸露在岩中俨然。兹亦未必有凭而然也。京房尸至义熙中犹完具,僵尸人肉,堪为药军士分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