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总有一种恍惚感。
很多已经许久不见的老艺人登上热搜，脑海中的旋律回到耳畔，很多泛黄的影视作品重新被搬到眼前。
记忆都和一处地方相关。
香港。
我们这代人长大了，哺育我们的那代人老了，甚至离开了。
所以，我们更加怀念曾经繁荣的港娱。
尤其是这阵子看到的许多香港艺人生日的新闻，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和自己都已经完全是另一个岁数了。
过了青春期后，人就是会很容易怀旧。
顺着前阵子周星驰生日的回忆杀，我又重看了不少星爷的电影。
虽然看过无数遍，也写到自己烦，但这次重温完，我的笔尖又痒痒了。
我发现周星驰电影好看的一个独家秘密。
三个字：星女郎。
慢着，先别走。
我说的可不是张敏朱茵邱淑贞。
她们的美，自然是没必要再聊的了。
但有没有发现，周星驰宇宙实际上拥有整个影视圈最难得一见的丑女群相？
对，丑女。
周星驰完美演绎了，为什么好导演一定要会拍丑女。
星爷好拍丑女。
但同样的题材，拍的数量足够多了，自然也就呈现出上中下等。
比较次的，是纯纯调剂气氛的行走笑料。
《唐伯虎点秋香》里的石榴姐、《功夫》里的龅牙珍，以及《整蛊专家》里余慕莲饰演的贵妇。
这类丑女角色往往是一个路数。
欲望强盛，行为出格，压迫感强，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艳*货贱**。
这类角色其实没有什么弧光和性格可言，她们的全部魅力就是，用离经叛道的行径配合一张丑脸博观众一笑。
你自然无法去追求人物塑造的深度，因为她们迎合的本身就是直给的趣味。
当然，演员本身有拿自己当小丑的魄力和幽默感，此类丑女也能出经典，石榴姐就是典型。
不过要论个中翘楚，还得数……她？
浓妆、长发、络腮胡、挖鼻屎。
如花用这万年不变的套路实现了一招鲜吃遍天的效果。
每次出场不过几秒，但总能精准戳中人们的低俗笑点。
另外，星爷电影这类第一层级的丑女，也体现了当时港娱的某种意识。
扮丑≈敬业。
不单是上述几位职业丑角。
即便是林青霞这种级别的美人，在转型期也会不惜化了满脸烂疮，在海报上博一个“由最美变最丑”的噱头。
对很多港女来说，装丑是一种演艺必修课。
当然，我们也不好去评判说这种“敬业”到底成不成立。
毕竟，美女舍得下脸皮，怎么也比内娱如今盛行的，“一副黑框封印全部美貌”的薛定谔式丑女强。
即便往脸上贴黑痣疮疤这种“敬业”再形式主义，终归你得先有一颗想敬业的心。
但，再往上一层是什么？
去紧绷感。
换言之，要松弛，要活泼，要疯要热烈。
来看一部丑女扎堆的名作，《唐伯虎点秋香》。
苑琼丹、郑佩佩、朱咪咪这些演惯了喜剧的自然毫无包袱。
姿色丝毫不逊秋香的春夏冬三香。
扮起鬼脸也直接是这种尺度。
但在这部经典喜剧中，实际上还有过一段堪称内娱和港娱意识交锋的插曲。
故事的起因是该片的女主角，巩俐。
《唐伯虎点秋香》是一部港娱谐星云集的制作。
但，彼时还在跟第五代导演混的巩俐，却是实打实的严肃学院派。
换句话说，她压根不知道怎么扮丑。
当时是怎么拍的呢？
用星爷的话说，必须连哄带骗。
但始终，上一部戏还在演《霸王别姬》的她实在玩不来周氏喜剧的这套。
因此，片中最精华的毁容戏，“还我漂漂拳”那一段，巩俐找的是替身演员。
其他时候，扮演的也是丑人堆里唯一的靓女。
当然，这并不能怪巩俐。
确实是因为，当时内地的整个文艺气氛都不太活泼。
她不是不敬业，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港式敬业”。
后来想起时的后悔，以及再无合作的可惜，也只能留作一段影史趣谈来回味了。
而比起追忆往事，我想说的是现在。
在港片式微，内娱摆烂的情况下，我们实际上处于一个喜剧濒危的年代。
巩俐所处的那个严肃氛围已经一去不复返，但为什么我们还是这么缺乏好的喜剧演员呢？
依旧玩不来或许是原因之一。
在标准无限低的情况下，过于“敬业”地娱乐观众显然已经属于一种自讨没趣。
是啊，扮丑打的就是哗众取宠的牌。
但对于喜剧而言，“有效”常常比“有品”更占优先级。
聊完直球逗你笑，甚至可以说是小丑式的丑女。
再进一阶，我们就可以聊聊成长线了。
《少林足球》里的阿梅。
《百变星君》里的虫虫。
当然还有形象颠覆指数最高的，《食神》里的火鸡。
这一阶位的丑女其实也偏套路化，即，用最穷凶极恶的外貌反衬人格上极致的良善。
且几乎无一例外，会在结尾玩个丑女翻身的万年梗。
她们的成长路径，便是从脸配不上心灵，也配上周星驰。
到经历各种无厘头故事，变得配得上全世界。
不过，因为这类角色一般都已经是女主待遇，俗套设定之下往往也有弧光。
我最爱的还是莫文蔚的火鸡。
火鸡实际上印证了周星驰电影里几个同类型丑女的相同特质。
纯。
尤其可以对照《少林足球》里的阿梅。
同样混迹街头，靠*力武**干点卖小吃的营生。
也同样在生人勿近的外表下保有一腔柔情似水。
不过两个人存在着根本的差别。
阿梅打的是太极，柔软是她从内到外的特质。
她因为丑而自卑，也因为自卑不够社会化，因此她的纯是一种未经驯化过的透明感，是纯净不掺杂质的。
至于火鸡，她耍的是菜刀，对抗一切的莽才是她的脾性。
她因为丑而自保，用拳头混迹城市丛林，把自己武装到脚趾头。
她的纯更像野生动物，永远面露凶光，永远龇牙咧嘴。
却总会在某一时刻败露温柔。
她从没想过伤害谁，反倒始终是在怕被伤害。
保持得住纯善的人，往往无限脆弱，也无限坚强。
因此，火鸡的形象不似经过提纯的抽象人格，而是拥有丰腴的血肉。
复杂性上就已经高过了一众丑女女主。
另一点特别之处则是，火鸡的生长路线不是“丑-美”，而是更复杂的“美-丑-美”。
为了守住心中所爱的一面纸旗，她不惜挑衅地痞流氓，被一刀毁掉容貌。
我打小其实一直觉得火鸡和史蒂芬周属于贱女配渣男的典型，但直到近几年，对这个角色才品出不一样的东西。
影视作品里许多女主角是没有“战斗欲”的。
她们天然地美丽、娇气、清高，不需要和污浊的世界搅和太多。
在电影里，她们出场即带着浪漫泡泡，激发着男主的爱欲、*欲情**、保护欲，是全然的罗曼蒂克附属品。
看起来，似乎电影是围绕她们展开的。
可问题是，在电影最重要的矛盾冲突时刻里，这些美神女主们往往都是不在场的。
她们是战斗双方斗争的战利品，是引来男主参战的诱饵，是碍手碍脚但不得不救的天生弱者，是给英雄们的史诗增加曲折性的麻烦大户。
很多时候，她们甚至和《悲惨世界》里的珂赛特一样，在战斗时往往都待在安全地带，等待最后的果实送到嘴边。
这样的女主，其实连会不会说话都不是大问题。
火鸡不是这样。
她痴情，鲁莽，卑微，勇敢。
她参与每一场战斗，领导每一场战斗。
她甚至和珂赛特的情敌，自卑的艾潘妮一样，能以女性之躯去到战场上爱人的身边，为他挡下一枚*弹子**。
即便结局只是在他获得最终的荣耀前，黯然离场。
是，她完全称得上顶级恋爱脑。
但你不觉得，火鸡是国产影视里极其珍稀的，真正敢于追求爱的女主吗？
她不坐享其成，等待编剧的照料、人设的垂怜。
想要什么，她自己就会提起双刀出击。
有战斗欲的女主，才是真正皮肉下有骨架的。
另外，很多人大概忽略了，火鸡为什么那么爱史蒂芬周。
她单纯地觉得，他很有爱心。
食神是她在这个丑陋世界里，少数看到的*善美真**符号。
因而她不单单是恋爱脑，应该说，她是在信仰一种自以为的正确，并绝对忠诚地捍卫它。
可惜火鸡是个丑女。
丑到她都忽略了，自己才是绝对的*善美真**。
在周星驰电影里，丑女的存在远比我们印象里更普遍，也更入微。
她会是出场即视觉中心的“荒野四大美人”。
《西游降魔篇》
是没有任何武功却敢在顶级高手面前替人出头的龅牙妹。
《功夫》
会是狠辣却懂江湖义气的*鸨老**。
《九品芝麻官》
有时候，也可以是周星驰自己。
《大话西游》
周星驰似乎很不爱完美女主。
他拍一个卖冰淇淋的女孩。
素净，倔强，在利刃面前她想的不是恐惧，而是对眼前人的恩情，纯美得不沾一粒微尘。
她却偏偏是个哑巴。
又如他拍一个穿校服的麻花辫少女。
一出场，青春，善感，一颦一笑就是纯洁的具象化。
她的职业又偏偏是理应和通常理解的“纯洁”最不相干的*女妓**。
看见没。
即便不是“丑女”，他似乎也更愿意给人物增加一些这样那样的缺陷。
这或许是个不大有人会注意的点，但在我看来，恰恰是周星驰电影许多作品隽永的地方。
如今我们对演员的标准似乎只站在一个纯粹的“审美”角度。
你要进演艺圈，要大红，即便做不到演技超群，起码也得长得赏心悦目吧？
没错，这当然是实话。
苦各类古装丑男久矣的我，也知道内娱丑人的*伤杀**力。
但在喝惯了一张张精致面孔炮制的糖水后，我们渐渐忘了。
人对艺术，是有审丑的需求的。
周星驰接受柴静的采访时，曾被问道为什么他的女性角色都不那么“女人”。
当时他的回答是，“但是她很真”。
换句话说，他不仅是希望展现更贴近现实的，有缺陷的女性。
更是希望通过缺陷去反衬人性更真的一面。
“丑”是重要的。
在见到美的东西的时候，我们会感觉赏心悦目，从而便很容易事先将自己置于仰视、崇拜的位置。
但在艺术作品里看见“反美学”的东西，人反而会去思考，为何要这样安排？
在钟楼里的为什么是丑陋的卡西莫多？史湘云怎么最后落得流落风尘？杨过为什么又要被削去一臂？
见到这些不美的片段时瞬间的不适，反而让我们更愿意去理解人物和作品。
到这里，我不想去讲那些更复杂、更深度的角色了。
来聊聊《长江七号》里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
体型惊人的小学生美娇。
虽然有着庞然大物般的身材，她却性格内敛温柔，经常受到欺凌和*辱侮**。
但在自己在乎的人受到伤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她，却能够站出来和别人拼死一斗。
为的只是保全帮助过自己的人。
内在美、外在美是很老套的论调。
但很多时候，我们确实得在足够忽视一个人的外表后，才会去审视她的内心。
以及，我们自己的。
我们未必会有火鸡或者美娇式的“丑”。
但作为尘世里的众生，其实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丑着、不完美着。
这便是塑造这些丑女的意义。
她们甚至不是美在内在，美在真实。
不必再进入“美”的范畴，够呛去够上一种赞美的说法，才有一席之地。
她们就是存在本身。
她们使我们不困惑，不彷徨，不怀疑。
因为从小就看到她们存在着，我们才相信。
我们存在，如此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