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骡子定律
闵生裕
农村人使唤大牲口，要驯顺的、好使的。骡子在当年是主要畜力，用来耕地、驾车、拉磨和骑行。有的人家骡子不但能耕能耧，而且能骑能驾。相反，那种野骡子就不同了。骑人撂人、驾车翻车、拉犁甩犁。我家前后养过两头骡子N头驴，但都很野，没一个能骑的。用我妈的话说，什么人养什么牲口，你爹就是头犟驴，动不动驴气滥翻呢。
通过长期观察，我发现那些人一接近会踢、上路易受惊闪人的野骡子的共同特点是尻子松、胆子小、戒备心强。骡子有限的攻击力表现为尥蹶子踢人，而且动作机械单调。当然，如果驾车受惊狂奔，或会导致更大危险。野骡子的过激行为是对环境的高度不信任，它的攻击性源于自身安全感的缺失，以至于产生恐惧，稍有风吹草动就感觉到来自外界的侵犯，于是本能地躲避或反抗。
比如你在它跟前戴个帽子，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可能导致它受惊蹿出半里地。乖骡子面对各种来自外界的动静，有那种秋风过驴耳朵的从容，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野骡子许多时候耳朵是竖着的，也就是说彼时它对人和外物保持着一种高度紧张和警惕。相反，所谓乖骡子，都是见过世面的大胆的主儿，它们在大车小辆川流不息公路上从容不迫。平日里任你骑，我有劲；任你抽，我皮厚。反正我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细细思之，自信与沉着来自经验，敏感和易躁或成习惯。
骡子力气比驴大，但比牛马小，一头骡子犁不了田，两头骡子合拉一驾犁。我家的骡子和我大爹家的骡子是一个草驴下的，都是骒骡子，是同胞姐妹，两头骡子的共同性格就是野。我家的骡子套上车子，如果走在公路上，只要有车经过，我得提前从车子上下来，牵着缰绳面对驶过的车辆行注目礼。不然，它受惊一躲，要么翻车，要么把人从车上闪下来。如果在公路上狂奔，其后果不堪设想。至于骑，从来没想过，因为你根本接近不了它的身体。
当然，野骡子不合作是驯得不到位。农村人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没有驯不好的骡子，那是因为没遇到硬茬。据说武则天驯马要三样东西，一是鞭子，二是铁锤，三是*首匕**。当年生产队里的骡子有车把式专门司驯，凡经他手里出来的，再烈的牲口都服服帖帖。我家养骡子是包产到户以后的事了，所以，没有赶上让他驯。我家的骡子也有人骑过，那是一次它犁完一天地，村上四叔在骡子背上压了半袋沙子，骑上在犁过的软地里跑了一阵。这样做一则是它累了一天跑不起来，二则是一旦把人从背上撂下来摔得也不疼。
有一次我大爹套两个骡子犁地，骡子受惊拖着犁狂奔着回了家。大爹追回来把两个骡子打得非常狼狈。他先用鞭子抽乏了，又从腿胯和肚子间的用力猛提，提得骡子尿都出来了。传说中的屁滚尿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当然，这只是偶然惩罚，如果坚持一段时间，可能是另外一种效果。一般来说，骡子乖主人为它备的械具就用处不大，只要一个笼头就好了。我家的骡子除驾车驾犁上勒口（茬子、小嚼子）外，平时放时还给蹄腕处上绊、拴铁锁链，有时怕它乱跑脖子上还吊个木头，奔跑时磕腿，可以最大限度地限制其奔跑速度和活动半径。似乎能想到的刑具都用上了，但骡子从不长记性。后来索性卖了。
因为父子之间是有遗传密码，所以，农村人常说谁养的像谁，但我妈坚持认为养牲口也是谁养的像谁。而且她的论据总是那么充分。我三爹家的老骡子，你吼上抽上，它仍不紧不慢，因为他见得多了。我妈说和你三爹一样。在我看来，那是淡定从容。相反，那种敏感多疑的人往往是自卑心理作祟，表现出的是强烈的不可侵犯的自尊。在他面前你说话做事得小心翼翼，因为一不小心就伤着他。比如，别人偶尔见他没打招呼，他就认为对方牛，瞧不起自己云云。偶尔一句话说得不合适，他就耿耿于怀，反应激烈，说*他妈你**牛逼什么，你有求什么了不起？这样的人易怒，遇事放不下。但凡性格好的人，遇事沉稳，那是心理强大的表现。在他眼里，多大的事都是求大的事。反之，有的人就不扛事，求大的事都是天大的事。
我爹年轻时，有时从外面回来忿忿然，说某某人牛了，见了他伤得不搭理。还有他的小学同学，我们村上的一个叔叔，当年给水电局开车，其实，那个人就那副面孔。他说人家牛逼，不尿他。还有我家的一个亲戚，农村过大事，那个亲戚可能目无表情地从我爹面前走过。我爹便认为人家瞧不起他。我爹的自尊缘于自卑。一个自信的人谁会计较这个。一个自卑敏感的小我，当然无所谓“格局”可言。
我们都说蛇毒，其实，但凡咬人的蛇，都是因为安全感缺失，它感觉到来自外界的威胁，于是奋起自卫。蛇在自身安全没有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绝不主动咬人。但是，结局往往是明了的：但凡咬人的蛇，大多落得被打死的下场。另外，蜜蜂会在情急之下蜇人，然而，工蜂的尾针一端长有倒勾，另一端则连着内脏，当它蜇人时，尾针刺入人体，因为有倒刺，所以就会留在人身上，结果一部分内脏也会被拉扯出来，没有内脏的蜜蜂自然活不了多久。这就是自卑与胆小者的悲剧。
人之狂野大概与性格年龄有关。我们常说年少轻狂、年轻气盛。有的人因为年轻，所以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那种人就是民间所说的，像小孩子的鸡鸡——一拨拉就硬，说严重点是属*药炸**的——一点就着。这样的人情商相对低，一根筋、认死理，其人际关系往往紧张。具体表现是沟通能力差，与他人一言不合便杠上了，总是让人下不了台，自己也时常处处受制。事情往往如此，你有什么性格，便形成什么气场。你越抵触他人，受到的反弹越大。于是，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压迫。你不是搐鼻子骡子——毛病多么？有人就不相信狼是个麻的，就要捋抹你，就要熟你的皮治你的病。这就应了那句话：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
生活中总有这样的人，不但不会聊天，而且时常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别人轻辄骂他，重则像赵太爷一样拿哭丧棒打他。就因为他在某些问题的处理上常让人难堪，最后是自己不堪。比如有个笑话说，有个人从身上摸了一枚虱子，就装作不屑的往地上一扔说“我以为是个虱子”。旁边就有这么一个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行了，但偏不，他上去把那枚虱子捡起来一扔说：“我还以为不是虱子呢。”你说，如果是坦荡之人，一个虱子，多大点事？但虚伪之人他在乎。而你却非要把人家的小伎俩揭穿，他能乐意么？往后的接触中他能让你舒服么？
孔融、祢衡是三国名士，一方面说他们有傲骨有魏晋风度，敢于犯上谏言。孔融讥曹、祢衡骂曹或被后世传为美谈，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反思二人的命运，不得不说，他们情商太低。比如作为属下孔融常常怼曹操，关键是常常让曹阿瞒下不了台。曹操以知人善用名世，但也杀人，比如杀杨修、崔琰，但总体上说，不涉及政治问题。不侵犯曹操权威，他还算是心胸宽广、颇有雅量的人。我以为孔融死得一点都不冤枉。人家曹操打邺城，曹丕先下手抢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孔融致信曹操，说武王灭纣后，将妲己赐给周公。曹操禁酒；孔融说：“且桀纣以色*国亡**，今令不禁婚姻也”。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甄氏可是曹操也惦记的人啊。邺城一战背后的一点点讳莫如深的小隐私，你非要扒拉个底朝天。这种人做手下，主子收拾甚至要你的命那是迟早的事。
再说祢衡，作为属下，他骂曹操，曹操不杀他。把他送给刘表，人家也是礼遇，没几天他就尾巴翘起来了。刘表也仁厚不杀他，把他送给黄祖。黄祖厚待之。时间不久，这厮尿尿打摆子——*毛老**病又犯了。事不过三，黄祖还是把他杀了。祢衡是有才华的人，文采风流、过目不忘。就是这样一个天才，他只活到了二十四五。因为犟，野骡子挨的打多，被操练得多。事实说明，你若不淡定，可能注定要蛋疼。像祢衡、孔融这样的人最终因为身上那股野劲送了卿卿性命。能看得着的聪明往往是小聪明。真正的智慧是大智若愚。糟糕的是小聪明往往误人。关于倔强和偏执，表现在行为上就是逼歪嘴硬。盐池人说“逼歪挨鞋（鞋）屉”。银川人说“逼歪就是两砂枪”。就是说嘴犟的人最终招致的是被鞋底抽，被砂枪打。总之，没人拿好果子给你吃。
在农村，但凡是泼妇，大多是属野骡子的。其实，她的内心一点都不强大。而是通过泼妇骂街，寻求某种精神胜利。实际上，在家里，她是失爱之人，是绝望主妇，是灭绝师太。一个有人疼有人爱的女人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抓狂的。谁会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和评价呢？你和人吵个架就脱裤子，那是辱人么？不，是自辱。幸福的女人一般脸上会有自信和阳光。当你以明媚示人、笑对世界时，世界以微笑明媚回你。你对人恶语相加时，骂人八代祖宗，人家不抽你么？用农村老爷们的话说，那是逼斗挨的少了。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幸女人当然可怜，但可恨之处是她对世界和别人的态度，看谁都不顺眼，感觉谁都欠她。
人生总要经历风雨，所以，生命是要有韧性的。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修炼的境界。许多时候，作为社会成员，人要与人为善，要有合作精神，至少不做野骡子。你桀骜不驯，总想牛逼，但结局往往使你*逼傻**。有人自尊心强，受不得半点委屈。不自由，母宁死。于是，那你就死去吧。你不见，小年轻爱得死去活来，但双方家庭一致反对。于是不干了，我死给你们看。于是或“举身赴清池”，或“自挂东南枝”。你死，活该！至于么？这是用自己的生命惩罚别人。好事多磨，为什么不表现出点韧性，妥协一下，让*弹子**再飞一会，你且再看吧。你想和谁好想怎么好，那根本不是个事。你们不但花前月下是自由的，床上炕上也是自由的。
我的野骡子的故事讲完了。野骡子定律的关键是野骡子即囊骡子。反之，乖骡子并不是蔫骡子，它不是弱者，而是强者。这便是中国老子哲学中刚与柔、强与弱的辩证。
近来我常思索一个问题，即“岂有文章得真如”。作为一个读书人、写作者，有时候可能真正要告诉读者一些“真如”。比如处竹林七贤之C位的嵇康，从来看不起山涛。风华绝代的嵇康那么牛逼了一场，为什么临死前托孤山涛？山涛可是他那封旷世奇书《与山巨源绝交书》中骂得极其不堪的利禄之徒、猥琐之人。应该说，嵇康死到临头算是明白了，当了半辈子野骡子，求也不顶。还是把儿子交给山涛，让他娃别学自己，好好做个为世所用之人。人怎么死也许有生命意义，而怎么活或仅是生活意义。嵇绍后来位及*官高**，而且为了保卫那个弱智皇帝司马衷血洒龙袍，那是真正的我以我血荐“轩辕”。
作家档案
闵生裕 （本平台特聘名作家）宁夏盐池人。专栏作家。擅长杂文时评，足球评论，艺术评论等。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理事。出版杂文随笔集《拒绝庄严》《都市牧羊》《一个人的批判》《闵庄烟火》《操练自己》等七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