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厕所所长
早上一起来，我看了一眼B站，发现搜索推荐里赫然出现了“李培楠”三个字。我知道昨天是IEM卡托维兹星际争霸2项目的决赛，这个是个著名的"dead game"，从2010年发售起，至今已经十多年。因为制作技术的迭代和RTS（即时战略）游戏本身的复杂度，活跃用户持续减少，这个游戏垂垂老矣，已经行进到了生命末期。在22天前，暴雪和网易的商业谈判宣告破裂，中国玩家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服务器。
我想不会吧，进四强了？进决赛了？然后点进去一看，无数声音都在高喊着：我们是冠军！
这个冠军有多难呢？
24位选手参赛，不久前在DreamHacker亚特兰大站小组赛，三场比赛一场未胜，一个小分未拿，0-6直接出局的李培楠世界排名第21位，赛事方夺冠的概率仅为0.37%。
稍微了解这个项目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大概是什么感受呢？
相当于被逐出了国际足联、且没有任何资金支持的中国男足自费参加了世界杯，一路淘汰德国，法国，巴西，阿根廷夺冠；相当于面对中国女乒，田志希（我知道你没听过这个世界排名二十多位的华裔韩国选手）连续淘汰孙颖莎，王曼昱，陈梦捧杯，或者，相当于蜀汉已灭，前朝遗老对兴复已无指望，但一觉醒来，发现打游击的姜维攻破了许昌，城头上插起了汉朝的大旗……
我是一个多年的星际争霸玩家，也是一个多年的观众。我从十二岁开始，玩这个游戏玩了快二十年，看比赛也看了快二十年。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孩子，看了无数次国手被国际顶尖选手（主要是韩国选手）任意摩擦，当然有郁闷，有不甘，总希望有一天中国星际能够扬眉吐气，却似乎遥遥无期。
这个项目的实力差距大到什么程度呢？在2010年的星际争霸1时代，韩国联赛中一个从来上不了场的练习生，就能和中国顶尖选手平分秋色。当年一年一度的三星电子杯WCG比赛上，中国选手虽然拿过亚军，但这项赛事韩国只有三个参赛名额，中国选手几乎都是靠着避开韩国选手进入四强。
上了年纪的观众一定记得有个叫Pj的选手赢了韩国最强神族Bisu一个小分，并险些在四分之一决赛淘汰另一位韩国选手Stork创造历史。进四强而已，听起来很讽刺，但这就是星际争霸1时代的现实，国手几乎从未在大型比赛的淘汰赛中击败过韩国人，能拿下一个小分都足以让人激动，偶尔的胜利，对这个项目的选手和观众来说，就是过年。
资深星际争霸解说黄旭东曾经说过，我们一直在输，但总想下次赢回来，我们打星际的，没那么怕输。
可是，我们真的没有赢过。
时间来到2010年，星际争霸2成为比赛项目之后，中国选手本想重现另一个项目——War3（这个项目里诞生了著名的世界冠军，Sky李晓峰）的辉煌，也确实打出了一些成绩，在非正式的邀请赛上拿了几个亚军，不过韩国选手强大如昔，欧美选手相继崛起。尽管有资本大量涌入电竞行业、但RTS游戏本身的难度就决定了这是一个小众项目，加上暴雪奇葩的运营策略，到2015年虚空之遗发售的时候，中国选手的实力已经落在韩国和欧美之后，成为第三梯队。
李培楠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成为星际争霸2的职业选手的，2000年出生的他还不满16岁，游戏id叫Time。初入赛场的Time展现出了国手中少有的操作天赋，当然，同样惊人的还有卓尔不群的贯口能力和不可多得的谐星本质。
靠着勤奋和天赋，Time在2017年WCS莱比锡中国区预选赛上4:1击败了XY，成为最年轻的中国星际争霸2冠军。取得冠军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就像所有的竞技体育一样，两年来Time经历的是训练、比赛、失败、再训练、再比赛、再失败的无尽循环。正如他父亲在采访中说的一样，Cloudy把他打哭过，IA把他打哭过，BreakingGG把他打哭过，他一度想要放弃，但在家人和朋友的帮助下，他坚持了下来，最终破茧成蝶，成为中国星际的新王。
看着他的努力和不可多得的天赋，大家似乎开始渐渐有点喜欢这个一口京片子的小屁孩了，因其长相酷似电视剧《大舜》中的野人群演，大家戏称他为“北京野人”，而其在比赛中发动进攻时一往无前的风格也被大家笑称为“野人一拳”。
调侃归调侃，此时国内星际争霸2的职业环境风雨飘摇，即便有手持羊脂毒奶瓶的黄旭东和三叉戟战士孙一峰等少数电竞人在勉力支撑，也有朝不保夕之感。对于还在关注星际的观众来说，Time已俨然成为了“全村的希望”。
然而，要想更进一步，Time首先要面临的是训练环境问题：此时，由于生存艰难，国内优秀选手相继退役，已经成为中国冠军的time在国内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训练伙伴，而国外顶尖选手又不愿意跟他训练，因为以他当时的实力，跟别人练习只是浪费别人的时间。
圈内的朋友想了很多办法，办战队，让别的选手加入，用队内规定来要求选手和Time对练，或是在韩国出资办集训宿舍，出资让别的选手加入，然后把time送去韩国，请大家吃饭换对练机会，以致由于中文拼音的谐音，被大家亲切的呼为“Payman”。
尽管如此，电子竞技终究是一个“手上过”的东西，实力不够的Time在国外职业选手圈子里仍然不受待见，有一次，主持人在采访中问别的选手对Time的看法，别人回答“Who is time?”（Time是谁？）；还有一次，约好的训练对象被更高水平的韩国选手拉走，他想去观战，结果被冷冷的一句out踢出了房间……
你可以埋怨对方素质太差，但电子竞技，“菜”是原罪。
相同的事情周而复始，来到了世界这个大舞台上的Time，面对着一干天赋和努力都不在自己之下的选手，又开始了竞技体育亘古不变的循环。练习，比赛，输掉比赛，自闭，继续练习，继续比赛，继续自闭。从2017年到现在五年多的时间里，他慢慢地成长，从一开始的让他out，到开始有人认可他的实力，也有世界顶尖选手想跟他一起训练。但似乎那个蜕变迟迟未到，他依然在输。
在实力相近的对手中，他输给过Mana，输给过Scarlett，输给过Major，而在和实力强于他的对手如Reynor，Maru，herO，Serral，Dark等人交手时，几乎没有胜绩。他再一次想要放弃，甚至宣布，打完这届IEM卡托维兹总决赛，就会退役。
不过，宣布退役并不代表不再努力，2022年，为向MMA运动员Charles Oliveira致敬，Time改名Oliveira，开始了更加疯狂的练习：
我现在每天练12-15小时星际，每天中午十二点起床，然后吃饭，下午去健身，到四点开始练习，一直练到凌晨四点到六点，然后睡觉，睡到中午继续练习。
这样的练习持续了很久，然而，2022年11月，DreamHacker亚特兰大站，信心满满的Oliveira小组赛三战三败直接回家，甚至未拿一个小分，他希望，失望，绝望，然后从失望里又生出新的希望，继续坚持训练。
当时我们所有观众的感觉都是一样，中国星际到此为止了。
然而，两个月后，梦想竟然照进现实。
简单回顾一下Oliveira的夺冠历程吧，2023年IEM卡托维兹总决赛，24位参赛选手，Oliveira世界排名第21。
比赛共4个小组，每个小组6位选手，小组前三名出线，第一直接晋级8强，第二第三晋级12强。在李培楠所在的A组中，世界排名第五的韩国选手Dark，世界排名第三的法国选手Clem赫然在列。
依靠在同族对抗中的强势表现，Oliveira击败了Cure和Clem，虽然输掉了其它三场比赛，靠小分优势惊险出线。
淘汰赛阶段，Oliveira先是同样依靠强悍的同族对抗3:1击败了德国人族选手HeRoMaRinE晋级8强，然后，遇到了自己在大赛中从来没有赢过的虫族选手，人称“意大利仔”的Reynor：
Reynor（Riccardo Romiti）
这个人有多强呢？
星际争霸2的赛事体系中，比赛等级从低到高有三种级别：Minor,Major和Premier，Premier级别最高，就是大家常说的“P级赛”，2002年出生的Reynor，2013年开始转入职业，目前已经拥有了9个P级赛冠军，而2000年出生的Oliveira，此前P级赛最好成绩是4强。
没有人觉得Oliveira会赢，但0:2落后了的Oliveira去了趟厕所，回来之后突然细节拉满，进攻防守无不若合符节，像开挂一样连扳三局，3:2淘汰Reynor，晋级半决赛。用他自己的话说：“赢了Reynor之后，我就感觉我有了。”
半决赛，对阵号称世界第一神族，拥有的8个P级赛事冠军头衔的herO：
herO（Kim Joon-ho）
这一场的胜利可以说是摧枯拉朽。“感觉老天爷都在帮我”的Oliveira第一盘就*逼傻**克高手，虽然猜错开局但塞翁失马，一拳打穿herO的防守，先声夺人。虽然随后被对手扳回一局，但此时的Oliveira已经势不可挡：“卡托维兹已经被我打成了我的主场，全场观众都在为我欢呼。我感觉没问题，后面好好打我肯定能赢。”果然，随后两局herO似乎心态受到了些许影响，3:1，Oliveira创造了历史，中国选手首次挺进决赛。
如果你能看到这里，应该还记得前面我提到过一个训练时让李培楠out的职业选手，这个人正是Oliveira决赛的对手，拥有12个P级赛事冠军的Maru，那句“Who is Time？”也正是出自他口。赛事方给出的Oliveira获胜概率仅为6%，而Maru则高达94%。
Maru（Cho Seong-ju）
然而，比赛进程完全出人意料，同族对抗，如有神助的Oliveira几乎猜对了Maru的每一个开局，整场比赛中进攻和防守的决策也堪称完美。4:1，卡托维茨的舞台上落下了金色雨，中国星际创造了历史。
IEM2023淘汰赛赛程
许多中国星际选手、解说和观众喜极而泣，台上的赛会主持人，著名的大脸姐姐Sue Min Lee也潸然泪下。
著名主持人Sue Min Lee
在简短的赛后采访中，李培楠用流利地工地英语对笑着大家说：
Everyone told me to retire. Everyone told me to give up. But... look at me now!
全场报以大笑，但随着采访的进行，他开始呜咽不止：我等这个世界冠军太久了，去年真的很难，当我在亚特兰大0-6出局的时候，我以为星际争霸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告诉自己，我可以再多练习，多练习，如果有一天我拿到世界冠军了，或许可以证明给大家……
也许已经不需要证明了，谁敢相信呢，我们没有服务器，但是我们有世界冠军。
两天后，新科世界冠军Oliveira以一个谐星应有的全部素质，直播复盘了自己的夺冠之路。在直播中，他特意提到了对手Maru：以前我多么想证明自己，而他对我多么不屑一顾，你们看看我2019年WCS小组赛赢他的时候跟他握手的样子，急着想得到他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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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我突然觉得已经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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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需要了，与2019年时候的爱理不理截然不同，我们看到面对向他走来的Oliveira，前世界第一人族Maru主动转过身子，伸出双手，与Oliveira的单手相握。
这是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致以由衷的敬意。
在复盘完自己的夺冠之路后，李培楠感慨良多，他说我家里人都在看我的比赛，包括我八十多岁的奶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夺冠后，我爸没哭，但我看不懂星际奶奶却哭了。
一条弹幕无声地飘过：
奶奶不懂什么是星际争霸，但她知道什么是世界冠军……
黄旭东说中国星际圆满了。
其实和中国星际一起圆满的，还有我们一代人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