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集外文:夏夜梦
1913
遗传与教育
自进化之说起,诸种学说,皆受其影响而生变化。遗传之律既渐确实,教育方针亦因之而变,教育之效用及其限止亦随以明定。自来人言教育,大都限于学校,进德修业,以为皆备于此。盖由于信人性本善,教育万能,故如此也。一二年来,始有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鼎立之说,举世从之,而未深考其谊。人自受生以来,与世相接,即随在无不受教育。学校之教,但为人生教育之中坚,未为尽教育之能事。学校之外,有社会之应响,举凡制度、礼法、宗教、习俗、职业、交游皆是,于造成个性,至有关系。其内有家庭之影响,以家族关系与儿童年龄之故,先入为主,习为天性。更推而上之,则有胎教与父母之德业,尤不可忽,其事虽若渺茫,而其应响于后人行业者甚大,此尤在三者之上者也。盖性格差别,随人而异,所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究其成因,凡有四端:为性别、民种、遗传、外缘。四者之中,前二最显见,而后二特重要。
男女之别,视若易见,但大都依生象而言。至于根本性格之差,但有假设,而征诸实体,恒互出入,而无纯性,如发生学所证,可以知已。
次云民种,实即远因之遗传。唯其来既远,原因复杂,加以历史影响,社会风俗(即外缘)和合而成。
次云遗传,最为重要。其中可分形质、知能二面。形质遗传与动植之律相同,如直发与卷发,黑睛与蓝睛,与豚鼠毛色之表同。知能一面,亦复如是。如其亲有绘画之才,则其子亦具其德;使配偶亦优,则其后德益进,偶者劣则退,或以中失。凡一家族中,知能比较,可列表如下:设同种同性者二人,其相似之度为零,又全体相似为一,则父子知能德性相似之度为四,兄弟姊妹为五,孪生儿为八,而家教之力不与焉。同父之子,幼各异处,及其长也,学问职业亦不相同,而迹其性行,乃多近似。又若孪生之子有疾病相同者,无他,以其同是体质,具有感受同病之倾向。凡疾病世袭者,亦同是理,皆足见遗传之力矣。
又次云外缘者,即如前所举社会之影响,凡制度、礼法、宗教、习俗、职业、交游,以及生计之丰啬,怙恃之有无等皆是,于个人性格至有影响。唯其影响之大小,仍视本性之迎距以为比差。如饮酒者不以远城市而止酒,不饮者亦不以业酿而遂饮。法拉代为药肆涤瓶而精化学,达尔文航海考察而发明进化之理,然不能人人皆涤瓶而遂为化学家,或航海而为自然家也。若教育之事,本亦外缘之一,其例正同。如学校之教,平等均施,而甲乙成绩,优劣不等,则即以甲性近学,事半功倍,乙远,故相反,以限于资,故教有所不及。盖教育之力,但得顺其固有之性,而激厉助长之,又或束制之,使就范围,不能变更其性,令至于一定之境界,如教育万能者之所想象也。
个人性格,虽具以上四因,而实以遗传为主,更附益以外界之激刺,助其发达。但其或受或否,仍由遗传之性自决择之。故一人之思想行业虽表见在于后日,而其根本已定于未生之初。遗传之力,不异佛说之种业也。
今以遗传之说应用于教育,则施行教育,即为利用外缘以行扬抑,使其遗传之性渐就准则,化为善性,复遗于后。但其为教,贵于顺性而施,求其能变,乃为得之。教育之事,在应顺时势,养成完人,以为社会与其分子谋幸福,故称社会科学,与法律宗教等殊途同归,皆旨在植善而去恶。唯外缘间接,其效不溥。并世有善种学者,创于英国,本天演之理,择种留良,以行淘汰,欲使凡智各群,各造其极,实为教育之基本事业,凡言教育者所不可不致意焉。
*刊一九一三年十月十五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一号,署名周作人。
古迹调查
王羲之祠 羲之字逸少,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有惠政,爱会稽佳山水,有终焉之志,书法为古今冠。祠在城区戒珠坊戒珠寺,即右军别业。今屋已圮,但存破龛一,中置右军像,又残毁小偶像数具,倒卧龛中耳。又一祠在兰亭,亦岁久失修。春时往观,池水泛滥,不加导泄,屋内湫湿。门前木桥为山水冲去,徒涉始得过也。
唐将军庙 唐琦,宋卫士,临安本卫人。高宗航海,琦以病留越中。李邺以城降金人,琶八守之,琦袖石伏道旁,伺其出,击之,被执,不屈死。事闻,诏为立祠,赐名旌忠。祠在城区东陶坊,墓在祠后。祠旧由左邻长庆寺僧兼管,己酉,僧教育会假其地设小学,光复后迭驻兵队,又由学校*党**会先后借用。唐氏裔孙虑因此损毁,遂于今年秋间收回矣。
石篑山房 在城外吼山水石宕,陶石篑读书处。石篑名望龄,字周望,会稽人,承学之子,少有文名,官侍讲,以祭酒在籍。服膺阳明之学,与其弟石梁,皆以讲学名。卒谥文简,祀乡贤。九月往游,则屋已拆去,但存瓦砾。问之舟人,云陶氏族人所为。屋傍大樟树一株亦已斫去,尚馀木橛庞然卧地上而已。
*刊一九一三年十月十五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一号,署名持光。
书籍绍介(一)
《新学制实行法》,黄允文著,中华书局寄赠,原价二角。内分“新学制之概要”“义务教育之重要”“小学校教育宗旨之实施”“学年学期之区分及假期”“教则之说明”“今年过渡方法”“私塾改良法”等十章。于新颁学制,详加研究,细为解说,简要明显,即可见诸实行。办小学者以此为参考,得益非浅。
《新说书》第一集,孙毓修编,商务印书馆出板,价一角二分。内计六回,以演义之文体,铺叙科学知识。第一集专言地理,旁及天文。事本枯燥,今能曲折达出,浅显简要,至不易得。但据现在情形,如此说书,能否适合于群众心理,而收化俗之效乎?社会教育,易言而难行,不若用作小学生之课外读物,较为适宜。倘将更加以文艺趣味,并除去说书之纤巧窠臼,则益善矣。
*刊一九一三年十月十五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一号,署名启明。
风俗调查
越俗凡犬猫家畜病毙,辄投河中,谓若埋之,当令人中土,引为大忌。案此迷信,本于五行生克之说,后以为秽触土公,故得当罚。《太平御览》引裴元新言有犯土说,其来已远。特古以为中土气,今则推其原于犯土神耳。春时扫墓,自清明日起,至土旺用事则止,本意土旺,故忌动土。今扫墓不复破块,而仍守其习,弃死物于水,当亦原于此,后遂以为终年如是矣。越人中人以下之家,恃河水为饮,傍有死犬,坦然就下流而汲,诘之,则云:“有利水将军在,无妨也。”而每午时病之源,亦种于此。今法禁茭白壳入城,恐污河水,至如死物,不更可恐乎。
凡人夏日中暑,血行凝滞,神气昏沉、面如土色,则云中土矣。用食米和五金物,置碗中,裹以布,令患者平卧,收者持所包碗米越其上,诵《收土经》,如土患除,米必缺一角。咒曰:“东方甲乙土,南方丙丁土,中央戊己土,西方庚辛土,北方壬癸土。土神土地来收土,土公土婆来收土。有土收土,无土收五方恶气。天无忌,地无忌,阴阳无忌,百无禁忌。”随收者不同,语各有小差,此最通行。其东方云云,即《齐民要术》所称五方土公,尚全本于五行,与当世谓犯神怒之说不同,意其未失古意也。此疾以小儿为多,以医药治即愈。在大人皆称曰发痧,不闻收土矣。
小儿夜啼,书咒帖衢壁以厌之。咒曰:“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叫郎,过路君子读一遍,一觉困到大天光。”北方亦有之,但第四句曰“过往君子念三遍”,为小异耳。中国昔以儿夜啼为鬼祟,《夜谈随录》载数则:有人妖跨猫以矛刺儿令啼。射得之。又获一怪,影着灯幌,上如槥形。日本亦传儿衣夜露则夜啼,与姑获鸟传说相关。书咒榜壁,即以解之。俗传凡行秘术,忌见四目,今即本此意为反解法,有与众共弃之之意。天皇皇等或释作声,或作光明解,亦未能决。案小儿每夜应时而啼,本非疾病,但由眠食失常,致成此习。盖幼儿昼夜之辨不甚明了,日中多睡,夜间醒时,即欲出游,但以四周昏黑,大人亦熟寝不理,辄自啼哭,渐成习惯。又乳时不匀,亦多令夜醒,易于夜啼。故调其眠食之时,使得安睡,其患自已(据长井岩雄著《育儿之法》)。即如大人过眠或多食,亦夜不安帖,可以见矣。
病人饮汤药,必倾药渣于通衢,令人践踏,以为令病早已,此亦与众共弃之意。中国医方制药,尚多会意,如埋街心若干日,悬户上若干日等,皆取多人经过之意。但道上多药渣,殊病通行,因之滑倒者多有之,当改其俗。又有榜十字路者,曰“重伤风出卖”,或云“时眼出卖”,或书纸裹一钱,弃路隅,谓拾者即受其病,旧患立愈,意亦本此。而有恶心存其中,犹今祝由科之移疮于犬,在魔术律中称黑术,亦言反群魔术,损人利己者也。今虽法所不及,然于国人道德心有所障碍。又人见凶秽不祥物,唾以禳之。唾本表嫌恶之情,又谓可避邪,实亦与弃药同原。盖唾而去之,使之隔绝。凡诸不若,以唾处为聚,无得更进矣。如裹钱弃疾,虽以钱为饵,亦即以钱为归宿也。
越中神庙,大都有仙方。近经警察禁止,已少敛迹,然僻处尚多有之。又有所谓仙丹者,以神前香灰为之,服之愈百疾,每包三五文,或师姑携赠人家,而收报焉。服者对天礼拜,以水送下。古庙香炉中,积灰尺许,尘埃夹杂,取而服之,殆如食泥土也。又人伤指出血,辄集尘土敷之,以门后者为佳,称门档灰。创不甚,本可自合,壅之反令尘人肉中。二者迹近似,然皆不易革也。
*刊一九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二号,署名持光。
丹麦诗人安兑尔然传
安兑尔然者,丹麦人,名汉思,以千八百五年四月生于阿覃绥小岛。家故富有,至祖而中落,父好学而无力入塾,不得已以制履为业,而读书弗倦。安兑尔然自叙传言,父尝指村校曰:“此吾儿时神往之地也。”有邻儿来修履,出校中教本相示,父念旧事,为暗然不欢。安兑尔然幼时,亦不就学,惟时所父诵诃尔贝格作传奇及《一千一夜》(俗称《天方夜谭》)故事,又或自为傀儡戏,其人物情景,皆自创作。盖其神思富美,出于天禀,有异凡儿。十二岁时,父卒,母为人浣衣以自给。越二年,安兑尔然独行至丹麦首都,入剧场附属之歌舞学校,欲学为歌人,至声为之嗄,卒不就,落拓无所寄。有大学教授珂林思者,见而奇之,为言于王,予以官帑,令肄业。阅六年,乃入大学。千八百二十九年时,始出旅行记诗集各一卷。三十一年而后,漫游德法诸国,亦有著作。三十三年至罗马,明岁乃归。三十五年著小说,曰《即兴诗人》,叙意大利物色甚美,为世所称。同年出童话一卷,中凡四篇,取民间传说,加以融铸,皆温雅美妙,为世希有,安兑尔然之名乃从此立,时年三十也。尔后每岁续出,至七十二年止,总凡百三十一篇。此他所有小说传奇尚多,顾其天才所见,乃在童话小品,今古文人,莫能与竞也。七十五年春,为安兑尔然七十生日,国人为造铜像于京,足下像群儿环听之状,且设大酺以祝,又集十五国语翻译所作童话《母》一篇,合刻一书,为之记念。而安兑尔然时已病,是岁八月乃卒。
安兑尔然颀身长臂,貌不甚扬,性和易,洁白有如童稚,而少刚毅之气。一日至德国,欲访格林兄弟,格林长名雅各,次名威廉,皆治语学,首辑日耳曼童话,有盛名于时。安兑尔然造户,仓卒不知所择,乃询应门老妪,兄弟二人孰胜。妪曰雅各胜,便投刺见雅各,其真率类如此。安兑尔然又喜人称誉,即妇孺走卒,一言扬抑,亦志之不忘。尝偕友人饮茶于市,见有滑稽报纸指斥其名以为笑乐,安兑尔然为之变色。友曰:“大名如君,遭若辈点污,何足重轻,乃尔介介邪?”安兑尔然黯然曰:“吾良不能忘情。”(见英国戈斯著《北方文学研究》)童话既出,海内翕然推为绝作,而安兑尔然终不自慊,晚岁犹语人曰:“吾恐肖屑之作,终当销散,或吾之小说(书名《二侯爵夫人》)其行于世乎?”
故论者谓安兑尔然七十生涯未脱童时,短于常识而富于神思,其所著童话,即以小儿之目观察万物,而以诗人之笔写之,故美妙自然,可称神品。真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也(见诺威波亚然著《北欧文学评论》)。其辞句简易如小儿言,而文情斐瞢,欢乐哀愁,皆能动人,且状物写神,妙得其极。其叙鹅鸭相语,使鹅鸭信能人言,殆必尔矣。他如一草一石,一针一带,亦各具性情,不能相假。其书实函异美,鲜可方物,有如山川物色,倒影水晶球中,或如小儿研皂角吹作水泡,色如虹彩,若欲以理数推寻,触之以指,便立消散。又或迷离如在梦境,见诸异事,今人怡悦,而忘其怪诞(波亚海说)。故童话一集,出于自然,入于艺术,而实安兑尔然诗中之醇华也(德人诃伦著《北欧文学史》)。
盖童话者,元人之文学。生民之初,未有文史,而人知渐启,鉴于自然之神化,人事之繁变,辄复综所征受,作为神话世说,寄其印感。迨教化迭嬗,信守亦移,传说转昧,流为童话(引《教育部月刊》中《童话研究》,又参考《童话略论》)。儿童心理简单,同于野人,喜闻其说,因得此名。自然之文,不可方物,唯使野人抒辞,或小儿执笔,庶几可致。安兑尔然老而犹童,故能体物写意,得天然之妙,非偶然也。如《小克劳斯与大克劳斯》(今人译称《贪痴》)、《火刀匣》二篇,皆本于民间世说,事颇荒恶,而天真曼烂,合于童心。小儿之视人生,殆犹影画然,劫敲*伤杀**之事,若虚影之腾舞于灯光之中,足资笑乐。安兑尔然真率无翳,故能通蛮荒之情而得儿童之意(安氏童话集中戈斯序文),此正其所为无及也。他若《丑小鸭》、《公主》、《雪后》、《人鱼》、《鹳》、《牧豕人》、《跳蛙》(玩具,以鹅背骨为之,按之跳跃如蛙)、《一荚五豆》皆佳。次如《皇帝之新衣》一篇,言皇帝好衣,有二驵僧言能织美锦,举世无匹,唯下愚之人,或不称其职者视之,则不能见,帝厚偿之,使制衣。二人张空机作织状,使者往视,见机上无物而不敢言,唯返报盛称其美。帝亲临检,亦默而退。及衮衣已成,二人排帝使裸,加以虚空之衣。皇帝乃从百官,警跸而出,观者夹道,见帝裸行,咸莫敢声。安兑尔然于此深刺趋时好而徇世论者(丹麦勃阑兑思著传)。又有《阿来路克阿亚》一篇,阿来人名,路克阿亚此言锁眼,盖丹麦梦神之称。小儿将睡,阿来即至,吹雾面上,锁其眼,为之道故事,则即夜中所见之梦也。是篇凡分七章,记哈摩尔七日所梦,其文迷离恍忽,曲尽梦境之妙,盖安兑尔然之杰作也。别有《无画画帖》一卷,为千八百四十年作,记月自叙所见,凡三十三则,亦类童话,而特多诗趣,复兼绘画之美,古人称画为无声诗,则此名无色之画,正称其实也。如第一夜之印度女郎,浮灯恒河,卜其欢之生死;第二夜之小儿逐鸡,欲就其吻;第十四、十七、廿二、三十三诸夜,亦言小儿事者。第十一夜之婚夕,第廿二夜之二尼,第三十夜之逆旅夜景,皆至可喜。第二十七夜乃言华土。此他诸篇,亦一一有异彩。盖三十三小品,皆珠玉之文也。今译其一则于此:
第十四夜
月语余曰:林中有二茅舍,并立道周,其户甚低,窗亦高下不一,有山楂覆盆子缠绕之。屋脊皆长青苔,及黄华瓦松之属,小园中有薯蓣甘蓝生焉。篱落之侧,有接骨木一树,一女儿坐树下,举目谛视老栎。栎生茅舍之间,甚巨而已枯槁。人锯去其顶,有鹳作巢其上,方立巢中,击喙作声。一童子出,傍女而坐,二人盖兄弟也。童子曰:“汝何所视邪?”女曰:“吾方视鹳,邻妇语我,今夜鹳当为携一小弟来,故俟其至也。”童子曰:“汝当知之,鹳不将婴儿来也。邻妇亦曾语我,顾语已而笑,吾要其誓以证之,而妇弗敢。故吾知鹳之故事,特人用以诳吾侪儿童者耳。”女曰:“然则婴儿何自来邪?”童子曰:“是天神将之来者。神以婴儿匿衣下,顾人不能睹天神,故吾侪亦弗得见其至也。”时有飘风飒然过丛莽间,二儿交臂相顾,是必天神将儿来矣,因互执其手。户忽启,邻妇呼曰:“儿今可进,视鹳所携来者,乃一小弟也。”二儿点首,固知婴儿顷已至矣。
欧土小儿,多信人世婴儿乃鹳所将来,此章所言即此。又如前所举《鹳》一篇,题材同此,亦甚佳妙。
安兑尔然童话,欧土各国,传写殆遍,日本亦有二三译本,中国尚鲜有知之者,故为绍介其行业如此。
*刊一九一三年十一月《叒社丛刊》第一期,署名周作人。
儿童研究导言
儿童研究,亦称儿童学。以研究儿童身体精神发达之程序为事。应用于教育,在使顺应自然,循序渐进,无有扞格或过不及之弊。盖儿童者,大人之胚体,而非大人之缩形,如以初生儿与大人相较,理至易明。大人*长首**居全体八分之一,小儿则四之一,其躯干之不相称犹是,则即以儿童各期发达,自有定级,非平均长发,与大人相比例也。世俗不察,对于儿童久多误解,以为小儿者大人之具体而微者也,凡大人所能知能行者,小儿当无不能之,但其量差耳。于是有以廉让之德,利他之谊,诏二三岁儿者,微特不受,且抑其固有之种性,不得发泄,留为后因,反成其贪滥自利之德,皆逆自然之教有以致之也。教育部小学校令,颇致意于儿童身心之发育,又教则第一条亦云,凡所教授,当适合于儿童身心发达之程度。顾言之匪艰,行之惟艰。欲知如何始适合于儿童身心发达之程度,必先知儿童身心如何发达之情形而后可。此则即儿童学所有事也。次如幼稚园之教养,家庭育儿之法则,亦在在有需于此。故儿童研究者,实谓为教育之根本学可也。
欧洲中世之教育,以传习学业为的,以强记多识为胜。及卢梭起,始大非之,创任天之说。至弗勒贝尔,主张自力活动,以为教育儿童若种树然,树始于一粒之种子,以雨露之润、膏沃之养,渐自长大,成百尺之材。然其百尺之材,初实寄于一粒之种,雨露膏沃,但助长之而已。蒙养之道,亦唯在辅导儿童,俾得尽其性,以成完人耳。创为幼稚园,实施其说,为儿童研究之先导,然尚未成学。十八周末,德人谛兑曼以后,始有专书,记述儿童发达之状况。今乃大盛,以美国霍尔博士为最著名。其研究分二法:一主单独,专记一儿之事,自诞生至于若干岁,详志端始,巨细不遗,以寻其嬗变之迹;一主集合,在集各家实录,比量统计,以见其差异之等。所依据之学,则生理心理生物人类四者为之网。略言之,可云进化论的教育学也。
儿童学上,凡人自诞生至二十五年止,统称儿童。中国古制,男子二十而冠,已为成人。各国法律亦大抵以二十一岁为成年,今以二十五为断者,盖人至此时肉体精神两方始发达完全,得称成人。如在他种动物,苟身体长足,能任诞育,即为长成。第在人类,则神经系统更益繁复,长成发达,自需时日。今若以动物与人比而论之,以一生与儿童期之长短,相较如下:
鼠 寿命七年 儿童期七月
猫 十二年 一年
山羊 十二年 一年三月
牛 十八年 二年
狮子 四十年 六年
骆驼 四十年 八年
人 七十五年 二十五年
象 百年 三十年
由此观之,象体最大又长寿,故其儿童期亦较人为久,然比较论之,则故以人类为长。盖象之儿童期居平生十分之三,人类儿童期居平生三分之一,正以象躯体至大,而人之精神生活繁剧又有过之,故期乃延长。凡生物之有儿童期,即所以为其入世之豫备。下等动物生而能活,本无所谓儿童期者,即在人类,而其期之长短,又视其生活高下为异。故如上国之与蛮荒,又不可同日而语也。
儿童期中又约分为四,其际互相奄被,不能显为分画,但依身心变化之大端而区别之。其说尚多,今取其普通者。
第一曰婴儿期。自诞生以至三岁,其间身体伸长,肤革充实,五官之用渐利,乳齿既具,能自营养,初克坐立,渐以步行,始作言语,模拟动作,游戏之事于是发端。此时家庭教育,保养而外,游戏为重矣。
第二曰幼儿期。自四岁以至八岁,其间身体重在伸长,四肢渐益发达,齿亦代生,感觉益敏,情绪欲望亦始发生,又以自发活动,游戏乃盛。幼稚园者,即据此性施以教育。玩具与童话实为其主要学科。故儿歌、童话、玩具、游戏,在儿童研究中至为重要。弗勒贝尔集日耳曼歌谣游戏为一书,用诸幼稚园,自言曰:“孰能知此歌意者,即能通吾之隐衷。”其为重如此。
第三曰少年期。自九岁以至十四岁,其间身体发达,可分二期。八至十岁重在充实,十岁以后重在伸长。第以循环机官发达迟缓,不相适应,故善倦健忘,学问之力反逊于前,加以严教,乃多障害。其精神一面,变化益繁,个人感情渐以发见,想像作用与好奇心,皆至旺盛。两性差异,此时亦已渐显,如体格情性嗜好皆是。男子率好斗,喜闻武勇之故事,女子则拟家事,弄人形。此时正教育之好机,但在善为迎导,各循其分,以成全之而已。
第四曰青年期。自十五岁以至二十五岁,其间身心发达,渐臻完备,始有自觉,因生个性,乃知对于群己之责任。道德学业,皆于此时分别造就,两性之爱亦以成立。故此期特甚重要,可别立为儿童学之一部。盖儿童期虽包括上列四者,而大要又可分为二,即自诞生至十四岁为前期,十五至二十五岁为后期。普通儿童研究,恒归重于前期,而别为青年期研究详治之,今亦依其例焉。
育儿之事,自昔属于医术,但于民种教育所关至大,故儿童学中首重之。儿歌童话,以及游戏之事,视若细微,然儿童生活半在游戏之中,若除此数者,将使减其生趣,无上遂之望。故比较研究,利而用之,正教育者所有事,而未可以琐屑考据类视之者也。
生物学言,个体发生与系统发生同序。人类居胚胎期中,自阿弥巴形,历经鱼类两栖类鸟类兽类之情状,以至于人,二百八十日间,遍示生物进化之象。出世之初,乃若野人,又历经游牧树艺工商之时代,以至于成人,则犹文明之民矣。是又以二十馀年中遍示人类进化之迹。比量考索,足以互相发明。儿童研究故与人类学相关,歌谣游戏之研究,亦莫不有藉于此,以进化论见地论儿童之发达,推究所极,自以是为之源宿矣。
*刊一九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三号,署名持光。
书籍绍介(二)
《幼稚唱歌》、《幼稚游戏》,并胡君复著,商务印书馆出板,各二册,每册价一角。当此幼稚教育荒落不讲之时,得见此书,可谓空谷足音矣。且以实质言,亦不失为佳著。但所短者,在著者不知儿童歌谣游戏之性质,又好自造作,如言儿歌者,纯乎天者也,而又斥里老村妪之所讴吟,引为大忌,不知其即为纯乎天之儿歌。次又以童谣为非大文学家勿能,不知其与儿歌二而一也。且儿歌之用,贵在自然,今率意造作,明著教训,斯失其旨。然其沿用旧词以成者,要自佳胜,如幼稚游戏中之借火牵牛、指纹乡女等,皆妙得自然,胜于文明合群之词远矣。家庭之中,购置一编,审择用之,亦足以怡悦儿童,补山里果子联联串之缺也。
*刊一九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三号,署名作人。
论保存古迹
中国立国之古,毗于希腊;文化先进,为东亚长,则与印度伯仲。顾治乱一复,繁华倏没,至于今日,文明馀果,几尽销散,若古美术,其遗传于世者,千不一二,则何也?盖历代多故,而民心好乱,兵火所及,都市为墟,故凡建筑,悉付一炬,是中宝藏,亦与之偕亡,且掠夺之风,盛行于世,焚毁之馀,亦为盗粮,一代精华,于此尽矣。前年金陵下后,学校书物,散失无所。湖南焚平洪杨功臣祠,毁书版一尽。以今较昔,可以知已。
虽然,往者不可追,及今而谋补苴之方,则保存古物,不可缓矣。古物者,西人称曰记念物,以其为国民文化之所留遗,足为记念,流连抚视,令人奕然起怀古之思,如承史教也。法人孟德伧贝首立保存之议,有言曰:“凡其记忆深长者,其国民伟大,如先世手泽,子孙所宝,不忘本也;使或不肖,罔知尊惜,弃其先业,以求私利,则家其颓矣。”保存古物,正准此谊;且其为用,可以考见艺术,征证史实,有益学问,至非浅鲜。故欧美各国,莫不立有专司,刻意保存,举凡美术作品,史迹胜地,以及山林水石,草木*兽禽**,凡属珍异,有裨学问者,皆列表纪录,加以保障。日本亦有史迹及天然物保护会,于前年成立。亚洲属地,则由大国为之主持,如印度安南是也。
中国自古有保护帝王圣贤陵墓之令。嘉庆时阮元巡抚浙江。复设防护工事,调查两浙名人祠墓,由有司保护之,山会二邑所属,如禹陵、宋六陵、仓颉祠、曹娥庙,朱买臣、马臻、梅福、蔡邕、王羲之、贺知章、陆游、唐琦诸宅墓,皆其著者。有明一代。多气节之士,故其数尤众。虽官样文章,司其责者奉行不力,而法令故在。民国新建,旧制颠覆,即此一纸虚文,且归销灭。妄人肆意,视古迹为弃地,几有拆屋为薪,犁地为田,以求实用之概。杭州浙江银行遂毁甘士价祠,椎折石坊,以为阶槛,经杭知事举劾,始为立碣道周,志其故址。其在他处未经发见者,盖不可知矣。
越地故多名胜,保存之谋,今不容忽。祠墓固无论矣,他凡史迹胜景,佛寺神祠,苟于国民文化有所关者,皆宜一律保存,无轻为变易,致改旧观,此为大要。世或有人以破迷信为言,至不惜种火古庙,椎仆金人而后快,斯亦为过。夫破迷信者,在于改革敝习,而非拔除宗教;况建筑雕塑,别属艺术之部,保而存之,所以供赏鉴,资研究,非留为崇拜之资,旨趣自别,谊至明了也。内政方繁,公家保护之业虑未易言,今所希者,但欲国人少具常识,不轻言毁弃,斯已是耳。
*刊一九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三号,署名启明。
老虎外婆
母归宁,遗二女守家,属曰:“归时当叩门三下,可启之。”有虎(虎一作野扁婆)潜闻其语,黄昏先至,三叩门,女启户纳之。(入门,女执其手曰:“何多毛?”曰:“着皮袄耳。”问:“足何阁阁有声?”曰:“外婆予我以树底也。”)将往取灯,答曰:“吾目羞明,可勿需也。”进以倚,亦拒之。索油敦坛,入尾其中而坐。(索瓮,云将以盛豆,遂内尾于中,扰之如倾豆声。)及睡,长女触虎股,问曰:“母何以股上着毛?”曰:“外婆因吾寒,遗以皮衣耳。”夜半,杀*女幼**食之。长女闻声,问曰:“母何食?”曰:“外婆所予鸡骨头糕干耳。”女求食,掷一小指予之。女见而悟,诡云欲遗,虎不可,曰:“可便溺床中。”(无令溺床中一节。)女曰:“被湿畏冷。”虎乃令出,但索带系女,执其一端。女以带系户,登树而匿。虎久待不至,牵带但闻户响,出见女在树颠,曰:“吾行召阿三来。”遂语猨曰:“汝可援木,以索絷女,汝呼,吾便曳之。”猨以圈套颈,登木方半,女惶急,遗溺猨首。猨惊呼曰:“热,热!”虎悮闻令曳,力掣其索,猨堕地而死。[野扁婆至树下,女惶急遗矢,即逃去。(无使猨登木一节。)]
(江西一说虎作猩猩。幼儿被食,长儿逃出,猩猩逐之,儿复先返。猩猩以手探门,被斫断其指,呼曰:“长手指来,短手指回。”乃去。)
*据《秋草园旧稿》手迹。
蛇郎
樵人有三女,一日将上山斫柴,母语之曰:“汝到上山斫柴去,金花银花不能够,草花拗朵女(奴欢切)戴戴。”父入山折花,而为蛇郎所见。问:“何为?”曰:“将以遗女。”问:“有几女?”曰:“三人。”问:“长者貌何如?”曰:“大女烧饼脸。”问其次,曰:“二女挡叉脸。”问三女,曰:“小女瓜子脸。”蛇郎曰:“汝当以一女妻我,否则将以畚头大之头,车箩(贮谷竹器)大之腹吞汝。”父归告女,二女皆不愿行,唯小女曰:“不可吞爹吃,宁可嫁蛇郎。”遂往。他日长姊造访,妒其富美,诡词请易衣裳,鉴水审孰为美,乃推妹入井中,而自以身代。蛇郎归而问曰:“汝面何麻?”曰:“适枕袋皮午睡。”问:“身何长?”曰:“引身取物故。”问:“足何大?”曰:“门口久立,望汝归耳。”(“门口久立”一作“多操作故”。)遂亦不疑。女死,怨气不消,化为清水鸟。(多就清水茅坑取虫蛆为食,故名。)哀鸣树间,蛇郎祝曰:“使为我妻,飞入我袖。”果飞集,姊复溺泔水缸(厨间积残水之器)中,杀之。煮食,蛇郎食之多肉,姊食之皆骨也。倾骨园中,因生白蒲枣。蛇郎食之,其实甚甘,姊若取啖,皆化毛刺虫。(一作姊往摘一无所有。)乃伐以为烧火凳,蛇郎坐之甚安。姊坐辄蹶,又碎而烧之,木乃暴列,中姊之目,遂矐。(一作火发烂姊手遂废。)
*据《秋草园旧稿》手迹。
老虎怕漏
一日夜雨,虎入农家之园,闻二人聚谈。甲曰:“虎可畏。”乙曰:“漏尤可畏。”虎方惊疑,会有盗牛者来,暗中遇虎以为牛也,即跨之,驱行。虎见盗被蓑,毛毵毵然,疑为即“漏”,大惧而奔。至天明,盗始知悮,急上树避之。虎遇猨,告以夜来之祸。猨不信,请同往观之。猨以索绕颈,跨虎而行。虎见蓑影,复大恐而逃(此处似有脱悮)。猨坠地,曳之而走,及出林外,止余一首矣。虎叹曰:“幸速走,不罹其害,猨身且已为所攫去矣。”
*据《秋草园旧稿》手迹。
老虎精
老妇有一子,方病。妇出买莱菔三个,有虎狼猿过之,虎狼各乞莱菔为食,猿亦乞得一,妇不可,曰:“吾子病,需放汤。”猿曰:“汝不肯予,当于今夜背汝去耳。”妇惧而哭。卖豆腐浆者见而问之,告以故,曰:“吾予汝豆腐浆一碗,可入镬煮之至沸。”卖鸡蛋者继至,曰:“吾予汝二卵,可置沸汤中。”卖席者予席二枚,令铺扶梯上。卖水鸡者予以水鸡二只。卖针者予针,令插席及帐门。卖锣者予锣二面,置被脚板上,待虎至击之。至夜三兽果至,猿弄水鸡而被啮,虎舐豆腐浆而伤其舌,[狼]食蛋而盲其目。及梯席滑,且有针刺,不能上。终至帐外,又有针在焉。妇急鸣锣,皆皇遽逃去。(末似有脱悮,当由儿童传述不能详尽故也。)
*据《秋草园旧稿》手迹。
兄弟
兄弟二人析居,弟富,兄不平,拟谋杀之。一日相偕上坟,午后抵一古庙。兄曰:“今夜止此何如?”弟曰:“甚善。”兄窃喜,问之土人,言庙中有怪,不可宿。兄遂遣弟登岸,潜自开船而去。弟不得已,上树而宿。夜半群怪集庙中,曰:“何来生人气?可取食之。”或曰:“今夕甚饱,且留之。”明日又相语曰:“皇后有疾,吾胡卢中药可疗。”一人曰:“即食池中鱼亦瘳。”天明,弟遂赴都,自投能疗后病,以池鱼进之,果愈。皇帝大喜,赐予甚厚。兄闻而羡之,即至其地,仍宿树上。是夜怪又至,执而食之。
*据《秋草园旧稿》手迹,题为编者所加。
狡鹿
鹿行山中,遇虎,惶急不知所措。虎不知为何物,亦不敢进攻,见巨角颇骇,问曰:“公头上何物?何所用之?”鹿知虎且惧己,可免于害,然身仍战战不自禁,强答曰:“吾食虎肉有余,置叉上干之,备匮乏也。”虎又曰:“身上斑文,复何所用?”曰:“吾食一虎,辄增一斑,以识其数。”虎见鹿颤不已,疑而问曰:“但身何为战栗不已?”鹿曰:“身子抖抖,就要动手。”虎大惧奔去,遇猿问故,备告之。猿曰:“此鹿耳,以彼全身之力,不逮公之一爪,所言诳也,何不搏之?今请同往取之,以雪前耻,吾亦少得分甘焉。”虎迟疑曰:“吾必不去,汝素狡狯,吾倘为所卖,奈何?”猿曰:“请以一索分系吾二人之足,吾为前导,倘彼果猛兽,必先食吾而后及汝,吾安所避?”虎从其言。鹿见猿导虎来,大恐,虑必不免,忽得一计,向猿大呼曰:“汝前博败,约以三十六虎偿我,今仅引一虎至,何也?”虎恐且怒曰:“今中彼计矣。”急反奔,猿曳于地上,行十数里,虎止反顾,则猿已脑列死矣。
*据《秋草园旧稿》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