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一个国家、一个组织、一个集体看作是一群人在一条船上,航行于苍茫的大海,就必须首倡同舟共济的精神。

大海航行靠舵手,船长的人选犹为重要,只有反应机敏,航海经验丰富,组织协调能力强的人,才能胜任船长。船长一定是从普通船员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通晓不同岗位的船员的所有工作,包括他们的性格特点,在工作中的感受。正常情况下,好船长都当过大副,有过长期独立领导全体船员抗击风浪的经历。没有这个本领,谁都不敢让他当船长。一旦驶出港口就要独立面对各种可能。

选出了优秀的船长,就要信任他,听从他的命令,认真执行。只要有一个船员犯错误,没有做好自己的本职,就可能给整个航行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全体船员必须协调一致地工作。
船长会不会犯错误呢?当然可能犯错误,但是,船员们必须共同执行船长的一切命令,而不能为了争论对错起内讧,一但起了内讧,比任何错误都可怕。船不知道往哪里开,都争夺着去掌舵,船还怎么开?在一条船上发生火拼,与毁灭差不了多少。想在船上逃跑是无路可逃的,只能跳海!冲突发生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打赢,要么屈服。而船长就是绝对的权威。既然选择了谁是船长就必须承受这一选择的一切后果。如果船长真的犯了毁灭性的错误,船毁人亡,那就只能认栽。至少还留下同舟共济,一同赴死的佳话,而不是在船上起了内讧打斗而死。

通常情况下,船长的经验是丰富的,很少会犯毁灭性的错误,即便有些小错误,也能承担起后果,有改正错误的机会。作为船员,对船长错误的命令,可以指出来,进行民主商讨,如果不能说服船长,就需要保留意见,继续执行,在实践中检验船长的命令中的错误。当实践的结果出来的时候,船长自然会修正自己的错误,保证全船人的安危。
我在一条渔船上工作过三个多月,足足是100天。
渔船的船长要判断哪条航线安全,又能找到渔群。领导船员们做好下网捕鱼的准备工作。通常情况下是两艘渔船拉一个捕鱼网,主船船长在掌舵拉网行进的同时,前甲板有渔佬长带领经验不足的新船员捡鱼装盘,推入冷冻仓。后甲板是大副与站甲子和一名有些经验的老船员,一起整理渔网堆放在后腚,摆好铁链、漂子和浮弦、钢丝绳。绠和副弦是前甲板的船员盘好的,他们会把包腚封好口摆在座楼的过道边上。

当这些工作在主船完成的时候,正在海里的大拉网已经捕满了鱼,就要起网了。新起的一网要吊到副船上。当起网成功的时候,就轮到主船下网了。副船发来信号,主船拉响电铃,全员做好准备,各就各位,不敢有丝毫马虎。
先是四五名船员在渔佬长的领导下喊着号子把包腚抬到船舷上,船长会加速行驶,下令把包腚扔入大海。

沉重的包腚扔入大海之后,船在全速前进,包腚在海水的冲刷下产生拉力,把网筒拉入大海,进入大海的部分越多拉力就越大,最后整个渔网都被拉入大海,沉重的铁链带着轰隆隆的响声落入大海,漂子和浮弦也与铁链子同时掉入海里。漂子在上,铁链在下,把渔网撑出一个巨大的开口。此时的渔网还都由主船拖拉。

副船主动向主船靠过来,两船距离很近的时候,主船的老船员要“打摆子”,把一条钢丝绳抛到副船上去,副船接到这条钢丝绳,由缆车控制,副船的站甲子通过跑丝,把这根钢丝绳挂到尾部的钩机上,与尾部桅杆上的一截粗铁链拉住,缆车就完成了接丝的任务,全部拉网的力量集中到尾竿上了。副船就成功地拉住了渔网的另一边,开足马力与主船拉开距离。
巨大的渔网在两条渔船的拉动下向前飞驶,把大大小小的海鱼收入网中。这时候,副船一般是正在做主船曾经做过的事情:前边捡鱼,后边整理渔网。主船的全体人员就开始休息、吃饭和睡觉。而渔船正拉着大网在船员的睡梦中前进。
当渔网捕满了鱼,就轮到主船起网了。电铃响起,船员们紧急集合,各就各位。主船由经验丰富的老船员“打摆子”,把一个拴着铁环的绳子扔到副船上,副船的人接到这条绳子就快速拉起来,因为这条绳子上拴着一条主船上的钢丝绳,这条钢丝绳直接连着主船拉网的巨型缆车。副船的人把这条钢丝绳拉出来,连接到副船的拉网铁链上。站甲子拿着一条铁棍站在钩机附近拉好架势,与主船打好招呼。主船上也有人做好了打钩机的准备。主船副船上的两个人同时挥起铁棍打在钩机的销子上,随着钩机砸落甲板的一声巨响,渔网彻底与副船脱钩,已经由主船接过去,力量由主船的缆车承受。
主船船长在座楼上看到打钩机完成,就停止前进,靠前行的惯性把左右两舷的钢丝绳拉起来。主船左右两侧的巨型缆车就开始步调一致地开动起来,拖拉大海里的渔网。先是在缆车上缠绕钢丝绳,接下来就是绠和副弦出海,由两名经验丰富的老船员用铁棍别住绠和副弦,防止绠与副弦拧劲儿,让绠与副弦规整地缠到缆车上。绠与副弦全部出海,连着绠与副弦的是沉重的铁链和大如足球的漂子和网。这些东西同时出海,先由一台缆车拉,每拉一截就用扣子挂到船舷的一个大铁钩子上。挂牢之后,拉网的力量就集中在大铁钩子上,缆车的铁钩子就由船员摘下来拖到后尾,去挂下一截网筒上系牢的扣子。大副和站甲子正忙碌着系这个扣子。在船舷放六次铁链和漂以后,就改由令一侧的巨型缆车发力,后腚的船员就忙碌着把铁链、漂和网放在了座楼的下边。两台巨型缆车交替发力,把剩余的铁链、漂和网一截截地拉出来,都堆在座楼下。当铁链和漂子全部出水,海里就只剩下网和网里的鱼。一侧的缆车继续不停地把网拉到船上,装满海鱼的包腚离船就越来越近了。当包腚与主船的距离恰当的时候,先经过后桅杆上高高的大滑轮上垂下来的带铁钩钢丝绳把网筒吊到高处。再快速地用一根带铁钩的钢丝绳挂到系牢网筒的扣子上。这根钢丝绳由座楼下的小缆车拉向前面,大副推着网筒子往前跑,已经有船员抱着另一台缆车控制的小加丝(带铁钩子的钢丝绳)等在那里,大副接过小加丝挂到网筒的扣子上,缆车就把网筒子吊往高处。这时候,大缆车已经停止工作,把拉网力量全部交给座楼下面的两台小型缆车。两台缆车交替工作,一截一截地把网筒拉出海面,几名新船员站在仓盖的位置接住吊在前桅杆上的网筒子,推到甲板上。大副和有经验的老船员站在渔网出水的位置,及时地用扣子系住渔网,拉过小加丝的铁钩子挂到扣子上,挂好之后由缆车手操作缆车把网筒吊出海面。左边缆车吊出一截,再由右边缆车吊出一截来。

当包腚快要出水的时候,大副就会大喊,拿大加丝!一名身强力壮又矫健的船员就会抱起大加丝冲过去。大副接过大加丝的大铁钩子,挂到系在包腚的扣子上。经验最丰富的缆车手(二车)就会开动缆车把装满鱼的包腚拉出海面。大副会高喊:快躲开!快躲开,新老船员都玩命跑开,把自己藏到安全的地方。沉重的一大包鱼重达10吨被吊出海面,渔船也被压得倾斜了,几名老船员跑到船的另一侧,把“纠”挂到大加丝正起吊的扣子上,由另外一台缆车发力。当鱼包高度超过船舷的时候,鱼包就稳稳地落在甲板的一侧。渔佬长找到系在包腚底部的封线,系到缆车的钢丝绳上,缆车启动,轻轻一拉,包腚底口敞开,包腚里的鱼就淌到了甲板上。缆车手继续吊高包腚,就把所有的鱼都倒出来了。淘气的缆车手还故意抖几抖,把鱼抖得干干净净,也炫耀一下操作缆车的技术,表达一下胜利完成起网的快乐。

前甲板上,渔佬长带领新船员捡渔装盘,二车站在预冷库的小走廊,把装好的鱼盘摆入冷箱。大约五六名新船员忙碌着用鱼盘捡鱼,把不同品种的鱼分类,装入渔盘。
与些同时,在船尾的大副、站甲子和一两名老船员在整理渔网。顺序是从包腚开始往上整理。先要通过前甲板的小缆车的动力把起网时堆在前面的网筒子一截一截地拉到后腚一侧,有船员认真叠放,一边拉一边叠,直到前甲板只剩下包腚的时候。这时候,大副和站甲子都到了后腚,把上网时混乱的网筒子用尾部桅杆上的小缆车一截截地吊起来,整齐地堆到船尾的一侧,如果有鱼在里面缠着,就捡出来放到筐里,送到前甲板。如果发现的弄坏的地方,大副就要补网,站甲子比较勤快的话,补网的工作大副是可能旁观的。当网筒子整理到铁链、漂和网艺子(网眼很大的网叫网艺子)的时候,就要把铁链、漂和网艺子分开。这个工作先是由一名身体强壮的船员拉链子,后面有一名船员接过拉出的链子,把打结的地方甩开,通常说成是甩链子。一百多米长的粗铁链一段一段地拉出来,甩开。如果遇到打结厉害,甩不开的时候,站甲子就放下手里的网艺子来帮忙。通常情况下,站甲子都很神通,三下五除二就把铁链抖开了,就像抖一根麻绳一样,甚至只用两根手指插在铁链的环里。这波操作足可以让船员佩服得五体投地。铁链抖开之后就整齐地铺排在甲板上。铁链与网艺子分开之后,网艺子由站甲子接过去,整齐地排在甲板上,漂由另一名船员拉到座楼下面堆放。这时候的大副是可以去休息的。虽然把铁链、网艺子都排好了,漂还是混乱的,暂时不去理会。全部分类之后,网艺子就到头了,网艺子接着的就是网筒子。这时候就到了分网的环节,大副系扣子,一名船员操作缆车把系好扣子的网吊起来,再往下放。站甲子和一名有经验的老船员叉开两腿稳稳在站在船尾,把从缆车上放下来的网一分为二,规整地盘放在各自的脚下。网眼越来越小,最后就不分了,也不用缆车吊起来。前甲板捡渔的船员也来到船后腚,这个环节叫“抱网”,就是把网筒子规整地叠放在盘好的部分上面,一直盘到细长的部分,直接与包腚相接。最后的工作就是“摆漂”,堆在座楼下面的漂要规整地平铺到铁链子与网艺子上面。摆完漂就算是完成了全部整理渔网的工作。通常情况下,谁要是心情不好,就会独自一人留在后面,寻找那些系得不牢靠的漂,用细丝绳认真地固定。老船员都明白这种情况,知道他是心情不好,往往会有人过来叫他:“该休息了!”或者陪着他一起系漂,在轰鸣的马达声中,说几句安慰的话。

后腚完成整理渔网的时候,前甲板的捡渔也就完成了。休息几个小时之后,渔就冻成了块。就到了“卡盘”入仓的时候。铃声响起,船员们都从床上爬起来。二车在预冷库的小走廊里,拉开箱门用铁棍把冻鱼盘从箱子里撬下来,一拉就摔在一个滑道上,一名船员接着推一下,冻鱼盘就滑出了小走廊,落入一个热水槽。被热水一烫,鱼块就与铁盘解冻了,有两个船员一左一右地站在水槽两侧,一个人从水槽里拿过鱼盘,用力扣在铁仓盖子上,鱼块就从铁盘中脱落了。有两个人站在仓口,接过鱼块装进袋子里,扎好袋子口,放到脚下。已经有三个人等在冻仓里,一个人负责接过鱼块往一个滑道上推,另外两个人接住滑道上滑来的鱼块认真码在仓里。从后往前码,要认真分类,鲅鱼、鱿鱼、刀鱼、鳀鱼、杂鱼都要分得非常清楚。

顺利的话,大约半个多月的时间,船仓就装满了冻好的鱼块,一直堆到仓口,大约有二百多吨。这时候就要“扒鱼”了,这是个非常关键的时刻。等一艘大货轮靠过来,用带缆把渔船和货轮固定在一起。除了船长、大副与大车可以休息,其他新老船员都下仓去扒鱼。大约十个人要把200吨的冻鱼从仓里转移到货轮上去。这十几个人的工作就是把仓里的鱼整齐地码在一个网兜上,由货轮上的大扒扞子吊起来,从仓口出去,转到货轮上,降入货轮的仓口。渔船上的十几个人要完成200吨的冻鱼搬运,平均每个人20吨的搬运量,而且是都要搬到仓口,整齐地码好。从入仓开始,中途只停一小时左右用来吃一次饭,其余时间都用来搬鱼块,干不完就不上甲板。这十几个人中,谁要是懈怠,磨洋工,在寒冷的仓底的时间就会延长。一些不明情况的新船员如果有意偷懒,干得慢了,挨踢或者挨骂是正常现象。如果遇到风浪,船晃得厉害,搬鱼过程就更为艰苦,而且货轮吊起鱼垛来也会摇摆得更厉害。扒鱼工作需要速战速决。在这个时候偷懒磨洋工,会给同伴带来更多的艰苦和危险。偷懒的人不应该挨踢吗?
在整个过程中,全体船员都共同经历了艰辛与危险,在上网下网的时候,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下网失败,全体船员忙碌的结果就会归零,还要重新起网,重新整理渔网。这个结果是谁都不希望的。

渔船上的人脾气比较大,谁要是不听船长的话,工作马马虎虎,就会受到斥责,甚至是挨揍。因为劳动成果只有一个,要么成功起网,要么失败。谁要是因为个人原因导致失败,谁就“罪大恶极”。大家必须团结协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至于会不会有人因为不服管教而被扔进海里喂鱼,我是不敢说的。但是这种情况真的发生的话,船上的人会统一口径地说:失足落海,打捞无果。此时此刻,全体船员会无比团结地众口一词,死者的家属就只能等着领保险金了。这种事情是死无对证,没有任何线索可查,也不会有人去查。

我亲身经历了三个月的海上捕鱼生活,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大海航行靠舵手”,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同舟共济”,真正明白了团结的重要性。
在渔船上,没有人做什么思想政治工作,许多新上船的船员都是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几乎是被骗上船的,还以为在船上就是擦擦地板,顺便看看海景。因为劳务中介的人就是这么忽悠他们的,他们对工作的艰巨和危险也是不了解的。上了船就与岸上中断了一切联系,手机也是没有信号的。如果闹情绪不干活,就不给饭吃。在苍茫的大海上的一条船上,想下饭店是痴人说梦,不想饿死就得干活。新船员对每个环节该做什么都很糊涂。刚上船的时候,只是在老船员的指挥下干些捡鱼、拉绠盘绠、拖拉渔网之类的简单工作。在一个月以后才有能力参与整理渔网,抖铁链,甩铁链,两个月以后才有能力在后腚站稳分网。打摆子,打钩机这类工作,通常是有三个月工作经验的人来做,能胜任站甲子的话一般要有一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操作小缆车是危险的,不小心把手卷入缆车就会把整个人卷进去,命就没有了。缆车的操作是由渔佬长和二车做的。船长是在座楼上紧盯下面的缆车操作,一旦发生问题就马上断电停车。五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才可能成为大副,十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才可能成为大车或者船长。当船出现特殊情况,需要潜水入海处理的时候,普通船员是想都不用想的,能完成这种任务的,一般是船长和大副。如果一对拖网船上没有这样的人存在,最好还是别出港了。
渔船上的工作极具危险性和挑战性,到处是铁环、铁钩、铁链和钢丝绳,都是硬家伙,硬碰硬地打到人身上,非死即伤。如果同伴操作失误,或者故意谋害同伴,就可能造成重大伤害,甚至伤其性命。不论有什么矛盾和过结,在工作的时候都要放下,必须步调一致地协同作战。如果有人动了坏心,要借工作环节伤害同事,事先露出马脚的话,一定是引起全员的愤怒,轻了挨顿揍,送回岸上去,重了也许就被扔到海里喂鱼了。
许多新船员是吃不了这份苦的,先是晕船吐上几天,还要在这种情况下被逼迫着干半个月,等鱼装满了仓,货轮来的时候,完成了扒鱼的工作就不干了,随货轮回港。这半个月基本上是白干,因为违约辞职,拿不到一分钱工资。而渔船通过这些免费的劳动力,多赚了一笔!能留在船上继续工作的,大多是身体素质极好的退伍军人、消防兵,或者在岸上就好勇斗狠的硬碴子,用两个字概括就是“彪悍”。能留下来的新船员就会受到老船员的欢迎和继续考验。

我在船上工作三个月,每半个月就来一批新人,又走一批,每一次几乎都剩不下一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新船员干了三个月以上。在我下船的时候,他还在干,他是*疆新**特种部队退伍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很好。只要有经验丰富的船长和大副,普通船员听从指挥,就大大降低了危险性。老船员经验丰富了,也知道怎么做更安全。
渔船真正欢迎的是有经验的新船员,一般叫“打短工”,打短工的船员都是有一身过硬的本领才敢独闯,待遇也是比较高的。他们会在港口找到正当的劳务中介,不会在上船这个环节上当,也会有对口的渔船接他们。他们懂得渔船上的一切规矩,包括如何与船上的人相处。但打短工的人太少,远远无法满足渔业的需要,就会有劳务中介专门骗那些对海上一无所知的“旱鸭子”,到海上体验半个月或一个月的生活,当一回苦力,最后感觉能活着上岸就不错了。中国人多,对海上一无所知的人更多,就会有一些人轮流着被骗到海上,一茬又一茬地当苦力。而渔业公司和劳务中介已经有了很成熟的套路,他们像捕鱼一样把这些旱鸭子骗到远洋渔船上扒层皮再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