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高考开始放榜,社会的关注点又集中在状元考生,新闻媒体都想打探学生及家庭情况,还有学霸的学习经验,这是每年的热点。如果身边有朋友的小孩参加高考,那得注意,要有听他反复念叨话题的心理承受。是的!十年寒窗苦读,要的就是这高光时刻,加上一考定终身和长期科举带来的弊端,高考是现阶段学生读书的终极目标。
孟郊那首《登科后》,想来不是诗人胡编乱写。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分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网上天天看疫情,天天看美国人咋乎,有点疲劳了,我也转而围观高考。
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个“一字马女孩”,还有她身后喷薄而出的考生。他们冲出考场的那一瞬间,飞扬的青春,活力四射,年轻真好。感谢摄影师!

看到这张青春飞扬的照片,让我想起曾见过的另一张照片。同样的青春,同样的活力四射,只是记不清在哪儿看的了。上网搜了好久,皇天不负有心人,居然找到了。是女足打进世界杯八强,队员跑到场边和球迷拍的,取名“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为证明我所言不虚,特放图于后供观赏。

另一则新闻是报道文科状元黄同学的,他的家乡在望谟县,贵州最贫困的地方了,到处都是石漠化的大山。去年七月,我和爱人去黔西南旅游,从安龙出发,经册亨去过望谟,走的还是老路,当地最好的房子是扶贫搬迁的。黄同学家在油迈瑶族乡,离北盘江不远,也属异地搬迁,真正的寒门学子!
不少网民留言:“别人家的孩子”。我体会有两层意思,一是羡慕,看看!别人家孩子多争气,我们家……;二是和自己无关,家里没读书或高考的孩子。
内心祝福这些学子时,自然想起了四十年前我的高考。
一九八一年,我从贵阳六中高中毕业,参加了当年的高考。
我们那届高中生,是最后一年从高二毕业的,以后的学生高中要读三年。十年寒窗,应该指的是我们,不是么?小学五年,中学五年。
小时候,家住贵阳市甘荫塘的贵州柴油机厂。这是个几千人的大厂,自己办有子弟学校,从小学、初中到高中一条龙。
厂矿子校,主要是方便职工,教学水平一般不会太高,但也有例外。八十年代末期,贵州电视机厂援建黔北一家军工企业电视生产线,我作为技术专家参与指导。那家企业叫天宁厂,在绥阳县境内,是做导弹控制的,他们的子弟中学就很牛,高考非常厉害,遵义市区的好多孩子都跑去就读。另外一个更牛的是安徽毛坦厂中学,外号高考工厂。
柴油机厂子校很一般,七一年我刚满七岁,进了厂的子弟小学。
七一年是什么年代?正值*革文**中期,整个国家和社会生活都不正常,学校也不例外。我们子校虽未受“读书无用论”的影响,但不重视读书却是真的。读好了书又能怎样,能当饭吃?最后还是得去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或者顶替年老的父母,进到工厂重复上辈的一生。有本事的家庭,想方设法找后门让孩子去当兵,那是最佳出路。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吃穿不愁,*员复**还有工作。
我读书时没想这么多,但也没料到有一天会参加高考,因为压根儿没高考这一说。因此从读一年级到初二,首先是父母要求比较严格,加上我从小脑瓜子比较聪明,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名列前茅,没让父母操心。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课本都极为简单,能保证的是识字和生活中用到的加减乘除,其余还真学不到东西。
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开科取士,读书人的命运由此改变。我那时刚上初二,感觉高考离得很远很远(有趣的是,八一年我进入大学校门,还有幸和七七级的学生同校过半年)。但社会上开始重视知识,尊重读书人,崇尚学习的风气在弥漫开来。
子校的学风潜移默化的也在改变,学校工宣队被喊回去了,也不再安排学工学农活动,为此我们遗憾了很久。厂里开始充实和调配师资力量。
教我们数学的雷老师是四川人,从小河总厂调来,长相富态。此前我们上几何课,是教地理的徐老师代课,这女老师不到三十岁,烫上海头说普通话,很有些洋气,讲几何听得我们云里雾里。但术业有专攻,她上地理课却有一套,可能是文学书看多的缘故,上课从不用教材,都是讲故事。某次上课,正好学到意大利,她把意国版图比喻成高跟皮靴踢球,非常非常形象!随后是讲角斗士的故事,先讲渔网和鱼盔角斗士拼杀,再讲色雷斯人斯巴达克斯独战群雄。我们哪听过这样精彩的故事,只愿下课铃声晚点响起。
轮到雷老师来上几何课,果然是雷!她拿三角尺在黑板上画画,三下两下就把复杂图形的内在关系说明白了。某天她操着一口四川话,突然来了一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当时觉得好押韵,挺佩服的。转念又一想,那语文还要不要学好,因为教语文的是班主任孙老师,平时挺凶的,我很纠结。
教外语的林老师是社会青年,二十出头,家住市区每天乘交通车上下班,应该是有点关系的代课老师。那时这个林老师边上课边高考复习,七八年他考上了贵阳师范学院。
高一时我们转学去了二十二中,因为厂里不再办高中。在二十二中,我长期霸占全年级第一名,后面的同学和我差距挺远的,一年后他们都没考上本科。那时我要在高考取得高分的愿望十分强烈。
高二时,我通过考试去了贵阳六中,分在尖子生最多的一班。
那时的贵阳六中是全市最牛的中学,贵阳一中、师院附中和花溪中学(即后来的清华中学)和它差距挺大的,就更别说贵阳二中、八中、九中这些学校了。明显的例子是:七九年和八零年,连续两年的省高考状元出在六中,八一年的市高考状元在我们班;当时班上有六十多人,高考有五十多人上了本科,其中上本科的近七成是重点大学,是全省录取率排名第一的班级。那时的重点大学是什么概念,比现在211强,接近现在的985。多年后我们回到学校,当年的任课老师告诉我们,八一届是最牛的一届学生,此后六中盛极而衰,逐步滑落,被贵阳一中超过并远远甩开,个中原因老师没说。
当时学校为我们配备了最好的老师,这些老师水平很高,教学经验异常丰富。其中数学课是由三位老师同时教授,我从没见过这种教学方式。三个老师一个外号“王几何”,长得干瘦干瘦的;另一个叫“聂三角”,这个聂老师爱梳倒背头,特别喜欢喝酒,有时上课都有醉态,但完全不影响他授课,似乎这样发挥更好;最后一个是“杨代数”杨型鑫老师,我们毕业后他当上了六中校长。这个杨老师喜欢补课,当时每周只休周日,周日上午是他的补课时间,但从没收过一分的补课费。
我很感激这个杨老师,但也很烦他。每周我要回甘荫塘一次,除换洗衣服就是改善伙食,当然还有精神充电。补完课我转车回到家,都已经是午后了。某次补课他告诉我们:“中国最好的大学是同济大学的建筑系,德国人办的,世界王牌”。清华北大在他那里就不值一提,对此我深信不疑,高考填报第一志愿就是同济建筑系。多年以后三弟儿子高考填志愿,我决绝的给他选了同济建筑系。
至于教我们化学的周老师,我认为水平比二十二中的牛人陈老师还厉害,后来听说他在恢复高考省里出题的那些年,好多化学题就是他出的。教物理的张老师是特级教师,那时的特级教师少之又少,水平非同一般。六中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吴练老师,是外语的特级教师,可惜他当年只教文科班,我们无缘受教。
这些牛人老师不教低年级,只教毕业班,俗称“打锭子”老师。锭子是贵阳土话,就是拳头的意思,打锭子得有多猛!两人言语不和,拳头相向,就叫甩锭子。
我见过最猛的一回“打锭子”,至今还记得。那是高考前一个月左右,由教政治的许老师“打锭子”。由于人太多,全校高二年级八个班的学生,不可能集中在教室里,大家全部来到学校足球场,中间用课桌搭个台子。许老师站在上面讲了一个小时,周围全是学生,鸦雀无声,低头记录,生怕漏掉一句。
我刚转去六中时,成绩在班上只能排中游,这基本在我预料之中。
由于学校在贵阳北面,加上交通不方便,我不能每天回甘荫塘的家。三叔当时在宅吉的贵阳制药厂工作,他在厂里有个单身寝室,实际上是房顶的一个阁楼,要穿过堆满煤巴的、没有灯光的狭窄楼梯才能上去。阁楼不大,放一张小床和三抽桌,床边是个原来装药品原料的大纸桶,堆放些杂物,此外就没多大空间了。阁楼的另一扇门通二楼房顶的大平台,前方可看见远处的医学院教学楼,后面可看到春雷水库一带,平台是我的私人空间。三叔是厂里销售科的,经常在外跑销售不在贵阳,阁楼就归我了。

阁楼在房顶,冬冷夏热。夏天还好些,我把窗打开,有微风吹进来。冬天冷得要命,我跺脚取暖不敢跺地面,怕楼下邻居找上来,只能蹬在三抽桌下的墙上。时间一长,墙面让我蹬出一块黑疤。
中午我在学校吃食堂,晚上步行去合群路奶奶那里吃饭,吃完又步行回宅吉的药厂阁楼。每天饭后新闻联播开始,我从上合群路、永乐路,穿过六广门体育场到北京路上,再沿中华北路上行到六中门口,穿过六中校区从后门出来,顺宅吉路回药厂,越走越僻静。
那时宅吉小区还没修建,远处可以看到半边街,那边有些灯火和人家。过了盐务街口,宅吉路边全是庄稼地,只有几户农家,路上没有行人,黑漆漆静悄悄的,偶尔农户的猪圈里会传出猪的哼哧声。
回到阁楼上,我把三抽桌上的机械闹钟定时到夜间三点,然后翻转闹钟正面向外,开始了当晚的学习,一直到闹钟响才上床睡觉,每天如此,干劲十足。
一个学期以后,我猛冲到了班上第三名,让我感到很舒坦,辛苦没有白白付出。记得当时班主任吴老师还来了教室,让大家快速的评了三好学生,学习成绩是硬指标,我自然当选。后来这个三好学生没搞颁发仪式,也没给奖状,我好遗憾没留个证物。
快毕业的一个月,学校搞了两次模拟考试,我都在前五名以内。那时的高考和现在不同,要先填报好志愿。学校为此专门开了一次家长座谈会,父亲去参加了。教物理的张老师告诉他,你这个小孩的成绩可以报清华大学。父亲回来转告我,我则记起杨老师的话,第一志愿报了“世界王牌”同济大学建筑系。
高考的考场设在贵阳九中,父亲陪我去的。我们从甘荫塘坐郊区公交到次南门,然后步行去的新华路。考试时间还早,我和父亲在九中对面的骑楼下吃肠旺面,现在这条街的骑楼和中山西路上的骑楼都消失了,殊为可惜。吃完面父亲就走了,去合群路奶奶那里准备午饭。
上午第一科考的是语文,我属于正常发挥。中午去合群路吃饭,和父亲谈笑风生,还少少的喝了点啤酒,是父亲放在水缸里的,那时没有冰箱。
下午考化学,这本是我最拿手的科目,如果是参加市里的化学竞赛,我当时起码是前三名的水平。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科没发挥好,被一个题卡住耽误了时间,又没及时抽身向下,总觉得可以解掉。晚上回到甘荫塘,我情绪大受影响,父亲则不停的开导我。最后发榜分数下来,化学只考了七十多分。

后面的考试父亲没再陪着,我虽然情绪稍受影响,但总体发挥还算正常,特别是数学考了九十多的高分,物理也考了八十多分。
三天考试完毕,回到甘荫塘的家中,我开始放松起来。所谓放松就是啥事也不干,每天睡懒觉起来就四处游荡,不摸任何书本,不想任何高考的事情,这应该算心理放松的范畴。
见我成天无所事事,父母想找点事给我干,正好邻居刘叔会做弹簧沙发,我们家也打算享受一下。于是父母和刘叔商量,请他帮着做套沙发。刘叔做沙发不收工钱,材料由他开单我们去买。母亲每天多搞样把好菜,由父亲和我陪刘叔喝点小酒。我每天的工作是帮着打下手,干得不亦乐乎,几个星期下来,手膀晒脱了皮,我却觉得正是“劳其筋骨”。
不到一个月,沙发快做好时,听说公布高考成绩了。那时没有网上查分,要查需到学校去,我立即骑上家里那辆老红棉自行车去了学校。虽然差强人意,但还是考了430分,这在当年算高分了,在全省能排进280名以内。贵州省本科的录取线是360分,重点大学的录取线是400分,只是我这分数上同济大学有点悬。
高考志愿是事先填好了的,现在只能乖乖的等录取通知。于是我又配合刘叔做沙发,心里却想会接到哪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录取通知还没有来。不会吧!我这分数应该是很快就通知的。我坐不住了,父亲更坐不住,于是商量去招生办打听一下。
第二天,向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我和父亲各骑一辆,去了北京路八角岩饭店的招生办。到了那里,工作人员不让我们父子进去,隔着伸缩铁门冷冰冰的告诉我们,去马王庙的贵阳师专问一下,那里是改卷的地方。我和父亲的心也冷了,于是调转车头就往三桥飞奔,一路平坦,只是烈日炎炎心急火燎。过了三桥上马王庙,那是一个大坡,父子俩蹬不动了,只能推车慢慢爬行。终于到了马师大门口,看到我们父子满头大汗,工作人员很客气,问清情况以后告知,录取通知好多天前已发到学校了,是成都的一所重点大学。我心里清楚,一定是电子科技大学,当年还叫成都电讯工程学院。
得悉此情况,父子俩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父亲是真高兴,我高兴的同时有些失落。按我当年的考分,同济大学应该是进不去,但没想到第二志愿的*京大南**学也没录取,而是默默无闻的成都电讯工程学院以第三志愿录取了,还把我报的专业改成了他们的王牌无线电系,从这点来说我要感谢成电。
从马师大出来,路边正好有一推车卖冰棍的,这才觉得口干舌燥,就整了两根水果味的,那感觉真爽啊!然后一路下坡放松的骑到了六中。拿到录取通知正好遇见班主任吴老师,那时的通讯手段太差,吴老师说我再不来就要找人想法去送了。
录取通知拿到了,第二天甘荫塘的厂家属区就传开了。当年除了我,整个柴油机厂别说重点大学,就是普通的本科也没考上的小孩,父母感到很骄傲。
那年夏天,我还未满十七岁,青春正飞扬。像林志颖《十七岁的雨季》歌里唱的:“却发现成长已慢慢接近……”。是的,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说到考上大学,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当年我家门前种了一棵紫薇树,我们不认得此树,喊它叫紫荆。这棵树是大姨妈从都匀带来的,种了好多年长得挺好,但就是没有开花。
八一年我考上大学,这棵紫薇突然开了很多紫红的花朵,满树都是,我们很惊奇,当然更高兴。奇怪的是接下来的两年,紫薇树又不开花了。二弟考上技校的那年,紫薇树开花了,只是这次它开了半树的花。再后来它又不开花了,待三弟考上贵阳二轻校,紫薇树又开了半花。
母亲向来讲缘份,她时常逢人说起紫薇树开花的事,牵强地说考上大学开满花,考上中专技校开半花,通灵性!
前两次紫薇开花是我亲眼所见,确实有些难以解释。三弟考上中专开花那次,我没见到,那时我们家已搬去矿山厂了,没住在甘荫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