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涝池 陶浒 绘
如今的西安古城,道路宽阔,地势平坦,高楼林立,城墙巍峨,很有一番大都市的气派。但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西安的大深坑、小涝池却遍布城墙内外,可以说是满目疮痍了。
据网友“边边面面”转发的一篇未署名文章说:“我今年已是近八十岁的人了。回忆我小的时候,西安夏天暴雨天气并不少,有时甚至比现在下得还大、时间还长。但大雨过后,道路上的水很快就流走了,很少形成积水。西安当时的地下排水系统几乎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我想了很久。我终于想起来西安的涝池。所谓涝池,本地人也称坑,就是一些低洼地。西安有好多,主要集中在西安的西北角,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在我的记忆中,小北门、玉祥门内大大小小的坑就有七八处。另外,西门内现儿童医院门口就是一个大坑。西大街菜坑岸、东大街饮马池都有坑。”这位老人家所说的涝坑,有的我经见过,有的我却从未去过。
上世纪60年代,我们一群小伙伴喜欢在西安城墙内外的大小涝池游泳。常常因游泳回家晚了,总不免会挨家长一顿揍,所以,西安的涝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些涝坑,个个都承载着西安的历史,饱含着灾荒的苦难,见证了古城的发展。每个涝坑都有着一段凄婉的故事。
在长乐路东段,东方亿象城服装大厦背后不远,曾有一个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涝池。周围的人们都叫它豆芽坑。这个涝池历史久远,据说满清时期就有了。解放前,由于兵荒马乱,连年水旱,大批河南难民逃荒来陕。据当地老户回忆:当年,这个大坑周围的空地上住满了河南难民。临时搭起的茅屋窝棚,横七竖八,杂乱不堪。那年月,这里的社会秩序也比较混乱,剃头的,挑担的,做买卖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各色人等都有。据说,当时因这里有不少河南籍小贩,长年在涝池边发豆芽、卖豆芽而得名豆芽坑。五十多年前,我们一帮小伙伴经常结伴来豆芽坑游泳。因为那时到市体育场游泳池等正规游泳场所游泳,需持加盖有体检合格钢印的游泳证才能购票入场,每次五分钱,限游一小时。我们兜里没钱,也嫌玩得不过瘾,所以就经常到兴庆湖和城河沟里游泳,豆芽坑也是我们游得最多的地方。当时的豆芽坑,是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池沿儿光滑,外浅里深,最深处至少有三四米之多,池底遍是垃圾淤泥。池水静时清,动时浊。倘有人使坏故意搅弄,池中就会泛起一股股污水。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乐此不疲,每次都游到尽兴而归。五十多年后,我故地重游,再次探访豆芽坑这个老地方,只见这里早已是高楼林立,商贾云集,今非昔比了。特别是曾在豆芽坑周边定居的河南老乡,也随着城市的建设和发展,得到了妥善安置,居住条件有了极大改善。
上边说到的,西门里路北的大坑,我儿时也经常光顾。这个大坑有二十余亩大,四五层楼深,大体呈长方形。据说是明洪武年间,修葺西安城墙时取土而形成的。坑内偏高处一年四季都种着蔬菜,春天种的小白菜,夏天种的辣椒西红柿,冬天栽的红白萝卜等,一畦畦料理得很精细,远看绿油油一片。坑内最北边,有两三间坐北朝南的房屋,似住着一户人家。有人称之为王家菜园。它隶属于当时的潘家村公社西关大队。这个大坑很神奇,无论是大暴雨,还是连阴雨,都没有多少积水。偶遇连天淋雨,低洼处积水后,天晴不多日就渗干了,所以在坑里种菜住人均无大碍。据当地老户讲,上世纪80年代初,随着城市建设迅速发展,这个大坑作为低洼地区改造项目而被填平了。在原来的大坑之上,现在是国家儿童区域医疗中心的门诊楼。楼前是一个街心花园广场,几座仿古建筑坐落其间,供四方游客和附近居民休闲娱乐之用。看着如今平坦的广场,联想当年荒凉的大坑,不能不让人由衷的感叹啊!
位于环城南路南沿,西北大学老校区北门东侧,原来有一个大涝池,长三十米左右,宽有十八九米,深有四五米。涝时大,旱时小。它可能是老城区最后一个被填埋的大坑了。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市民政局供职,曾分管过殡葬工作。原市民政局殡葬处在柏树林的卧龙寺内办公。因卧龙寺重新修复,寺方提出了收回庙产的要求。于是,经多方选址后,最终市殡葬处迁到了环城南路,西北大学东侧的一幢“7”字形两层楼内办公。美中不足的是,这幢办公楼地处低洼,紧临着这个大涝池,常常遭雨水倒灌。一次连天大雨,我放心不下,到现场后,看到汩汩雨水顺着坡道向院内流去,连一层的办公室里也浸满了雨水。原来,这个涝池是方圆周围的渗水坑,周边的雨水大都蓄在这个大涝池里。我曾多次在殡葬处办公楼的二楼,临窗南瞰这泓涝池:这个不规则形的涝池内有不少腐枝败叶,浮有半池绿色微生物,水呈黑灰色。紧靠涝池周边,是一个挨一个民房的后窗。民房后壁大都衬砌着水泥围墙。这些居民大多是张家村街办所辖的城中村中的老户。严冬,池面常覆一层薄冰;酷暑,蒸腾弥漫一股腐气。由此,周边居民的生活境况就可想而知了。上世纪末,市民政局在这里营建家属楼时,将水抽干清淤后,仅在池边打下的水泥立柱就深达七米二之多。2000年后,随着低洼改造,这个涝池被全部填平,盖起了西北大学综合教学楼和市民政局的职工宿舍,从此,这里的村民告别了低矮潮湿的陋室。被分别安置到了宽敞明亮、空气清新、干爽宜人的新楼房中。可说是千年旧貌换新颜了。
炭市街最早是一条堆放木炭,供应满(族)城居民烧火取暖用的小巷。后来逐渐成为木炭集散的“炭市”。1927年这条小巷被拓宽成街,开始慢慢向水产、海鲜、副食品和蔬菜市场过渡。1942年这里一度被称为菜市坊。1954年定名为炭市街至今。在炭市街路北,西安皇城海航大酒店以南,曾有两个大坑。这两个大坑均因这里的菜市场而得名。东边的叫菜市东坑,西边的称菜市西坑。据说,这两个大坑是修建皇城时取土垒墙而形成的。当时坑阔十数亩,深两丈有余。解放前有大批河南难民,栖身于这两个大坑之内。待他们生活稳定下来后,这些难民开始依着坑壁搭棚建屋。仅菜市西坑内,就住了数十户人家。虽菜市东坑稍浅,但居住的人家也不在少数。当时,这批河南老乡有的靠出苦力养家糊口,有的则依菜市之便,做点小买卖度日。后来他们就逐渐有能力经营自己的家园了。有的将棚舍改建成了住房,有的在门前扎起了院墙,有的在坑里辟了几畦菜地,在上下坑口处还修葺了宽宽的台阶。据当地老户回忆,西安解放后,这里居民的生活得到了政府的重视,有了逐步的改善。过去每逢连阴雨或大暴雨,坑里都会大量积水,有时深可没膝,直接危及这里人们的住房安全。每每遇此,这里的住户都会肩挑人抬,往坑外淘水。后来遇到坑内积水时,当地政府就安排大功率抽水机往外排水,有效保护了东坑西坑内居民的安全。上世纪70年代末期,政府出资先是改造了菜市东坑,此后不久又改造了菜市西坑。在原址上盖起了数栋砖混结构的居民楼。使这里的居民告别了深坑陋室,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居。笔者在当地采访时,几位曾在菜市东西坑居住的老户说:“现在这里的居住条件很好,生活非常方便,我们很满意。人老了,对这里也有了感情,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有的被安排到经二路的居民,也是故土难离,经常回来看看。”
要说过去西安城圈里最大的坑,可能就数市体育场原西墙外、现陕西政务服务楼后边的那个大坑了。我小时候,经常下到这个大坑里玩耍。当时是从西五路南沿下坑,从临近东新街上岸,大坑长约六七百米,深有八九米许。从大坑里往西边看是原“秦王府”的古城墙,东边是西安人民大厦后楼的西山墙。大坑内遍布着很多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小坑。有的坑已深达地下水层,常年积着绿汪汪的水。坑内长满蒿草,秋季约有一人高,儿时我们常躲在草丛里搞恶作剧。那时,大坑里常有人挖取黄土,也有人倾倒垃圾,整个大坑杂乱不堪。记得有一次,学校上解剖课需要用几只青蛙标本,我们几个同学进了大坑下小坑,捉了几只回去,没想到我们不但没有受到表扬,反而被老师数落了几句。原来我们捉回去的都是长着毒疙瘩的癞蛤蟆。这个大坑常年荒弃不用,听说解放前后是个枪毙犯人的地方。
从1968年开始到1979年的十年间,省政府在这个大坑上边回填边建设,先后盖起了9栋砖混结构的职工住宅楼。现如今,这里楼房鳞次栉比,宽敞平坦的皇城东路贯穿南北。路两旁的文化墙、鲜花墙令人赏心悦目。开车经过这里的年轻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脚下曾经是一个荒凉的大坑吧。
据西安老户郭老先生回忆:在长安路西安宾馆对面,原3538工厂坡下,曾有过两个深坑,各有方圆一二百米大,每逢大暴雨或连阴雨必定积水,蓄水最多时可达七八米深。有水时,周边的孩子们经常到这里游泳戏水。有位绰号叫“秃子”的小伙,还在这个涝坑里救起过一个溺水的小孩。但待到云开日出、天气晴好后,水就逐渐渗干了。当年大坑沿岸上有不少杂乱的坟茔。春天有人在这里挖野菜,夏天有人在坑边拾地软。不时还有人在大坑边放牧羊只。即便如此,解放前这两个大坑坑壁上,仍然挖有很多窑洞,其中居住着逃荒来陕的河南难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年居住在这潮湿的窑洞里。其生活之艰苦可想而知。直到上世纪60年代末期,这里才被改造填平,坑壁上的住户也得到妥善安置。随后不久,在这两个大坑的原址上,盖起了富丽堂皇的唐乐宫等诸多高楼大厦,极大改善了城市的面貌。
我所经见过的涝池及采访中了解到的大坑,可以说不胜枚举。西安解放前后,有名字的就有文昌门外,涝池边长满芦苇的苇子坑;有八仙庵旁,道士道姑种菜汲水的老道坑;有西南城角内,鹭鸟饮水的白鹭湾;有小东门里路南、暗娼野妓杂居的鸭子坑等。西安城墙内外,没有具名的涝坑就更多了。仅《西安文史资料》第二十五辑中提到的涝坑就有十数个之多。就连市中心的报话大楼南边,也曾有过涝池荒坑。《西安文史资料》载:“一条东西向很短的‘群众巷’(此巷不通),进巷口南只有矮房几间是住户,中间是一很小的入口处,进去是一块儿低洼地(在人民剧院北侧),据当地居民说,这里在解放前是个大垃圾坑,只住了几家拾破烂的穷人。解放后没处住的人逐渐在这里盖起了简陋的房子。”后来随着旧城的改造和建设,这个大坑就不复存在了。
虽然西安城墙内外,大大小小的涝坑已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它却乘载着人们的情感记忆,镌刻着古城的历史印痕,是城市人民生活改善的生动见证。它生成和消失的曲折过程,好似一部古城人民艰苦奋斗的史诗,如同一页西安建设发展的记录,也像一首古城华变的壮美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