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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文本细读?一句话就足以解释,它来自乔治•斯坦纳《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开篇:“文学批评应该出自对文学作品的回报之情。”

本质上,我把文本细读视为文学批评的根本性手段,任何宏观、抽象、跨学科的理念阐发都必须以精准的文本还原为导向。当伟大作家们如此慷慨丰盈地面向阅读者时,阅读者没有理由不怀抱感恩之心进行回馈。这种“面向”并非清晰、直观地呈现,阅读者的回馈也并非草履虫式的条件反射,文本细读应运而生。虽然文学批评、社会学、历史学甚至经济学,都属于诠释学的大范畴,文学作品却因其“孔洞状”的天然形态,以及向内开凿的矢量,必然无法获得清晰和标准,我们可以都承认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是在讲述资本主义与宗教精神的关系、孔飞力的《叫魂》是在讲述清代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博弈、中国官僚体制的结构性困境等问题,但却经常在“《百年孤独》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上难以达成一致。

文学本身的“孔洞”形态注定了它无法被压实,并结论性地讲出,笼统地概括一部作品本身就是在丢失它。因而,它需要阅读者有一个“剥开”的动作,这个动作属于创作。文学批评是最接近于文学创造的活动,因为世界还原到根基便是语言,而语言同时为批评和创造所有。与此同时,绘画无法批评绘画、电影无法批评电影,音乐无法批评音乐,因而,文学批评本身、细读行为就是一种根植于语言的创造。

问题随之而来,这也是这学期被学生问到的:我们的细读(创造)在多大程度上不是在曲解作品?在多大程度上偏离了“作者的愿意”。这是一个关于诠释的古老命题,其中的矛盾也包含着施莱尔马赫与伽达默尔的分歧点:到底是要“真理的内容的理解”,还是“作者意图的理解”?我们读卡夫卡的《城堡》,到底是全盘依据卡夫卡的书信、日记、回忆录,还原卡夫卡怎么想、卡夫卡的理念是什么,还是依据这些东西,进行“我的表现、转译和阐发”?

文本细读选择了伽达默尔的路径,也就是在一个文本中,有所依附地创造。某种程度上,“作者的原意”是个伪命题,如前所述,文学本身的形态注定了我们没法在一部作品的“本意”、“核心观念”、“基础理念”上达成一致,更没法形成通用标准。批评者的任务就是继承赫尔墨斯:先理解、再传达(也即上文所谓的“剥开”)。

怎样才算是“理解”——理解必须是一个双方的过程。互动的理解不是“我深入你之中”,而是“我与你,周旋久”。这也就意味着,批评者的实力必须和作家旗鼓相当,只有两个人的力量对等,像博弈一般呈现出的批评才好看。不然,阅读者只能用衣服兜着作者观念还兜不住——看完之后,有感觉,但说不出。这里面固然有文字撞击时产生的珍贵的、粗糙的原始体验,但远远不够。

比如,《安娜•卡列宁娜》中,沃伦斯基与安娜的重逢,外头是彻骨寒冷的冰天雪地,车厢里是热烘烘的暖意,情感与温度的激荡使人目眩神迷,甚至狂喜,但是“狂喜”是不够的,不能停留在始终抻着衣服接东西的状态,狂喜之后,应该是“窃喜”,阅读者应该要在这一段文字里捕捉到托尔斯泰常用的手法、情绪烘托的技巧、甚至其他作家同样的手法(比如《包法利夫人》中,罗多夫和艾玛第一次握手后,两人心情激荡、脸色通红,天上却飘着冷雨,艾玛裹紧了围巾。同样是以冷热交激写情感暗涌。)

又如加缪的《局外人》,默尔索回养老院奔丧,加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门房在暖心地安慰完默尔索后,对他说:“那个女护士长了一种下疳”。阅读者很容易把这句话放过,或者仅仅觉得门房八卦。但是,这个微小的细节召唤着阅读者的“剥开”,为什么是“下疳”不是“鼻炎”?因为下疳是梅毒的早期症状,为什么安排门房此时八卦别人“不道德的私生活”,因为加缪想要暴露他对默尔索的母亲之死其实毫不关心,他只是例行社会规则,暖心的安慰背后是冷漠,从这里,《局外人》中一组根本的生活规则的对立(到底是依循本能还是依循社会规则)已然埋下了它的种子。

只有在这些时刻,作者与批评者才算是心心相映、旗鼓相当,批评者不仅能接住作者的发射,还能强有力的反弹回去,“窃喜”由此而生——他既感到完全理解了作家,又暗暗自得于漂亮的反击。

甚至,有时候批评者的反击是致命的。批评者可以像摸骨一样一寸寸顺着文字的理路找文本的关隘。所谓关隘,有时是指作者刻意埋下的情感逻辑,这种情感逻辑往往被叙事的流畅性遮掩住了。比如《城堡》中,城堡村的女店主只见了克拉姆三次,就成为了他的情人,这足以让她荣耀一生。她说起克拉姆三次见面送她的纪念品:照片、披肩和睡帽。普通阅读者会忽略这个叙事线索后面的情感线索,但为什么是这三样,不是杯子、外套、食物?这三样东西显然凝缩了两人关系递进的过程,睡帽坐实了发生过关系。循着文字的理路,批评者甚至可以摸到文本自带的伤疤,它是作家在创作时马虎的词汇、敷衍的叙事、写不下去时的卡顿。固然,最后印成铅字的作品总是一副完整无暇的胴体,可是,足够强大的批评者却可以摸到这胴体上的隐形疤痕。在评价伍尔夫的小说时,评论家E•M•福斯特甚至可以通过一个词、一个手法能指出她创作时“奇怪的酝酿过程的印记”,这是最高级的“剥开”。

批评者与作者之间展开的“周旋式”理解,固然有天赋的成分,但更需要系统性地训练。克里斯蒂娃在解读普鲁斯特小说时,提到了一个关键性概念:侦探。文本细读的过程就是侦探破案的过程,批评者至少要在四个维度上进行证据搜集:首先是一个作者的其他作品,比如在大江健三郎的作品中,“雨树”意象以及“返回森林”的动作持续出现,解读《个人的体验》就必须至少再读他的《聪明的“雨树”》、《万延元年的football》;寻找同一意象反复出现背后的动因;然后是该作者的日记、访谈、回忆录、书信、手记、传记,这些东西从最切近的位置架构出作者在小说里暗含的内容,理解伍尔夫对时间、衰老、生育的直观认识,就必须读她的日记,因为在小说中,她对这些观念进行了诗化的“伪装”;第三则是收集名家评论,比如本雅明、巴塔耶对卡夫卡的评论,或者萨特对加缪的评论,或者斯坦纳对陀氏的评价——他们是批评者的最佳模仿对象。

第四,其实也是最重要的,是批评者需要无限扩充他的“能量池”,为了理解一部作品、为了对作品中那些细枝末节的点进行推敲,他需要贪婪地阅读,像海绵一样吸收各种材料,看到福克纳笔下的班吉语言匮乏,只会说“little”(小小地、远远地)打球,就能马上想起《红楼梦》里薛潘的语言匮乏——“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语词的匮乏成为福克纳与曹雪芹对人的智力进行暗示的共同选择;看到加缪让默尔索随机而无意义地吃鸡蛋、看报纸、观察行人,就能马上想起同时代新浪潮电影中对“无所事事的人的表现”,比如《筋疲力尽》中的“局外人”米歇尔。一如巴特在《写作的零度》开篇谈到的:语言往往是一个时代风格的集合,里面包含着大量习惯和套路,在存在主义文学兴盛的60年代,文学语言和电影语言分享着同一套法则。

前三点是技术,后一点是经验。没有前三点,细读容易变成脑洞大开的无根游谈,没有后一点,细读就是学院派无聊的考订论文。但归根结底,批评者经验性的工作是文本细读中最有生命力的部分。真正伟大的批评家——斯坦纳、昆德拉、艾略特、纳博科夫,在他们的追寻中有一种东西是共通的、核心的、也是最打动我们的,他们观察到《荷马史诗》里人死了也要吃饭呀、观察到卡列宁那丑陋的小耳朵、观察到索尔贝娄笔下老人那一把“轻而大”的骨头、观察到堂吉诃德走在一个没有背景和边界的世界里、观察到卡夫卡的笔下有晾衣杆——这种共通的东西是什么?是对于日常生活最基础性的把握,是每个人在此情境里都会做出的反应,这种把握恰恰来自于批评者自己的经验。

很显然,经过了批评者“理解”的文本,已经是深加工文本了,它充斥着批评者的各种“前视野”——他的阅读经验、生活经验、理论资源以及思维方式,此时,若在要去追问“作者的本意”,显然就是无稽的。

处理完“理解”的问题,再来看赫尔墨斯要做的第二件事:传达。批评者如何把他获得的东西传达出去——如果他恰好需要写文章(非学院派论文)或者讲授这类向外的行动。这个问题简单得多:批评者需要“还原”。还原既包括还原到逐字逐句的地步,也包括还原到个人的经验中的地步,它有点类似于诠释学里所谓的“应用”。

如果问,什么是白,回答说这是一种颜色,那显然还是在用概念回答概念,以空言空,回答如果是你旁边那个人穿的上衣的色彩,就把一个概念还原成了实在的可见物。学习法律条文,最后的还原是审判具体案例;学习文本,就要把理论、手法、感觉都落实到具体的字句中,它逼迫批评者逐字逐句读,为了读一本书而花以往读五本书的时间——可是,细想一下,我们已往读书何其草率、何其随意、何其一目十行?从前读博时,甚至有已经算半个专业人士的同学问我,你们解读小说是不是需要从头到尾好好读一遍?文本细读的还原迫使我们与每个字发生关系、展开肉搏,这个过程非常艰辛,但也非常有趣。只有通过还原到字句(无论出发点是理论、手法还是风格),才会发现以往“意识流”、“互文”、“拼贴”、“陌生化”、“零度写作”这些概念的狭隘,具体文本有着溢出这些概念的存在。

——比如加缪多种小说里反复出现极端处境(冷、热)、宏大空间(浩渺星空、冰冷汪洋)的情景,绝非单调的“互文性”可以概括,这些在文本中来回交织闪现的场景是他对“事实与抒情”这架天平上砝码的精妙把握,是他在“感动与明晰”(萨特语)之间的彳亍徘徊。唯独回到每一字、每个段落,才能把握住文本溢出的部分。

当然,最终的还原是作品与人结成了生命共同体,也即经验性的参与。只有与个人的经验贴合,文本才从作者手里被撬下,镶嵌进了你的生命。这一点谈过很多次了。在与作者博弈的过程中,批评者像抡着斧头的伐木工,原本遮天蔽日的密林被砍倒,先是一些光柱透进来,进而变成了大片的去蔽与澄明,等文本能够像一片空地式的呈现在批评者心头时,批评者往往会发现,文本的细节与他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他手心的老茧——异常熟悉、异常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