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我在J联盟本来的工作内容,是销售联赛的转播权。但为了保障买版权的客户可以收到高质量的转播信号,还要负责一部分比赛转播信号的制作,而又因为希望扩大中国市场对于J联赛版权的需求,又多了一个找中国球员去日本踢球的工作。
记得我在那号称“东洋斯坦福”的一桥大学主修“经营战略”这门课的时候,刚从哈佛做完讲师回来的,年轻日本籍教授竹内弘高用满腔的日式英语问道,“诸君,什么是‘控佩踢踢部-爱急’?”,看没人接茬,他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了两个英文单词:“Competitive Edge”,然后说道,”这就是我们要学习的经营战略中的最重要的部分,即什么是企业的‘竞争优势’”。
“我之前的哈佛同事,迈克尔・波特兄,写了这本书。”,竹内教授手上突然多了本书,“作为【竞争优势】这本营销界巨作的日文版的全权译者,我也会将此书作为我的课堂上的主要教材。”

哈佛商学院教授,“企业竞争战略之父”,迈克尔•波特
“比如说一个村子里,太郎做面包一天可以生产价值200美元的产量,但他织布比较慢所以只能有100美元的产量;而花子正好相反,织布能产出200美元而做面包只能有100美元的话,他们各自应该怎么安排自己的工作时间?”
教授假装这是一个数学题,问完看了一下我们的反应后自问自答地说,“经济效率最高的方式当然是,太郎以后只做面包,而花子以后专心织布。这既是市场原理中最基本的行业分工现象,也是企业在制定战略时需要考虑的最根本的问题,一个企业的竞争战略,就是只专心做自己最有优势的领域。”

迈克尔波特的《竞争战略》中的内容
但体育产业的上下游分工,在那个时期的日本足球界,或现在中国体育界的大部分版图中,似乎还远远没有真正形成。比如卖赛事赞助的,除了说服各类品牌赞助各种赛事外,还经常不得不担心赛事的组织水平和质量;运营赛事IP的,除了要把赛事做好,还要关心如何寻找媒体播出平台以保障赛事的影响力;而我本来这个卖版权的,都要开始做球探了。
在村里的供应链还未形成的时候,让“太郎”衣不覆体的只做面包,或“花子”饿其体肤的埋头织布,好像也不是很靠谱。
J联盟的这一 “亚洲战略”的模式,在我离开多年之后也没有改变。只是这几年,由于国内足球运动员收入过高而很少愿意留洋,J联盟主要在东南亚市场深耕。
前段时间J联盟“国际部”的工作人员很骄傲地告诉我,“泰国的梅西,越南的C罗以及印尼的内马尔都在J联赛踢球,我们正在寻找印度的中田英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给印度人设定的是日本的退役球星,意思我也算是听懂了。
22.
寻找中国球员去J联赛踢球的事情,进展得不是很顺利。
首先,这本来就只是联盟的美好愿景:通过招募中国球员加盟J联赛吸引更多中国球迷,以期之后在中国市场达到长期的商业利益。这件事之后的NBA倒是做到了。西班牙人俱乐部也做到了一段时间。
只是,一般来说,足球俱乐部所生活的世界很残酷也很直白:成绩才是硬道理。成绩是左右商业收入的重要基础,成绩也是球迷人心向背的核心KPI。取胜,并且拥有不断取胜的能力,才是俱乐部最重要的竞争优势。联盟需要搞一些长期规划,而我接触过的很多足球俱乐部的脑回路基本上都是以周为单位的:这周客场输了,下场主场一定要获胜。不然不光俱乐部的主教练行情堪忧,还要面临球迷反水甚至球队降级的灾难。
相比之下,像NBA那样的美国职业体育俱乐部的生存环境就大为不同:联赛没有升降级;新的球队加入联盟需要其他所有球队同意;每个球队可以在划归为自己“领地”的区域里享受独家开发权;成绩上能夺冠最好,但即使联赛垫底也不是世界末日,因为不但不会降级而且下赛季还可以获得优先选秀权。这样的规则设定下,球队的核心目标是让球迷在比赛日得到更多的快乐。

美国NFL新英格兰爱国者队啦啦队
每次去欧洲足球现场观赛,总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记得我的一位老友,利物浦大学“足球MBA课程”的开创者,罗根泰勒(Rogan Taylor)教授跟我说过他认为足球的魅力在于“因为互相仇恨而引起的一触即发”。而NBA的赛场则大家蹦蹦跳跳疯疯癫癫,明显要快乐很多。顶层设计和产品逻辑不一样。
日本的职业足球,虽然在筹备的时候也学习和考察了MLB(美国职棒大联盟)和NBA等美国体育机构的运营模式,但在产品理念上和欧洲足球是一脉相承的:有升降级带来的生存压力。在这样的环境下,俱乐部需要“活在当下”并且保证成绩。如果为了商业拓展而随意引进球员,最后影响了成绩,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话说前几年开始,中国资本大量出镜收购欧洲的足球俱乐部时,很多资本高手一针见血地指出,只要把中国元素融入欧洲俱乐部,再整几个中国球员去,转眼间俱乐部就能获得全中国的足球粉丝,市值就会翻几番。真这么做了的俱乐部,好像都过的不太好。
还是有几个日本俱乐部和我建立了联系,问一些中国甲A联赛的基本情况,其中还有两个让我帮助安排球票去国内看一些比赛和考察一些球员。回来后的反馈是,有几个不错的球员,但中国的足球文化好像和日本的不太一样,担心中国球员到了日本后“水土不服”。或许是觉得试错成本较高,很多俱乐部都保持观望状态,“真有好球员,我们一定会要的。继续观察吧。”
那什么才是“好球员”呢?所谓的“足球文化”又为何物呢?
中国一直以来不缺技术能力优秀的,战术理解力超群的,有些甚至还很刻苦的球员。他们到底缺失了什么?
有社会学家说,足球很像是一种当代社会中的进化版的大规模文化祭祀行为。当人类社会决定用和平手段比较特定群体间的优越性时,中国选择的方式是“奥数”和“应试”,而全世界大多数人民站在了足球一边。
利物浦大学罗根教授的观点是,当代社会的工作节奏和生活压力,使得多数现代人无暇相信上帝并期待奇迹发生,但从足球场上似乎可以获得这样的非凡体验,“球迷们会不断地祈祷,同时相信奇迹的发生,甚至有些会为了维护自己的球(xin)队(yang)而不惜付诸*力暴**。这不正是我们熟知的宗教信徒的行为吗?”

能融入当地“足球文化”的“好球员”,除了跑得快,会过人,会传球之外,大概还需要能够和自己的队友们一起进入心流,以至于能够和他们一起在足球比赛这个“祭祀活动”中为自己的“信徒”们不断制造奇迹。
正当联盟的引进中国球员计划进展不顺的时候,J2联赛的山形队突然找到了佐佐木,希望派我和他们的助理教练一起去昆明,和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