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关于紫阳县医院的童年回忆,懂的人自然会懂

紫阳十记(二)

​县医院(1)

大院坝

​在小小的紫阳县城,县医院算是大单位。除了有个足球场的紫阳一中,县医院的占地面积是最大的。它依坡而建,刚好处于主干道红卫一路和正在建设的红卫二路之间。

和如今楼挤楼的糟糕景象相比,那时的紫阳县城还处于前工业社会,几乎每个大点儿的单位都有大片的野地。县医院也不例外。临街的门诊楼后的坡上,就是一片树林。再往上行,就是住院部。一圈病房前面,就是我的乐园——大院坝。

这是关于紫阳县医院的童年回忆,懂的人自然会懂

紫阳地处大巴山北麓,向西跨过县境就是四川万源。因此紫阳方言和风俗近四川,紫阳人把屋前平地叫“院坝”,因此县医院中这块平地就叫“大院坝”。

大院坝略呈长方形,面积不到半个足球场。北面是病房,南面是手术室和影像科。东面是护办室,西面是开水房。开水房附近有一个水泥乒乓球台。

北面的这溜病房在台阶之上,两个病房前的台阶刚好围出一个深约半米的“凹”字,恰好可做“球门”。南面影像科前没有“凹”形空间,我们就在墙上用黑笔画一个球门。这样,一个“球场”即告完工。

那时候,小学生作业很少,放学后的主要生活内容就是——玩。

我们四点放学,连家也不回。把书包往大院坝墙根儿一扔,好戏就宣告开场。

我们踢的不是足球,而是一个破旧的排球。彼时中国女排刚实现了五连冠,女排热正风靡全国。连紫阳县医院也有一支排球队。大人们用旧的排球也就归了我们。

我们踢球纯粹是胡踢,只要见球一来就抡大脚,常把脚尖踢得生疼。有时不小心踢到地面,马上就听到杀猪一般的嚎叫。脱下袜子一看,脚趾已经淤青。撞得人仰马翻也是常有的事,大院坝是坑坑洼洼的土石地面,一旦倒地摩擦,皮肤上必是一片血痕。可即使条件如此恶劣,小伙伴们还是乐此不疲。常到天色已晚,腹中咕咕作响之时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由于几乎天天都要在大院坝兴风作浪,我们几个孩子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县医院一害。现在想来,我们的确配得上这一光荣称号。为何?因为这毕竟是医院,周围一圈都是病房。病人都需静养,而我们却每天在这里大呼小叫。

球门旁就是影像科。我们的臭脚把球踢不进球门,踢影像科大门倒是脚法奇准。踢中一次门就哐当一声。每当此时,不知操作仪器的医生会不会手抖,也不知做检查的病人会不会心里一紧,从而导致影像异常?

作为这支骁勇球队的神射手,我至少两次百步穿杨,精准命中影像科的玻璃窗。随着玻璃哗啦啦破碎一地,我撒腿就跑,迅速遁于无形。等到医生出门察看,刚才喧闹的大院坝已经沉寂下来,绿茵勇士们早已不知所踪。因为我父母在县医院一贯人缘颇佳。也许是碍于情面,影像科医生从来未向我父母告过黑状。所以时至今日,我还逍遥法外。如今每忆至此,我都会畅快地发出几声坏笑。

毫无疑问,我对足球的热爱就从大院坝这片热土起步。从那时起,我就立志做一个体育记者,而在十多年之后,竟然好梦终圆。

在大院坝打球乒乓球也极有意思。我家住在大院坝后面半坡上的二层筒子楼里。从公共阳台望下去,刚好能看到乒乓球台。因此,每次打球前我都会先从此瞭望一下,看球场是否有人,以便调节吃饭速度。而一旦有小伙伴占到球台,马上就会双手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孙卫子(紫阳人喊名字常带语气助词),快下来!”因此,我的名字常与清风为伴,回荡于半坡之上。如今,这种原始的呼朋唤友的方式在城市中早已荡然无存,令我好不伤感。

那个年代,娱乐活动有限,因此大院坝的球台颇为抢手。几乎每天都需占案子才能一过球瘾。县医院有几个高中生,他们常凭身强力壮把我们驱离。虽然我们占案子在先,也只能乖乖相让。更可恨的是,其中一个坏小子,在凶神恶煞般把我们赶下球台以后竟脸色一变,和颜悦色对我们说,只要捡球100次,就能获得上场机会。我们几个傻小子竟然信以为真,老老实实捡起球来。我们一边一个,站在他们身后,球一落地,就赶紧去捡。一、二、三……九八、九九、一百,正当我们兴高采烈准备上场时,那小子又发话了:再捡100次才行。此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竟把我们当白干活的球童,真是可恨之极!

不过,这一受虐经历竟也意外练就了我一项特殊技能。那就是在对手大力扣杀得手时,能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来球。这种快速反应能力使我至今受益。若无当年的训练,我今日的眼镜片恐怕要厚上一倍。

大院坝也并非总是喧嚣。有很多次,在小伙伴们散去之后,我总爱一个人坐在乒乓球台上抬头看云。那时候,雾霾这个词还闻所未闻。天空常蓝得出奇,云也远比如今自在。我常常幻想云朵能组合成很多符号,就像外星人给人类发来的信号。我还时常俯身,把脑袋靠近两腿之间,倒望远处的神峰山。那是紫阳真人修道的所在——紫阳县之名即由此而来。

一块普普通通的空地竟承载了我童年如此多的难忘时光,它既强健了我的身体,也刺激了我精神的发育。

这,是多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