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火车,大学生打新婚夫妇,丈夫竟是铁路员工,我的《南来北往》

#精品长文创作季#

电视剧《南来北往》好似带着温度的钩子,瞬间勾起许许多多八十年代的回忆,这些回忆都与火车有关。记忆最清晰的就是1986年夏天,在火车上演武打片,结果被当众擂了两个“响彻云霄”的大耳雷子,还被乘警揪到了餐车,“训诫”了一个多小时。

那一年,我刚刚接到北大中文系录取通知书,成为了含金量较高的“天之骄子”。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都被称为天之骄子,我这个骄子被谁打了耳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下面就说说这段被《南来北往》勾起的往事。有点温馨,有点遗憾,有点舍不得,舍不得的是八十年代的那些人,那些事。

乘火车,大学生打新婚夫妇,丈夫竟是铁路员工,我的《南来北往》

“七进士”不仅买不到卧铺票,亲妹妹还在车上被人家用热水烫了

在老爹的认知里,考进北大不亚于考中进士,作为曾经出过六位进士的徽州书医世家后人,老爹认为自己替我们张家“管教”出了第七位“进士”,是一件足以光耀门楣的事情。1986年夏,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后,老爹立即决定带领全家回安徽老家祭祖。

过去的进士都要跨马悬花,满大街溜达着显摆。我这个进士一准是假的,别说跨马了,连卧铺票都买不到。

1986年,从哈尔滨到安徽芜湖,只能坐58次特快在南京倒车。特快是从哈尔滨三棵树到上海真如的,全程两夜一天。

1986年,老爹的级别可以享受软卧了。然而,软卧只能购买一张,家里其余的四口人只得坐硬座。因为普通的卧铺基本买不到,别说“进士”了,状元也是白搭,就是没票。

经过一番“勾兑”,全家五口人买到两张卧铺三张硬座,晚上父亲、母亲带着12岁的妹妹多多,一起睡卧铺,白天我和弟弟去卧铺补觉。

第二天一早,爹娘换我和弟弟去睡觉,多多在卧铺车厢过道的边凳上读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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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铺车厢边凳与车厢的示意图,图片来自网络

不到中午,就被多多吵醒。原来,一个妇女端着热水从多多身边经过,不小心把水洒到妹妹的裙子上。

妇女带着约摸六、七岁的儿子,她不仅没向多多道歉,还埋怨多多的脚拦了她儿子的路。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多多与女人吵架,我和弟弟对望一眼,都没吭气。

没想到,女人的丈夫参与进来,他不仅没劝妻子,还数落了妹妹几句。男人是个车轴汉子,山东口音。

我就在上铺问他:这位大哥,你几个意思?你老婆把小姑娘烫了,不道歉咋还有理了?

他说:水不热,也烫不坏,用道歉吗?

对面中铺的弟弟伸手就把女人的杯子夺过来,一下子扣到车轴汉子的脑袋上,边扣边说:试试能烫坏不……

车轴汉子被浇了个“透彻”,嗷的一声就去拽弟弟。女人也扑上去,对着弟弟连掐带挠。等的就是这机会——烫我妹妹,打我弟弟,那就怨不得我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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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武行,“七进士”被擂了两个“响彻云霄”的大耳雷子,还被乘警当成小流氓

车轴汉子两口子只顾着弟弟动手,脊梁全亮给了我,我从上铺直接扑下来,直接砸到车轴汉子的身上。他没有防备,被我撞倒在对面下铺。一撞一砸直接就懵了,基本失去了抵抗能力。我用膝盖压住他的腰,腾出双手一左一右小摆拳擂他脸蛋子。

车轴汉子的女人想来解围,却被弟弟凌空揪住头发,三下两下就系到了卧铺的梯子上。

说到这儿,我得吹个小小的牛——八十年代,东北孩子都野,最拿手的事情之一就是打架。我和弟弟又是部队大院长大的,学习不学习的是次要的,打架绝对是一流好手。谁要是不服,就比划比划“爬”一下了。即便是二十出头、三十郎当岁,就算碰到现而今著名的“蝼蚁哥”,都不见得能在我面前直溜儿地站足5秒,除非“练过”。

全车厢的人都来看热闹,女的一边骂一边解着头发,孩子只是在边上哭。我用膝盖压死车轴汉子的腰,左一拳右一拳“削”他的脸。

正打得起劲,乘警来了。乘警与我老爹年龄相仿,他想把我从车轴汉子身上拉开。那时我身高182体重82公斤,还是哈市青年冰球选拔队队员,虽然是“铁板凳”,乘警一个人想制住我这哈尔滨冰球队的替补右前卫,还真挺难。

这时,老爹和老娘闻讯赶来。老爹从小要饭,身量并不高。别看老爹不高,他的一声大吼,我只能乖乖放手。放手是放手了,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指着车轴汉子说:就这小子,烫我妹妹,打我弟弟。

话,是说给我爹听的,也是说给乘警听的,说明我动手是有理的,就算不是天经地义,也是理所当然。

老爹似乎是没听见我的话,劈手就是一个大耳雷子。东北话里,耳雷子与耳光、耳贴子、嘴巴子啥的都有区别,耳雷子的要点是又重又响。好多乘客在呼呼隆隆的火车上,都听到了这豁亮的一声。用弟弟的话说:那耳雷子扇的,绝对是响彻云霄!

虽然从小没少打架,却没有一次由于为弟弟妹妹出头被老爸责打、斥骂过。

没有弟弟之前,我就是个挨揍的熊货。有了弟弟之后,谁敢碰我弟弟一手指头,就算他大我十岁,也会跟他拼命。

弟弟学我,没有多多之前,基本不和别人打架。有了多多就不然了,谁敢欺负多多,男孩就打回去,变着法也必须打回去。若是女孩,他不动手,而是去砸女孩家的玻璃。砸之前会告诉那家大人:你家闺女欺负多多,女孩我不打,就砸你家玻璃。

说完就是一阵稀里哗啦,当着人家的面就把人家的玻璃砸个稀烂,咋劝都不好使。即便这样明目张胆,他也没因此挨过一次老爹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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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为了妹妹出气,为了弟弟出头,老爹居然在大庭广众下“楔”了我一个大耳雷子,顿时有点晕。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老爹的第二个大耳雷子又在我脸上炸开,也是嘎嘎脆,嘎嘎响,据说全车厢都听见了。只有我没听见——两个耳朵全是嗡嗡声,别的啥也听不见。

打了“七进士”两个耳雷子,老爹还不算完,一把将弟弟从中铺揪下来,劈手就打。弟弟机灵,猫腰躲在下铺的角落里,只把脊梁留给老爹,让他有劲使不上。饶是这样,老爹也把他的脊背擂得咚咚响。

多多不干了,多多是老爹手心里的宝,从小到大老爹没动过她一手指头,属于娇惯坏的那种。多多嘶喊着:凭啥打我哥!凭啥打我哥……边喊边薅老爹的衣角。

这下子彻底热闹了——

老爸把弟弟怼在下铺的角落里捶,多多薅着老爹的衣角嚎,妈妈脸色铁青护着“七进士”,“七进士”的脸上“张扬”着三道指痕。我不夸张,三道指痕直到三天后去给爷爷、奶奶扫墓时还清晰地留在脸上。

周遭也很热闹,乘警拦着还跃跃欲试的车轴汉子,他媳妇披头散发地在一旁跳脚叫骂,旁边是哇哇大哭的孩子。看热闹的旅客中有人开始为老爹叫好,他们以为是解放军见义勇为,一举制服了两个小流氓。

乘警对老爹说:解放军同志你先住手,这两小流氓我就能招呼。

这扯不扯,乘警也觉得“七进士”是小流氓。

结识乘警刘叔,才知道被我打了一顿的车轴汉子是铁路职工,还是个新郎倌

接下来就像《南来北往》中的场景一样,车轴汉子一家,我和弟弟,都被乘警带到了餐车了解情况。老爸也跟着去了,正襟危坐在那里,我们哥俩在他严厉的目光下只能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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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餐车示意图

先被询问的是车轴汉子夫妇,女的来不来就高喊我们哥俩是“臭流氓”,无故动手打人。车轴汉子毕竟是山东人,基本诚实地阐述了事情的原委。只是那个小男孩,一直在委屈地抽噎,还时不时用惊惧的目光偷偷瞄我。

车轴汉子讲完后,乘警让他们先回去。刚要问我们哥俩,老爹站起来给他敬了一个礼,然后就把他拉到了一边耳语。

火车呼呼隆隆的,老爹耳语的内容我们哥俩都听不清,但是却都看到老爹掏出了两样东西,先一样是他的军官证,后一样是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去学校报到前,我的通知书一直是老爹贴身放着,在安徽老家也只拿出来过两次,一次是给伯父、叔叔展示,一次是在坟前给爷爷、奶奶展示。

掏出了这两样东西后,又和乘警耳语几句,两人握了一下手,老爹就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爹走后,乘警好像把我俩忘了,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打开刚才的记事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我们俩就一直站在餐车里,还不得不时常侧身给过往的乘务员让路。

过了好久,乘警喊住经过的乘务员说:你帮我看一下这俩小子,不许他俩挪地方。说完,也向卧铺车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火车到德州站。德州,就是出扒鸡的那个地方。看着站台上叫卖扒鸡的商贩,心想:乘警可真够腻歪的,各打五十大板不就完了吗?磨磨唧唧的,生生耽误我们哥俩一顿扒鸡。冲这,找个茬口还得“刨”车轴汉子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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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慢慢启动后,乘警才回来。他看了我俩一眼,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在他对面,却没有搭理我弟弟,弟弟只好继续站着。

我以为他要开始对我的盘问,准备好了满肚子话打算狠狠喷一下车轴汉子两口子。事实却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乘警说:你小子不错,名高中毕业生考进北大,还敢在火车上殴打铁路职工,我这当乘警拉都拉不开。两头冒尖,你真行。咋滴,想下站下车蹲拘留呗?那你就签个字,我成全你。

说着把记录本往我面前一推,作出让我签字的样子。我急了,高声说:我咋知道他是你们铁路职工?他也没写脑门上,再说是他先动的手,铁路职工就能先动手?我有理凭啥蹲拘留……

弟弟打断我对着乘警说:警察叔叔,你是好人好警察,要是让我俩蹲拘留,德州就押我俩下车了,不用等下一站呀。

弟弟的话提醒了我,也提醒了乘警——旁边还站着一个呢。

乘警示意弟弟也坐下,对我俩说:我姓刘,你俩叫我刘叔就行。刚才被你们打的那个人,是我们德州段的养路工,算不算铁路职工?

刘叔又说:你们知道不,人家刚结婚,他这当新郎的刚去秦皇岛接了新媳妇,你俩到好,当着新媳妇的面把新郎一顿“刨”,你俩咋想的呀?

不等我说话,弟弟搭腔道:不能吧,我看他俩的儿子都那么大了,咋会是新婚呢?先结果后开花呗?

刘叔转眼看了一眼弟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厉声说:谁让你坐的?你给我站着!

分明是几分钟前刘叔自己示意弟弟坐下的,这咋就忘了呢?弟弟一脸委屈,却不得不乖乖又站了起来。

刘叔继续对我说:媳妇是新的,儿子虽然大了一点,也是新的,懂不?娘俩是头一次坐火车,儿子是头一次见新爹,懂不?我们这职工是头一次结婚,头一次当爹,懂不?你们哥俩在我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把我们当新爹新丈夫的员工一顿“刨”,你俩说,我该不该也好好“刨”你俩一顿?

笔直站着的弟弟连忙一脸歉意地说:叔,我俩是真不知道呀,要不我俩现在就去给他们赔礼道歉。

刘叔看了一眼弟弟,叹了一口气说:不用了,人家已经在德州下车了,怕你俩再去找这一家三口犯浑,就把你俩扣这里了。再说,你俩道歉有用吗?你们爹妈知道了这个情况,已经道完歉了,你妈还塞给新媳妇二百元钱,人家也接了。

1986年的二百元是个啥概念呢?这么说吧,那时候没有面额五十、一百的钞票,二百元至少是二十张十元的,放在一起可是厚厚的一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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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版人民币示意图

弟弟立刻说:她要是接了这事不就完……

刘叔头也不抬地对弟弟说:没完,你还得站着,除非你哥能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

后记

刘叔的问题对我而言很简单,刘叔的女儿是哈四中的,87级,理科生。哈四中当时也是大名鼎鼎的重点校,肯定能进全市前十名。刘叔不知道学理科的女孩子该咋填志愿,于是咨询我们校86级考得好的理科女生都是咋填的志愿。我当然是竹筒倒豆子,把几个我知道考得比较好的理科女生的专业填报对刘叔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大学生毕业是包分配的。所以,文科比理科受追捧,因为文科生毕业去向基本上就是机关、事业单位,理科生中有很多专业会直接分去工厂。也是因此,理科女生成绩好一些的大多选择学医,毕业直接去医院,当个医生总比学其他专业分配进工厂强。

我的高中迄今为止仍然是哈尔滨的头子,黑龙江省的王座。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更是全国的顶尖高中。我们校成绩好的理科女孩相对最多,她们大多选择了学医。刘叔一面听一面记,中间又示意弟弟坐下,弟弟却笑着说:叔,我还是站着吧,省的您忘了,又招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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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大门,实拍

告别刘叔,回到硬座车厢,发现多多和一只扒鸡正在等我俩。刚坐下,多多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扒鸡撕下鸡肉往我俩手里塞。忽然,多多夸张地掰起鸡腿,两个哥哥一人塞一个,嘴里也夸张地说:我哥才是真疼我的人,鸡腿就得我哥吃。扒鸡是咱妈给你俩买的,咱妈说了,不管别人咋样,当妈的都得犒赏两儿子。

我都听出了多多的语气有点怪,她把“别人”两字咬的特别重。一回头,果然老爹就站在我俩背后,正面对着多多。原来多多这话的弦外之音是说给老爹听的,小妹妹还在为老爹当众暴打她俩哥哥的事情鸣不平。

老爹示意弟弟站起来,自己坐到弟弟的座位上,看了看我脸上的指痕,转头对多多说:老爹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你老爹当着你的面被别人按在地上打,你心里会咋想?

多多转转眼珠说:有我哥呢,我俩哥,我老爸不会被别人按在地上打……

多多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也明白了老爹话里的含义。老爹又转向我们哥俩:记住,不管啥时候都不能当着没成人的孩子面打孩子的爹,你们痛快了,你们让孩子咋看自己的爹?打人不打脸,当着孩子的面打孩子的爹,可是连心带脸都给打了呀。

想起眼中充满恐惧一直啼哭的小男孩,看着再一次被罚站的弟弟,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老爹没直说,却够我们哥俩受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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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说刘叔和她女儿。刘叔的女儿没有听从我的意见去学医,1987年考入了当时的哈尔滨建工学院。1989年,弟弟也考进了这所学院。说来也巧,弟弟最要好的师哥恰好就是刘叔后来的女婿。

1995年师哥师姐大婚,弟弟跟着去接亲,见到了喜当岳父的刘叔。刘叔的眼睛很毒,一眼就认出了弟弟是当年被他罚站的孩子。知道弟弟与女儿、女婿都是同学后,惊讶地说:看走眼了,我可没想到你小子能考上大学,以为你十之八九得成了小混混呢。

刘叔女儿说:爸,你可别瞎说,人家现在是我们科长了,马上就处长了,你闺女和姑爷都归他管。

刘叔说:这回我不会看走眼了,这小子将来还得升,升个局长都是玩。

刘叔是老乘警,眼睛真的很毒,时隔多年他能一眼认出弟弟,但是,这一次却又看走眼了——弟弟升局长前辞去了公职,聚啸一群哥们去雄安盖大楼、修机场。用他的话说:

赚钱这事儿还得是我“亲历亲为”,指着我哥和我妹,还得挨响彻云霄的大耳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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