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常敬竹
2023年1月3日下午，好友陈海安给我发来信息，当代国宝级的艺术家周令钊先生在北京协和医院去世，平静地走完了自己104岁的漫长人生。
对于周令钊的名字，人们或许有些陌生，因为他从来就是一位默默做事，不求闻达的人；但如果说到他的艺术成就，却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和政协会徽的重要设计者之一。他是第二、三、四套人民币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他是开国大典*安门天**城楼毛主席画像的创作者。他是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授衔时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勋章的设计者。他是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旗、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旗的设计者。……
像周令钊这样深度参与新中国众多形象徽标设计的艺术家，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我记得第一次去拜访周令钊的时候，他和夫人陈若菊还住在北京红庙北里，房子是文化部分配的宿舍，家中没有什么奢华的家具摆设，朴素得甚至简陋。他和夫人陈若菊尽管已经退休多年，但还处在忙碌的工作状态。南侧朝阳的房子里摆放着一张大大的画案，周令钊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创作一幅水彩画，房间里十分安静，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口照射进来，柔和而斑驳，夫人陈若菊笑吟吟地走进来，递给我一杯热茶，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周令钊放下手中的画笔，坐下来与我聊天。
尽管已是80多岁的人了，红润的脸膛，雪白的眉毛，一双睿智明亮的眼睛，但看上去精气神很足，全然看不到一点倦怠和暮气。
1919年5月2日，周令钊出生于湖南平江，母亲是当地的美术老师，父亲是一位金石书法家。受深厚家庭艺术氛围的熏陶影响，周令钊从小性情十分沉静，喜欢一个躲在房间里写写画画，13岁的时候就考入了华中美术专科学校，开始接受专业的美术教育。周令钊成长的年代，正是风起云涌的革命与战争时期，入学不久，他就开始跟随高年级的同学从事进步活动。抗战爆发后，周令钊参加了湖南抗敌画会、广州八一三歌咏队等艺术团体，参加抗日救亡工作，后来又参加了抗敌演剧第五队和新中国剧社，运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创作抗日宣传画和抗日救国标语，小小年纪就在时代大潮中锻炼成长。
1948年周令钊来到了北平，应徐悲鸿先生聘请进入北平国立艺专教书。也正是在这所院校里，他迎来了新中国的解放，开启了自己崭新的人生和艺术之旅。
1949年春天，*党**中央从河北西柏坡进驻北平香山双清别墅后不久，组织召开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团中央根据会议要求着手制定团旗、团徽和团歌，并在《人民日报》刊登启事，向全国征集设计方案。
周令钊回忆说，记得是初夏的一天，《中国青年》杂志社的美术编辑娄霜来北平艺专拜访他，向他详细介绍了正在征集团旗设计方案的事情，希望他能参与进来。周令钊饶有兴趣地问：“对设计方案有什么要求？”
娄霜工作在团中央主办的《中国青年》，又是杂志的美术编辑，所以对团的知识十分了解，对团旗设计也有许多自己的想法。他说：“设计要突出在*党**的领导下这一主题，青年团是*党**的助手和后备军，全国青年要团结围绕在中国*产党共**周围。”
周令钊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许久没有吭声，他苦苦思考着如何把娄霜的话转换为图案语言，他的脑海里闪回着一个个创意设想，手也不由自主地在纸上勾画着，突然，他一拍脑门，用笔在纸上快速地勾画起来，不一会儿工夫，一幅设计稿就呈现在了纸面上：红红的底色上，一个金色的圆圈环绕着一颗金色的五星。看上去简洁、亮丽而又热烈。
周令钊兴奋地对娄霜解释：“这个图案的立意是五角星代表中国*产党共**的领导，圆圈代表全国团员青年手拉手围绕团结在*党**的周围，也象征着青年们红心向*党**。”
娄霜当即拍手赞同。两个人马上坐在桌前，进一步完善了图案，添加了设计创意说明，之后娄霜就兴冲冲地告别周令钊，带着设计图案回到团中央交给了有关部门。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因为这幅设计图案参加了全国统一的征集评选，后来又几经修改，直到第二年4月才报送中央审核批准。对于报送审核的过程，周令钊当时并不知晓。直到六十多年后的2012年，他才在共青团纪念日活动的历史资料中，再次见到自己设计的团旗原图，得知这份设计方案和从全国征集的上百件方案中选出的十几件一起报送中央领导同志审阅。周令钊惊喜地发现，在他的设计方案上，毛主席的审核意见是“同意此式”，
*少奇刘**同志用红笔写下了“这个好”，周总理的审核意见是具体的：“同意这个。须将金黄色圆圈及五角星移放下点，置于红旗四分之一的中间”。
1950年5月3日，《人民日报》发布了这次团旗的设计方案，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旗由此正式诞生。第二天，这份刚刚诞生的团旗会徽就出现在了庆祝新中国第一个五四青年节的*行游**队列里。
1949年，对于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和大民大众来说，无疑是发生天翻地覆的一年，取得了革命胜利的中国*产党共**正着手建立一个全新的人民共和国。三十岁的周令钊满怀对新生活的向往，积极投身新中国成立的各项筹备工作之中，作为政治上积极进步的北平国立艺专的老师，又是经验丰富的图案设计艺术家，他热情参加了新中国政治协商会议会徽的设计，中华人民共和国*旗国**、国徽的设计工作，他的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经常深夜了还坐在灯下埋头设计，才思泉涌，毫无倦意，总想着为*党**为国家多贡献一份才智和力量。
1949年9月中旬的一天，艺专的领导江丰把周令钊找去，告诉他开国大典筹备处通知学院，安排他为*安门天**城楼绘制一幅毛*东泽**主席的巨幅画像，作为开国大典之用，时间紧，任务重，务必按照时完成。
周令钊接受任务后，就匆匆赶回去着手准备。对于绘制毛主席画像他是有经验的，因为早在五六个月前，国共和谈要在北平六国饭店举行，北平国立艺专领受了会场的装饰布置任务后，就安排搞过舞美设计和舞台布景的周令钊承担。这对周令钊来说一点儿也不困难，他经过一番仔细的实地考察，很快就拿出了布置方案，报请有关领导批准后，就开始进行创作和设计施工。
他参考一张毛主席延安时期的照片，绘制了一幅大大的画像，这是他第一次绘制毛主席画像，画面背景是热烈醒目的红色，毛*东泽**头戴八角帽，面带微笑，看上去意气风发，从容自信。
这幅画像被高高悬挂在主席台上方，周令钊创造性地还根据这次会议的性质，在会场的八根柱子上分别写上和谈的八项条件，画上了象征和平的鸽子，将会场装点得十分庄重，又具有深厚的政治氛围。
会谈结束后，学院领导特意找到周令钊，转告他上级对他的这次会场布置工作很满意，毛主席在会场看到自己的画像时，仔细端详了好一会，笑着对大家说：“画得很好，很传神。”
毛主席认为周令钊绘制的画像好，这一点当然很重要，自然也是开国大典筹备组安排他承担*安门天**城楼毛主席画像任务的重要依据和原因。能够再次为毛主席绘制画像，无疑是一份巨大的荣誉，是组织上对自己的信任和考验，
周令钊难掩心中的喜悦和兴奋，兴冲冲地回家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自己的新婚妻子陈若菊，并让妻子和自己一起承担这项任务，陈若菊闻讯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两人连夜着手制定工作流程和计划，全身心地投入创作之中。
绘制毛主席画像，首先要确定参考的资料，毛主席为筹备新中国的成立，日理万机，不可能为他当模特，所以只能从毛主席的照片中选取。周令钊把能够找到和借到的毛主席片都找来，经过再三比对挑选，他选取了一张毛*东泽**在延安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由摄影家郑景康拍摄的，这张照片得到了领导的一致认可，都同意参照此照片进行创作绘制。按照大典筹备会的要求，这幅毛主席画像为油彩画，高6米，宽4.6米，需要绘制在一种马口铁板上，创作的地方就安排在*安门天**城楼大殿外面东侧的墙边，时间紧，画幅大，创作空间狭小简陋，创作难度可想而知。
周令钊和陈若菊先是带着学生把订制好的画板竖靠在一面墙上，把小照片用传统的格子放*法大**一次次放格、打素描。尺寸还是不够，办法总比困难多，周令钊做了一个木匠的墨线盒子，和陈若菊一人一头，在30多平方米的画面上弹线画格，这个办法果然成功了。
二十多天的时间里，每天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就带着干粮从家中赶到*安门天**城楼开始忙活，常常是工作好久了，才看到东方的太阳刚刚升起来。累了就直起腰，擦擦汗，渴了就拿过水壶喝一口，饿了就掏出干粮吃几口，每天都是干到天完全黑下来了才收工，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腰酸痛得都翻不了身，周令钊有一次因过度劳累，在梯子上移动时差点掉了下来，但他没有一刻停止工作。
就这样，周令钊夫妇全力赶时间、抢进度，连续奋斗近二十天，一幅高巨大的毛*东泽**主席画像，终于如期完成了。画像中的毛主席头戴八角帽，身穿呢子上衣，目光炯炯地眺望着远方，脸上洋溢着和蔼的笑容，画面极具亲和力、感染力，画像中周令钊按照照片的样子，把毛主席最上面的领扣画为敞开式样，同时还根据领导的建议，在画像底端仿照毛主席的书体，写上“为人民服务——毛*东泽**”八个字。
眼看着即将大功告成，周令钊和妻子陈若菊虽然晒黑了、累瘦了，还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天，时任北平市长的*荣臻聂**来*安门天**检查开国大典的相关准备情况，他仰着头，端详着毛主席画像，忍不住地称赞说：“画得蛮像的！”但当他发现毛主席上衣的第一颗钮扣是敞开的时候，马上讲出了自己的看法：“开国大典是一件庄重盛大的庆典，是全国的政治大事，画像上主席的衣扣不能敞开，这显得不严肃，还是扣起来好。”
周令钊听取了*荣臻聂**的意见，马上调和油画颜料，爬上脚手架，认真进行了修改，之后又对着画像远远近近地端详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休息。
9月30日晚上，是开国大典的前夜，周令钊带着助手经过数小时忙碌，才将画像安装到*安门天**城楼上，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对画像称赞不已，周令钊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感到十分欣慰，这么多天的艰辛付出总算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他和陈若菊迈着轻快的步伐赶回家中，准备第二天去*安门天**城楼东侧的观礼区参加庆典活动。
不成想，夜半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工作人员要他马上跟着来车去一趟*安门天**。
原来，周恩来总理忙完一天的工作后，来到*安门天**对开国大典的准备工作进行最后一次检查验收。检查到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时，他先是站在金水桥上远远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慢慢走近后，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他用手指着画像下沿“为人民服务——毛*东泽**”几个字，对跟随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为人民服务几个字不应该写在毛主席画像上，画像下面也不能签上毛主席的名字，必须要改掉。”
当时，大典的各项工作已经全部准备就位，安装画像的脚手架也都拆除了，而且这么大的画像已经完成安装，再完整地拆卸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工作人员只好高度来几个聚光灯作为照明，又找来三个木梯子连接*绑捆**到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长梯搭靠在城楼上，周令钊颤颤悠悠地爬上去，因画像太大，梯子又太简易，他只能费力地挥动着手中的画笔，一点一点小心地涂抹修改。周令钊用颜料把画像下端的黑字和白边改为衣服的颜色，改完发觉衣服下摆过大，只好又添加了一颗钮扣。在下面帮忙的陈若菊告诉他，修改后的整体感觉是协调的，周令钊放心不下，自己下来亲自察看修改后的效果，几次爬上爬下，反复调整，完成全部修改时，已经是10月1日的凌晨时分了。
当开国大典在*安门天**前隆重举行时，没有人能想到城楼上庄重醒目的毛主席巨幅画像，还是墨迹未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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