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爸爸的白球鞋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双白球鞋,从春季一直穿到要套上厚袜子硬塞进去的冬天。但没有人的球鞋像我的那样。
在十二岁那年,爸爸将它送给我,此后多年将它放置,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按照梦中妈妈所嘱托的,爱护它,收藏它。
因为赠送它的人,已经永远消失在了我的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苏州”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一个带着轰鸣声的地名,无论它实际上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无论它在多少人的印象里应是温婉的拟人形象。
关于那一天更多的事情我记不清楚,因为它本是那么平常那么普通,像每一个爸爸正常出差的日子,直到一通车祸通知的电话打进家里的座机。
“离别”和“永别”只差了一个字,但“永远”之意太重,重得我的记忆开始混乱。
我记得那天,妈妈接到噩耗后连夜赶往苏州,爸爸一直没有闭眼,坚持到见妈妈最后一面。
“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带大我们的女儿。”
妈妈在爸爸耳边说完这句话,爸爸才安心闭眼。
但我好像还记得,爸爸明明说过如果妈妈跟着一道去的话,他就一定会回来,然后带我去安徽黄山看看。安徽巢湖是爸爸的祖籍,但自我出生起,我们就一直住在青海西宁等地。
这现居地与旧家乡之间2000.9公里的车程,被那场车祸永远地固定在地图上,固定在一个再无法被执行的陈年计划里,行不动,止不安。
那也是爸爸那么多次出差里,第一次提出希望妈妈能一起出发。
这究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还是仅仅不过一个巧合?
爸爸车祸的经过究竟是谁告诉我的?不是妈妈,但我能详细地复述。
那双白球鞋究竟是爸爸什么时候送给我的?好几年后我翻出那双鞋,却依然能穿上。
妈妈是在车祸当天去接的爸爸吗?可明明有某一天,亲戚聚在我的家里,试图向孩子的我隐瞒悲剧。
和爸爸相关的记忆,我早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妈妈啊,我真的分不清。
因为那些梦里,爸爸似乎从未离开,就像那双多年过去后却依然穿得下的白球鞋。
妈妈啊,我不想把爸爸送的白球鞋一直放着,收藏着,妈妈你看,直到现在我都还能穿下它,是不是因为,爸爸也希望我能把它拿出来穿呢?
我总是梦到爸爸,总是梦到那天爸爸出差前的景象。
“今天妈妈和我一起出差的话,等我回来,一定带你去一趟黄山看看。”
它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几乎成了我脑子里,所剩下的有关那一天唯一的记忆。
我不确定,是不是只是因为我希望那一天的结局,会因为父亲这句在我梦中的承诺能成为过去的现实而改变,也不确定,这究竟是那一天真实发生的对话,还是我在这多年间辗转反侧郁郁不安的夜里,用记忆杜撰的幻象。
妈妈,记忆可能是假的,梦境可能是假的,他人的转述也可能是假的。但爸爸再也回不来是真的,你的眼泪是真的,那双白球鞋也是真的。
父亲真的早已离开了。就像妈妈带回家给我的,属于爸爸的那最后一缕头发,作为亲人的逝世的证明,由我一直保留至今。
我还能确定,我反复咀嚼的那些梦,被我的大脑和记忆混淆的那些梦,有很多是真的发生过。它们从现实里滋生,在我的脑海里生长,最终夺走了我每一个思念着父亲的夜晚。
而在和爸爸有关的那么多的梦里,还有一条真实存在过的,漂亮的小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