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沙人乱扯谈的卵弹调调
长沙俚语有“扯卵弹”一词。这是口语,也可以叫做乱扯谈或是扯乱谈。
老长沙原住民的方言俚语中,有许多在外地人看来,是俗得不能再俗、鄙得不能再鄙的下流话,登不了大雅之堂。这些看似粗俗不堪或被斥为糟粕的俗语,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有的还蕴含着生活哲理。这些卵弹的话,人们脱口而出,常常被用来作街谈巷议茶余饭后打发时光的谈资笑料。
“扯卵谈”在长沙话里是什么意思,其实就是闲聊的意思,类似四川人说的“摆龙门阵”。譬如,我看到两个朋友在闲聊,可以跑过去这样说:“你们两个又在扯卵谈是吧”。
还有一种解释,是没有根据的高谈阔论,信口吹牛,有瞎说、胡扯之意。
长沙是历史文化名城,“山、水、洲、城”一应俱全,码头文化源远流长。许多长沙“土著”爱自诩为“沙码子”,聚在一起少不了要“扯卵弹”,“打卵讲”。老长沙们言辞中带常会带一个“卵”字。
“卵”代指男性生殖器。这个词,一般用于骂人时加强语气,有时作名词,有时作动词或形容词,有时用来作语气助词,看什么语境做什么理解。说某人办事认真或仔细甚至刻板,便可以说这个人喜欢“霸卵蛮”,“起卵劲”或“过卵毛细”。办事不靠谱的人,会被说成是“卵里卵谈”的“卵谈鬼”。做事不专注,会被说此人“卵上一下,逼上一下”。某人价值观或行事风格与众不同,还会被称之为“黄牛胯里长白卵——格外一条筋”。如果某人在大庭广众拿腔拿调,会被人讥讽为“孔夫子的卵——文屌屌的”。
这么用“卵”字,并无恶意或是指责,褒贬爱憎并不突出,不能算作骂人,有时候甚至还有点赞许的含义。
打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北方人叫“发小”,长沙人会说是“卵把子拖灰的朋友”。形容自己敢作敢为,能豁得出去,长沙人会讲“要死卵朝天,快活变神仙”。说到某人呆头呆脑,会说这个人“冒卵用”,是个“宝卵”、“哈卵”或“哈筒卵”,蠢得“卵”一样。与人谈起某人时,会说某人是“这筒死卵”。夸某人老实忠厚,也会说他老实得像个“死卵”,甚至会说他“死卵炖藠子——越炖越出泡子”。表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以说是“隔壁屋里的喜事——关我卵事”。说到彼此间的差距,也有歇后语在等着:“黄瓜比卵——差一大截”。
长沙人讲话中表示程度时,也会用到“卵”这个字。对不招人待见的人或事,可以说是“卵信筛”,“卵相样范”。事情办砸了,会忍不住冲口而出“叶哒卵”,“讨卵嫌”,让人急得“卵痛”。痛恨某人则有可能说“只有一筒卵把他咬”;恨得更狠的,则说“卵都冒得把他咬”。形容人到了穷途末路,会说“肚脐眼底下骑单车_——只有朝卵上跑”。
有趣的是,“卵”字在长沙话里,还可以用来作计量单位,形容份量极少或体量很小。比如“卵点子长”,“卵点子大”,“卵点子高”,“一卵丝子”。说到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会用“寡妇搬家——卵都冒一筒”。打牌玩麻将输得厉害,叫“输得个卵索索”,“卵打精光”。顽皮倒蛋坏主意多的孩子,会被批评为“人细卵大”。
长沙人说到无奈,也会用到这个“卵”字。比如“牛胯里的蠓子(蚊子)——随卵屌”。和谁断绝关系,可以说是“门槛上切狗卵——一刀两断”。说事情麻烦,会说 “卵绊筋的路”。形容人说话办事不讲道理,那叫“咬哒卵横惯”。说话口齿不清,会被人痛斥为“口里含哒卵呗”。
长沙旧时的儿歌或童谣中,有个“卵”字歌,其中的句子有:“铜卵放光,铁卵生锈,泥巴卵开坼,橡皮卵扯得长”。还有“牛卵长,马卵短,鸡卵看不见,鸭卵打转转”。
好事者,曾经用老长沙话列了一大串造句题目,文雅一些,没有“卵”字,却也卵弹:
“寻思觅缝”,本意是想方设法,寻找机会,以求达到目的。用这个词语造句:你这啯杂家伙跟我‘寻思觅缝’地出去玩啰,招呼老子发宝气俫。
还有一个词语“挤密阿密”,形容场面特别挤,人挨人,人挤人。老街上流行的造句是:天上的星星啊,是‘挤密阿密’的;地上的磨罗果(卵石)啊,是好多八多的。
“油抹令光”,本是形容(像抹了油一样)特别光亮,用它造句,很是形象:啯杂家伙横直啯号派头,头发上打哒些摩丝,摸得油抹令光的。
到KTV唱歌,长沙人叫去“卡拉喔嚯”。有人造句:昨天晚上陪老板唱‘卡拉喔荷’客哒(去了),搞得神更半夜(yǎ)的。
形容一个人骨瘦如柴,肤色难看,长沙人叫“黄皮刮瘦”。便有人造句:老九看来是有病了,一身黄皮刮瘦的。
形容不谙世事或小孩不懂事,叫“猛天达地”。同样有人造句:你何解横直是猛天达地的,啯样冷的天气穿件单衣就跑出来哒!
“神不囵吞”是形容患有轻度精神病或神经质一类的人。长沙人常说:不要跟他讲哒,他反正神不囵吞的,搞垛不清。
这一类长沙俚语,很是形象生动,用词造句,多了去了,写也写不完。你说这些词语不文明吧,确实不怎么高雅,但听起来好韵味的。
再韵味的说辞,聚集也有周期律,卵弹的这些词汇,真的快要在长沙街头巷尾消失了。要是二三十年前,到长沙老街上走一走,随意就可以听到那些讲话带咧腔子的卵弹鬼们随口就来的卵弹腔。现在难得听到一两句很地道的。大量的外地人涌入城来,如今长沙流行的是塑料普通话,小辈子的人好多不会讲这些了。
应该说是时代进步了。但我还是九斤老太,时时怀念这些卵弹调调得韵味。

作者张效雄 ,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记者出身的作家,湖南日报社高级编辑、集团原副总经理。代表作: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