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年前,伦敦,老去的阿根廷黄金一代在铜牌争夺战中输给俄罗斯后,坐在更衣室里流泪了。他们中最伟大的两名球员——斯科拉和吉诺比利——自我调整一下,开了口。
“我情愿和你们这些家伙一起输,也不乐意和别人一起赢。”吉诺比利流着眼泪说道。斯科拉说的也是一样的意思。
之后,这些球员去做了他们组队以来每晚都会做的事:一起出去吃一顿悠长而喧闹的晚餐。“这是规则:无论赢输,全队都一起用餐。”2012年的球队控卫普里吉奥尼说,“一起庆祝,或者一起哭泣。”
当天晚上,12个汉子在伦敦一起哭泣,他们认为斯科拉、吉诺比利和诺西奥尼在8年前率阿根廷队历史性夺得奥运冠军之后,现在已经打完了自己的最后一届奥运。他们也一起庆祝,互相敬酒,致敬早年间一起坐过的大巴和荒唐的转飞记录,致敬黄金一代的成就。
这些老家伙们想起另一顿晚餐,2002年夏天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露丝-克里斯牛排餐厅,当时南斯拉夫队在世锦赛决赛中击败了他们。队员们为裁判的关键吹罚和吉诺比利在半决赛中脚踝严重受伤感到气愤。但随着晚餐的进行,情绪逐渐改变了。毕竟阿根廷人从未梦想过自己能在世界级篮球比赛中拿到亚军。他们在小组赛中击败了曾经不可战胜的美国队。他们还年轻,2004年奥运会指日可待。
而马刺队总经理布福德就在几张桌子之外看着他们,阿根廷队的兄弟情谊让他惊呆了。“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球队氛围。” 布福德说。他最后走过去和吉诺比利打了个招呼,后者几个月后就要在马刺队开始新秀赛季。
马刺1999年几乎是碰巧用第57号签选了吉诺比利。布福德1997年去澳大利亚22岁以下男篮锦标赛观察其他队员,他当时从未听说过吉诺比利。“他像匹小野马,”布福德说,“净瞎打。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
他们很惊喜地看到吉诺比利爆发了。波波维奇在2002年是美国队助教,他很高兴得到吉诺比利。“我告诉蒂米(邓肯):‘这家伙要来了,全美国都没人知道他打得多好,’”波波维奇回忆道,“蒂米朝我扬了扬眉毛。”
“我以前也听波波夸过人,”邓肯说,“我当时想:‘随便吧,我们会看到的。’”

16岁时,吉诺比利是让全家失望的孩子。他的哥哥们都是篮球职业球员,父亲豪尔赫则是个传奇教练。而他又矮又瘦,甚至进不了当地全明星队。但即便如此,吉诺比利已经表现出了日后让他迅速成长为巨星的韧性和天才的创造力。他打得总比正常节奏快半拍,总会想象出前所未有的传球。他总是与众不同。也许是因为足球改变了他的大脑,也许是遗传给了他独特的视觉。吉诺比利自己也不确定。但当他的身体追上了大脑的成长速度之后,他就一跃从地方队进入了国家队。
到90年代后期,他在意大利打职业联赛,但就连教练也不知道怎么用他。马刺队助教、当时的博洛尼亚队主教练梅西纳表示:“他训练时会做很多令人惊奇的事,但你会怀疑他在比赛里能不能做到。我认为在NBA里也许他能这么做,但我根本想象不到后来发生的事。”
吉诺比利一来到马刺,球队就立刻考验了他。在训练中,史蒂夫-史密斯和布鲁斯-鲍文轮番对抗吉诺比利,鲍文使出了各种小伎俩来摧残他。“布鲁斯整个赛季都把他的屎打出来了,”邓肯说,“而且他们不会叫犯规。马努只是继续打。这时候,我终于觉得:‘他会打得好的。’”
吉诺比利最终赢得了鲍文的尊重。在他第一场对湖人的比赛中,科比走到鲍文身边,向他打听吉诺比利,鲍文回忆说:“他说:‘给我讲讲那个白人小子。’”鲍文则警告科比:“哦,你会看到的。他不是个白人小子,他可有种了。”
每个马刺球员都想赢,但没人比吉诺比利更难承受失败——特别当他觉得是自己的错时。2004年阿根廷队的控卫桑切斯效力的帕纳辛纳科斯队在2002年欧洲冠军联赛决赛中战胜了吉诺比利,结果他一周没有出家门。在2006年客场对小牛的西部半决赛第7场的最后关头,马刺本来有3分的领先优势,但吉诺比利莫名其妙地对诺维茨基的一次上篮犯规,结果小牛追平,并在加时赛中获胜,吉诺比利非常伤心。他觉得自己浪费了芬利和奥博托夺取总冠军的最好机会——后者是阿根廷黄金一代的中锋,签约马刺主要是由于吉诺比利的缘故。
实际上,人们曾经十分怀疑过吉诺比利在马刺的前途。他在高位极富创意的打法显然不适合马刺慢节奏、打低位,防守至上的体系。他会在进攻时间还很充裕时就投三分球,波波维奇当时绝对不能容忍这个,就算球员在空位也不行。他会从对手两腿间反弹传球,转换进攻时扔出50英尺远的*弹炸**传球,防守时做赌博抢断。波波维奇讨厌这一切。
“我第一年沮丧极了,我只能在底角等着投篮,”吉诺比利说,“我想要球,想做决定,我才25岁,我想立即征服世界。我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吉诺比利持续地出手计划外的投篮,像个剑客一样冲刺去抢断。他无法控制自己,甚至不知道波波维奇在朝他大喊大叫,但最终赢得争论的是吉诺比利。“你意识到这带来的好处大于坏处,”波波维奇说,“他是个该死的赢家。我最后得出结论:必须得是他的方式,而不是我的方式。”
就连他在防守端的赌博也是经过计算的,吉诺比利阅读比赛的速度比谁都快。他总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便在传球线路上*力暴**挥臂。马刺教练组甚至认为吉诺比利在阻止对手发界外球一项上是史上最佳球员。
吉诺比利在马刺夺冠的2003年场均替补出场28分钟,得到9.4分,数据普通。但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对他的篮球地位再无任何疑问。

2008年在北京,阿根廷队在奥运会铜牌争夺战中战胜立陶宛之后,锋卫摇摆人德尔菲诺抢走了比赛用球。他在赛前就跟裁判商量好了,只要阿根廷获胜,他就要带着这个历史纪念品潜逃。
这在2004年奥运会时就决定好了,当时阿根廷在夺冠路上再度击败了美国队。吉诺比利在战胜意大利的冠军争夺战后立即夺球而逃,在全队回到奥运村庆祝之前就把球藏在了自己的酒店房间里。
那天晚上在庆祝过程中,吉诺比利的两个队友钻进他的酒店房间,偷走了金牌纪念篮球,把它扔进了奥运会射箭场。他们觉得把球扔得越远越好,让雅典某位路人去找到它再有趣不过了。
“每个人后来都告诉我:‘诺斯,你做了坏事!’”诺西奥尼笑了起来,“但我可以坦白告诉律师:‘我不记得了。我当时脑子不正常。’”
“最后真相出来了,”斯科拉说,“做了坏事的人要确保马努在北京拿到球。”
吉诺比利2004年的那颗球当之无愧。他场均得到19分,命中率58%,在摧毁了美国队的半决赛中13投9中,拿到29分。他在小组赛对塞尔维亚的比赛中漂移着、斜着身子投出了压哨制胜球,报了2002年的一箭之仇,这或许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具标志性的时刻之一。

他在马刺队不能像在国家队一样随心所欲,但2004-05赛季起,他赢得了波波维奇的信任,在七场碾压活塞队的总决赛中,他场均得到19分4次助攻,经常扮演球队在关键时刻的进攻组织者。在2005年,他几乎场场首发。“人们总是问我谁最难防,”拉加-贝尔说,“我都说科比,因为人们想听到科比。但事实上可能是马努,他会加速到四档,从你身边冲过去,然后降到二档,让你追上来,然后再来个疯狂的跳投,我毕生都在研究进攻球员。还是想不出他是怎么干的。”
但到2006-07赛季中期,教练和制服组达成了一致:吉诺比利打替补时,马刺的表现更好。邓肯、帕克和吉诺比利同时在场的话,不可能都有足够的触球机会,而他们都在场下时,马刺的进攻又一塌糊涂。教练组认为吉诺比利具有阿根廷黄金一代的无私精神,会比帕克更容易接受替补角色。
唯一的争议是,此举对一个成就非凡的球员是否公平。波波维奇在一月私下去问吉诺比利。而他点了头表示同意。其他球员随即得到了消息。“我吓呆了,”邓肯说,“你开玩笑吗?他是马努!他是球星!他不可能不首发。”
吉诺比利的牺牲平衡了马刺的轮换阵容,也让全队形成了一种“球队高于一切”的精神气质。“他和蒂姆都在球队文化建设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布福德说, “吉诺比利都能替补出场,别人就不能抱怨他们没有首发,或是被派去担任任何角色了。你看看那家伙,然后再跟我说话。”
波波维奇在AT&T中心的办公室里只挂了一张照片:NBA史上得分最多的第六人约翰-哈夫利切克的照片。
而吉诺比利在替补阵容中完全变身成了阿根廷的马努队长,放射出了他在挡拆上的全部智慧,篮球界从未见过这样的表现。
“我知道自己的上场时间会变少,”吉诺比利说,“但在我打的时间里?我是主要进攻点。我喜欢这样受到注意。我们赢了,也有乐趣。我最终爱上了这个角色。”
吉诺比利发明了NBA中的许多传球,至少是改变了前人传球的方式,让它们彻底变成了他自己的动作。他是魔术师之后的整个挡拆年代里最狡猾的不看人传球大师。吉诺比利绕过掩护,跳起传球,盯住弱侧的一位空位投手——在防守球员朝那一侧倾斜的精确时刻,砰地一声朝完全被放空的掩护球员来一个不看人传球。
“他把传球带进了NBA,”斯普利特说,“要一次阅读比赛里的很多东西?这可没法教。”
“我们过去笑着说:‘哦,他马努了他。’”布登霍尔泽说,“我们把它变成了一个动词。”
他也能反过来做:盯着大个子,骗防守人往这里移动,然后把球传给侧翼的射手:
“我跟他是队友,结果他把我骗到了。”邦纳说。
在这种挡拆首现江湖之后,马刺队就把它传承了下去,吉诺比利不是唯一能从禁区到外线推进攻的人,但他始终是最重要、最协调的。
吉诺比利和帕克掌握了一种足球风格的传球打法,帕克会将球传给边线的吉诺比利,慢慢跑到前场,等着一记传球从不知所措的防守球员身边呼啸而过:
“我想想这种传球就起鸡皮疙瘩。”布朗说。
马刺队最终称它为“弱侧飞翼”,而其他球队的球员教练发现,它是无法复制的。
“马努是唯一一个能把球这样扔出去的家伙,”布登霍尔泽说,“这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动作了,我们在(老鹰队)练过,但是我觉得整个赛季就打成了一次。”
帕克在法国国家队也想把它教给球队的侧翼球员。“但没了马努它就不灵了。”他说。
但在练习了足够长时间后,米尔斯找到了代替帕克打出传球内切的节奏。
“你学会跟马努眨眼示意就行了,哥们!”米尔斯如是说。
米尔斯和吉诺比利成了马刺“联合国晚餐组”的核心,还有斯普利特和迪奥。他们打客场时每天晚上都出去吃——吉诺比利有规矩,不能叫客房服务——轮流选择餐厅。米尔斯于2011年加入马刺队后,吉诺比利就一直喋喋不休地问他有关澳大利亚土著的问题;米尔斯的母亲是个土著,父亲则是来自托雷斯海峡群岛。
吉诺比利具有强烈的好奇心。他为了斯普利特正在学习葡萄牙语;他喜欢天文学,在特定的夜晚,无论马刺在哪里打球,他都会观测可能观测到的天文现象;米尔斯说,“联合国晚餐组”曾在一个雪夜里在丹佛的一个车库顶上待了一整夜看流星。
奥博托在2009年准备心脏手术时,曾请吉诺比利陪他一起去见医生。“我知道他会提前做研究,会比我问的问题更好。”奥博托如是说。在他手术过程中,吉诺比利一直陪在医院里。
吉诺比利无意间也通过晚餐将黄金一代的球队文化移植到了马刺队。化学反应在场上流淌。“篮球界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么多关于我家庭的问题,”米尔斯说,“这让我们在球场上彼此信任,这非常重要。”

马刺队不知道,如果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建立如此深厚的信任和爱,他们是否能从2013年总决赛对热火队的失利——和吉诺比利第6场在雷-阿伦那记著名的投篮前的防守失败——中恢复过来。吉诺比利那场比赛有8次失误,正负值是全队最差的-21。
“我的大脑第一次背叛了我,”今年春天他说,“我在第5场之后放松了,我感到自满,这让我变弱了。以前这从未发生过。我的大脑总是能驱使我。”
三个星期后,普里吉奥尼在阿根廷遇到了吉诺比利,恭喜他在35岁之后又打进了NBA总决赛。吉诺比利不能接受这种美好祝愿,在2013年总决赛后,他有几个月时间都没跟大部分阿根廷队友说话,最后,他给几个人发了电子邮件,说明发生了什么事,向他们保证他会恢复的。
当然,他恢复了,马刺也是。他们一年后再度反弹,打出了历史级的团队篮球,摧毁了热火队。吉诺比利依旧打得鲁莽而快乐。一年前的低谷没有让他变得恐惧或谨慎起来。
他的老朋友喜欢看到这样的他,即便有着可怕的碰撞和愚蠢的失误。“我喜欢这样的马努,”奥博托说,“我无法想象马努不会疯狂地冒险。”他们惊喜地看着带着腿部应力性骨折的吉诺比利在最后的爆发中一记怪物般的灌篮颜扣波什。
大家都早已不再劝他改变打法了。上赛季,吉诺比利在经历了可能威胁职业生涯的腹股沟伤病后复出的第一场比赛里就企图造犯规——他在这项数据上有六个赛季都位居全队之冠。“有时候我希望他能成为那种指挥官型的控卫,这样他就能一直打到55岁,”梅西纳说,“但他到最后都会打得像马努。”
“我只是按我唯一知道的方式打球,”吉诺比利说,“我不后悔。”
无论这届奥运会上发生什么,这都会是永恒的。阿根廷队以高龄弱旅身份开局,却取得了前两场的胜利,他们最终能打到什么成绩现在完全无法预料。在伦敦一起聚餐的老家伙们从没想过他们会一起来到里约。吉诺比利最近扫描了一张他和斯科拉在1996年第一次并肩作战时的照片,回忆了他们在超过20年的岁月里共享的一切——航班、饭菜、泪水、有美酒的欢庆时刻。
“这些东西比结果更重要。”他说。
(*载下**OnFire,和60亿老司机一起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