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录音内容为1958年谭裘实况中的“路遇”一折与裘先生“一席话说得我羞愧难禁”一段。1956年,金庸先生曾在香港观看谭裘此剧并撰写戏评。
怀念先生。
当代文学巨匠金庸先生辞世,享寿九十四,带走了几代人的无数回忆。感性的话不说了,戯知以自己的方式纪念金庸先生。

众所周知,金庸先生是大戏迷。小说的很多地方会直接化用戏词,比如《倚天屠龙记》中著名的“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就是化用《武家坡》“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殷素素和张翠山第一次见面,在船上低唱《思凡》【山坡羊】,极其传情。
一些小说情节也似从戏中而来,比如《射雕英雄传》中,为躲避追杀,杨铁心化名穆易(《四郎探母》中杨延辉化名木易);假死的王重阳跳棺击退欧阳锋(《大劈棺》中田氏劈棺,庄子从棺中而起);死期将近的成吉思汗射雕不中(《碰碑》中杨继业射雁不中)等等。到了后来的《笑傲江湖》中里,金庸先生更是干脆让莫大拉起了胡琴,唱起了皮黄。
……他说到这里,忽然间门口伊伊呀呀的响起了胡琴之声,有人唱道:“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嗓门拉得长长的,声音甚是苍凉。众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一张板桌旁坐了一个身材瘦长的老者,脸色枯槁,披着一件青布长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状甚是落拓,显是个唱戏讨钱的。那矮胖子喝道:“鬼叫一般,嘈些甚么?打断了老子的话头。”那老者立时放低了琴声,口中仍是哼着:“金沙滩……双龙会……一战败了……”
金庸会不知道那年代没京剧吗?但是他一定要这么用,因为画面感太强了。莫大出场配反二黄,大家听听杨宝忠或者王鹤文独奏的这段,再配上谭鑫培的嗓音,简直活莫大。就连莫大这长相都仿佛按照老谭写的。
在《鹿鼎记》中,金庸先生更是不断用各种戏文(也有康熙年间并未诞生的京剧剧目)来体现人物性格或是推进情节,比如康亲王邀韦小宝过府饮酒听戏一节,便通过宴上诸人点戏的过程来刻画人物,此节亦有几分师法《红楼梦》中诸人点戏的意味,又比如书中最后“救茅十八”一段,韦小宝也是从戏中想到办法(《大名府》、《法场换子》、《搜孤救孤》)。
不过,大部分既是金迷也是戏迷的朋友们,可能不一定看过金庸的几篇戏评。金庸先生早年曾化名林欢,出过一本《中国民间艺术漫谈》,书内便曾谈过《盗御马》等戏。他与梁羽生、百剑堂主合著的《三剑楼随笔》亦有关于戏的文章。
在众多京剧前辈名家中,金庸先生最崇拜裘盛戎,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若说裘先生是金庸先生的男神也毫不过分。南方周末采访他时,请他列出最喜爱的文化偶像,金庸在列举了王国维、梁漱溟、鲁迅、钱穆等人,中间夹了裘盛戎,简直是画风突变啊。《明窗小札》中一篇文章更是说卡鲁索等歌剧大师与裘盛戎相比,“简直是何足道哉”。
金庸的戏评,没有涉及太多唱腔、身段等具体技法上的问题,更多是关于书文戏理,讲得丝丝入扣,令人叹服,难怪能在小说中信手拈来。评《盗御马》一篇的最后,提及梁九公训彭朋,彭朋骂军官,军官骂小兵。这个情节他直接就放《鹿鼎记》里了。
目录
谈《庆顶珠》
谈《姚期》
谈《空城计》
看三台京戏
谈《除三害》
谈《盗御马》
谈《三岔口》
谈《狮子楼》
看《梁山伯与祝英台》
《梁祝》的“十八相送”
文章出自《金庸散文集》与《三剑楼随笔》

谈《庆顶珠》
在京戏所有的剧目中,《庆顶珠》是极精彩者之一。向来有极高的评价,这个戏据说编于清朝嘉庆年间,离现在已有二百年。这次我们在舞台上所看到的谭富英与罗蕙兰的演出,虽然比之旧本已有不少更动,但骨干仍是相同的。
这戏原来叫《庆顶珠》。庆顶珠是一颗珍珠,是花荣之子花逢春给萧恩之女萧桂英下的聘礼。在全本《庆顶珠》中,花逢春等都要出场。京戏过去发展的主要趋势是化繁为约,取精摘英,这出戏到后来只演“打渔”和“杀家”这最精彩的两场,就称为《打渔杀家》。这次演出,又将“杀家”一场戏略去,所以再回复原名,称为《庆顶珠》。
这个戏的编剧编得很好。欧阳予倩先生去年在《戏剧报》上发表一篇谈京戏的文章,论到京剧的佳作,首先举出的就是它。这戏根据的是《昊天关》小说(从这部小说中衍化出来的还有《白水滩》《通天犀》《艳阳楼》等),描写水浒众英雄受到招安后死的死,隐的隐,一败涂地,老英雄萧恩隐居江湖,意气萧索,可是土豪恶霸还是放不过他,一逼再逼,使他不得不起来反抗。
主要的好处,当然是描写了当时恶绅横行、与官府勾结、欺压良民的事实。在京戏中,恶霸和赃官是很多的,并不足奇,这个戏着重描写萧恩的心理,一步步的高扬,终于如火山般爆发出来。就艺术性而说,它远比许多类似的剧目要高得多。比之其他“水浒戏”,也更加深沉和悲壮。
萧恩父女的出场形象极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如花的红颜少女,萧桂英两句唱词描写出了江边的美丽景色:“江水照得两眼花,青山绿水难描画。”再两句描写了父女两人的打鱼生涯。然后我们看到两人在船中划桨,到江心打鱼。谭富英和罗蕙兰在台上持桨绕场子走,是象征划船。以前我曾看到几次演出,萧恩和桂英之间的距离有时长有时短,在转弯时尤其脱节,这岂不是那艘船忽然伸长忽然缩短了吗?据说余叔岩对这一点特别讲究,决不含糊。谭富英家学渊源,也受过余叔岩的指点,单是这个细节,就演得出色当行。
这时的萧恩意兴十分消沉。轰轰烈烈的起义是失败了,老兄弟们已大都凋零,他穷愁潦倒,只好以酒解闷。由于年老力衰,看来打鱼的生涯也快不能做了,这时候忽然遇到了一个新知(倪荣),一个旧交(李俊)。戏里用这两个人很巧妙很简洁地描绘出了萧恩当年的豪情胜慨。倪荣一上来就要试试他的臂力,但给老英雄轻描淡写地抓住了动弹不得。三人船头小饮,骂走狗腿,小小重温了一下昔日大块吃肉、大碗饮酒、杀 奸除 恶的盛事。后来桂英问起这二位叔父是甚等样人,萧恩四句西皮摇板:“他本江湖二豪侠,李俊倪荣就是他。蟒袍玉带不愿挂,弟兄们双双走天涯。”这一段唱白悲凉至极,既唱出了这两人的豪侠情怀,也隐括着过去宋江等受招安而被杀 害的血泪事实。
据说从前的萧恩是由净角起的,到谭富英的祖父谭鑫培,才改为由生角扮演。净角画了浓重的脸谱,要在脸上表现萧恩这样复杂的心情,比较不容易,甚至不大可能。我们看谭富英初出场时眼睛半闭,精神颓唐,到丁郎儿来讨鱼税时,他先善言相求。等到教师爷来*力武**催讨,才激恼了英雄,一场开打,但他还是希望善罢,所以到官府去出首。直到被责打四十大板,还要逼他去丁府赔罪,这才忍无可忍,横刀而起。这中间谭富英表现得层次井然,把一位衰迈而求妥协的老人心情,曲曲折折地传达了出来。
这晚所看到尤其精彩的是开打与过江两场戏。
教师爷见萧恩软硬不吃,就说要打。萧恩道:“老汉幼年之间,听说打架,犹如小孩子过新年穿新鞋的一般,如今嘛,老了,打不动了。”曾有人说萧恩就是梁山泊中的阮小五,不管是与不是,他少年时一定豪气干云,那是不用说的。谭富英这几句话回忆当年,还是一股子的劲道。把陶潜那两句诗“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已无多”来比拟萧恩那时的心情,确是十分恰当。但不仅如此,这几句话中还包括着老英雄的自负,瞧不起教师爷,恬适不愿生事的种种矛盾复杂的心情。
开打是“武戏文唱”,三招两式,就把教师爷打得跪在地下磕头。那一段“摇板”:“江湖上叫萧恩不才是我,大战场,小战场,会过许多。我本是出山虎独自一个,尔好比看家犬一群一窝,你本是奴下奴,敢来欺我?”酣畅淋漓,辞句意境之佳,直是京戏中罕有的杰构。我们想象得到,当年萧恩快马钢刀,在大小战阵中会过多少英雄好汉,这时候虽然落魄,但哪里把你这种狗腿子放在眼里。“奴下奴”三字,可与“大名府”中石秀骂梁中书“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那句名骂交相辉映。
到萧恩被官府责打之后,谭富英的表演就从苍凉转为悲壮。讲到“杀”时四下张望,严闭门户,足见当时豪绅势力之大。桂英舍不得家中用具,既表示了小儿女的柔肠,也显出萧恩的心境是怎样的无可奈何。但他既决定了去杀人,立即十分沉着冷静,当年的英雄气概全部重现出来。船到江心,桂英忽然害怕了,萧恩这样宝爱着这个女儿,就答应送她回去,但女儿又舍不得爹爹,父女两人抱头一哭,还是毅然一齐去了。这时候观众禁不住热泪盈眶,心想他们不去杀人*仇报**,又有哪一条路好走?
这个戏是我国旧戏中少有的悲剧(一般总是团圆胜利结束),秦腔演这戏后来是萧恩力战而死,有的还演桂英投江。这次演出不包括杀家,其实演到船至江心,高潮已到,杀家只是交代而已,除了萧恩与教师爷打一套“锁喉”(单刀对枪)之外,并无特异精彩之处。我觉得演至船到江心,戛然而止,让观众多有一些想象的余地,或许比演明杀家更加好些,也多一点悲剧的气氛。因为杀死丁府一家之后,观众看到的是萧恩的胜利。现在这样结束,观众会想到,这样一个老人一个*女幼**,萧恩纵然英雄,只怕也很危险。父女两人抱头而哭,悲剧因素就深伏在内。这时江上月少星多,两人决死一拼。至此一唱三叹,令人千载之下,犹有馀思。虽然这不如杀尽坏蛋那么大快人心,但恐怕是更加现实主义的处理,梁山泊震动天下的大举起义都烟消灰灭了,萧恩这样孤零零的反抗注定是要失败的。
虽然知道失败,但仍旧要反抗,那就是英雄傲骨,那就是一个正直的人在那样的环境中不得不走的道路。

谈《姚期》
铫期是东汉光武帝的开国大将,大概因为“铫”这个字有点古怪,所以京戏中一直误为姚期。
既然流传已久,将错就错,我想也不必改了,我们称他为姚期吧。
姚期是光武手下的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光武起兵时拜为*牙虎**大将军,后来封安成侯。
历史上称他貌威异,重信义,为魏郡太守时郡界清平,威信大行,在朝忧国爱主,犯颜敢谏。
京戏中将他塑造为现在这样的人物,于历史倒是颇有根据的。脸谱上黑白分明的线条和图案,对比强烈,令人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王莽的施政对社会经济的发展有一定程度的进步意义,姚期又曾大破赤眉、铜马、青犊等农民起义军。
这些历史上的功罪,在这里是不必细谈了。就戏中的情节而论,我们对姚刚这样凛然的丈夫气概,确是不胜仰慕之情。
京戏中过去常将《草桥关》(从马武等到关接替,到姚期还朝、光武赐宴为止)及《上天台》(姚刚打死郭荣,姚期险些被斩,最后是光武安慰功臣一番)两出戏分开来唱。
《上天台》的主角是须生刘秀,最后那长长一段二簧慢板,词句之长,在京戏中是颇为罕见的。
这出戏的特色,恐怕也只在这一段“孤念你,孝三年,改三月”,须生大有施展唱功的机会吧。
现在将《草桥关》与《上天台》合并而成为《姚期》,自始至终以净为主角,不但剧情紧凑,而且主题思想十分突出。
把原来两出含有大量糟粕的老戏,组织成为一出意思鲜明的佳作,而原来唱腔与身段中的精华,不但全部保留,而且更加发展,这样的改动,改得很好了!
戏的主题思想是抨击封建时代帝王的*制专**淫威。这个戏把这主题表现得非常完美。
在历史上,如越王勾践、汉高祖、明太祖这种“兔死狗烹”的杀功臣能手极多极多,汉光武刘秀比较起来是帝皇中颇为优待功臣的。
这戏的主角选中了宽容的刘秀,选得很好。
在戏中,刘秀确是对姚期十分优待,也念念不忘他的功劳。
而姚期更是洞悉*制专**君主的本质,在草桥关夫妻闲话时就说:“自古道:伴君如伴虎,如羊伴虎眠,一朝龙颜怒,四体不周全!”所以回朝后十分地小心谨慎。
但在这样的两个人之间,终于还是爆发了危机,还不是把责任直截地指向*制专**制度本身了吗?
如果皇帝是汉高祖或明太祖,人们会想到,是因为这皇帝特别的残忍忌刻;
如果臣子是薛丁山,人们会想到,他儿子薛刚杀死皇太子,犯法太大,实在是罪有应得;
如果是《斩黄袍》中的郑子明,他当面大骂皇帝,人们会觉得也难怪皇帝发怒要斩。
现在这戏的冲突,不是在于皇帝与臣子的特殊性格,相反的,一个是特别宽厚而另一个又是特别谨慎,*制专**制度的罪恶是愈加明显了。
京戏来自民间,其中有许多很具民主性的东西,即使它是在清朝时的北京发展起来,但对皇帝还是隐隐约约地有许多指责和不满。
在《草桥关》与《上天台》这两出戏里,对皇帝作了歌功颂德,但也对皇帝表示了不满。在清朝的北京,要想痛痛快快地说皇帝的坏话是不可能的,只得在歌功颂德之中夹杂一点批评和讽刺。
《姚期》不必像过去那么晦涩,是更加明朗地显示了它的反感。然而它仍是以极高的艺术手法来达成,决不是由姚期指着刘秀的鼻子,淋漓尽致地大骂一场。
有些电影和话剧为了表现主题,常在结尾时由主角指着反派教训一顿,在艺术上,这种办法可比《姚期》差得远了。
只有一点我以为值得商榷。
在《上天台》原剧的一种本子里(这戏有几种本子),郭荣在自己府门外擅立三尺禁地,规定文官下轿,武将离鞍,这并无皇帝圣旨,姚刚经过时自然不肯买账,郭荣对他百般辱骂,姚刚性起,将他杀死。
姚期虽恨儿子闯祸,但也对他同情,问道:“儿是好汉?”姚刚说:“儿是好汉!”姚期唱道:“是好汉,随为父参王见驾,少刻间,见万岁,谁是谁非,儿要启奏皇家。”
这样,理由完全是在姚期父子一面。照现在的处理,观众不免觉得姚刚实在太胡闹了一点。
裘盛戎今年春间在上海演唱,每贴《姚期》,必有数千人排队买票。他的《姚期》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引得万人倾倒呢?
原因有许多。身段美、唱腔美、脸谱美,确是使人看得心旷神怡,如饮醇醪。但最重要的,我想是因为这一切美都密切地结合着角色的感情。
我们在收音机或唱片中听外*歌国**剧,或者听某些京剧名角的唱片或登台演唱,常常会遇上这样的情况:歌唱者在曲调最能显他才能的地方运腔高歌,听确是好听了,然而并不能感动人,观众感受到的,只是一种单纯的音乐之美。
又或者我们看电影中的芭蕾舞,一位著名的舞蹈家圆熟而匀称地连打三十二个转身,或者京戏中武生连打十多个铁门坎,这很好看,然而我以为那常常是难能而不可贵,观众只感到了单纯的舞蹈之美。
音乐与舞蹈中如果没有情感,那是没有生命的。
苏联的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批评芭蕾舞中某些动作纯粹为了动作之美而脱离现实,比如手指向左一指,舞蹈者为了好看,必须把手指先移到右边的位置,然后变一个圈向左边指去,美则美矣,但与角色的情绪和目的,有时简直是完全相反。
京戏以前有京派和海派之分。京派大角讲究的是点到即止,要做得潇洒,唱得蕴藉,这在有些戏中是很好的,但要表现情感丰富强烈的角色,这种表演方式就不可取了。
周信芳以前曾被人认为海派,然而他虽然嗓子不好,由于他深刻地体现了角色的内心活动,所以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裘盛戎的表演受了周信芳很多影响,他在《姚期》一剧中最大的成就,我以为就如周信芳在许多戏中那样,用极美的唱、极美的动作,来表演了角色丰富而深刻的感情和思想。
姚期是一个立了汗马功劳的老将,他熟悉世情,知道在朝伴君的危险。
裘盛戎演出了他的威风和凝重,也演出了他的战战兢兢,在“龙恩重,愧无报,心意彷徨”这一句中,令人深深地感到这位老将内心的惶恐。
刘秀问到了草桥关的事,姚期唱:“数万儿郎边关镇,蛮夷不敢扰边庭,干戈宁靖民安顺,万民瞻仰我圣恩。”这四句唱得深自收敛,厚重端体。
本来,皇帝问到了军功,正是他最最得意的时候,但他语气中毫无半点神采飞扬的色彩,把全部功劳归之于皇帝。
后来郭妃赐酒,姚期叩谢时双足颤动,唱“老臣年迈如霜降”。
我们心中不禁油然感到怜惜,这样大的功劳、这样大的年纪,然而是怀着多么紧张不安的心情啊。
等到听报儿子打死了国丈,一直在害怕着的祸事终于出现了,他先呆了半晌,低声说:“回府!”
见了姚刚,从伤心反而呆笑,帽上红缨乱顿作响,心情极度的激动,“小奴才做事真胆大,压死了国丈你犯王法。”
这两句苍凉沉郁,后来一声:“罢!”情感又立时转变过来,既知要死,死则死耳,那正是充分的英雄气概。
在法场上,唢呐声中两句:“忠良无辜被刀餐,我一家好惨然!”悲剧气氛到了顶点。人们心头是无比的沉重。
后来马武的讨赦,是适逢草桥兵败。刘秀所以肯赦,主要还是为了要用姚氏父子来替他保守江山,如果边关无事,马武再厉害,也讨不出这个“赦”字来吧。
在《上天台》戏中,刘秀赦免不斩后,姚期堕泪劝儿,姚刚唱道:“爹爹落泪儿悲伤,点点珠泪洒胸膛,在朝为官有什么好,一点不到有损伤,倒不如修下辞王表,告职回乡享安康。”
这一段能够点出主题,而且父子之情很是深厚,我想或可设法融化在《姚期》之中。
我连看了三次《姚期》,每一次有每一次的感动。
画了这样的脸谱,脸上的表情本来是大受限制的,但裘盛戎还是显现了如此深的感情,真是京戏艺术中的一绝。
谈《空城计》
京戏中三国戏特多,以诸葛亮为主角的也有好几出,这些戏中我最喜欢《空城计》。因为其余的戏大都把他演成一个“超人”。像《草船借箭》《七擒孟获》《收姜维》等戏,描写诸葛亮算无遗策,料事如神,有着近于不可思议的智慧,至于《借东风》《七星灯》等戏,更把他演得颇有“妖气”。但在《空城计》中,诸葛亮却是一个内心冲突极为强烈、有血有肉的人物。他不单单是智慧的化身,不像在许多戏中那样,只是一个抽象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只要指头一捏一算,就解决了问题,而是有苦恼,有困难,感情很激动的一个崇高的心灵。
一出完整的《空城计》要包括《失街亭》与《斩马谡》在内,一头一尾这两场戏,使诸葛亮的性格更为深刻。这次谭富英唱这出戏,因为配角人手不足,没带《失街亭》,有几场连《斩马谡》也略去了,不过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戏的高潮,却很精彩地演了出来。
这戏固然是描写诸葛亮的智谋,但我想此外还有许多意义。像马谡这个人物,就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典型。
在蜀国,马谡是一个出名的智谋之士。据《三国演义》中说,他曾贡献过两个很有价值的意见。第一个是在诸葛亮出师平蛮的时候,马谡提出了“攻心为上”的口号,主张设法收服南蛮的人心,否则蜀兵纵然得胜,退兵后南蛮又反,诸葛亮认为这是一个很高明的战略思想。第二件功劳是献反间计,魏主曹(“睿”+“又”)果然中计,罢了善于用兵的司马懿。由于过去表现得不错,所以诸葛亮委了他守街亭的重责。
哪知马谡却是个理论不能与实践结合的教条主义者,他熟读兵书,却不能活用。守街亭时提出了韩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术方针,结果“置之死地”确是置了,但不能“生”终于把军事要地街亭失去。正如战国时的那个赵括,他也以熟读兵书、夸夸其谈而出名,结果长平一战,让白起坑杀赵兵四十万。这种言过其实,只知书本子上死知识的知识分子,马谡正是一个代表。京戏中虽把文人的马谡改为武将,但这人骄傲自负、泥古不化的性格,一样很突出地表现了出来。王平劝他不可在山顶扎营时,马谡道:“某随丞相出兵多年,军国大事,尚问于我,汝奈何相阻也!”他过去的成功使他骄傲,使他失败。有时候,成功和胜利常能成为一个人的绊脚石,这一点在这戏里正可看得出来。
失街亭使诸葛亮六出祁山的第一次攻势完全挫败,不但使过去辛辛苦苦擒夏侯、斩崔谅、杀杨陵、取上邽、袭冀县、骂王朗、破曹真,所有的功绩全部付之流水,所夺获的军略要地全部放弃,还险遭全军覆没。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说:“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明知己方实力不足,伐魏没有把握,但又不得不伐,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心情,本来已是十分悲壮的。好容易一路胜利,哪知在一个关键性的事件上重重遭到了挫折。诸葛亮听到失街亭的消息时,不仅仅是可惜一个军事要地的失守,还会想到王业前途的黯淡,想到实现先帝的遗志是愈来愈渺茫,那份心情实在是十分沉重的,演义中描写这时的情景说:“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这两句话中包括了无数失望,无数悲哀,以及深深的自责。日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先机,已伏于此。
《空城计》完全是不得已,如果弃城而走,两千五百名人马不但一定会被司马懿的二十五万大军赶上消灭,而且分散在各地的北伐军都变成没有了退路。这一役不只决定孔明是否能够脱身,简直就是决定着蜀汉的存亡。诸葛亮一生谨慎,这时候如果能谨慎,他还是要谨慎的,但局势逼他不得不冒险。
先料到对手是个很有智计之人,才用这个计策。假若对手不是能干的司马懿,而是鲁莽的张郃,诸葛亮这个计策反而不能生效了。一个愈是殷勤地请他来喝酒谈心,保证没有埋伏没有兵,另一个愈是不肯上当。司马懿所以不敢进城,固然是知道诸葛亮从不弄险,但更重要的,还是怕了诸葛亮过去计谋百出的经历。
演这戏中的诸葛亮,我想除了演出他的潇洒自如之外,还要体会他当时十分沉痛的心情。他在城楼上抚琴而唱,自夸自赞(所谓“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俺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说比不得,其实正是比得),那是做给司马懿看的,先生心中,真是心乱如麻,所以司马退兵之后,向来镇静的诸葛亮也不禁抹汗了。
到后来斩马谡,表现了诸葛亮心情的矛盾。在私交,马谡是好友,但按法律,却又不能不斩了。诸葛亮哭了一场,这不仅是哭好友之死,思念先帝当日知人之明,还在痛苦大业前途的不能乐观吧。
一个人真正的品格,在忧患时比在得意时更能显现出来。悲剧所以比喜剧更能描写英雄人物,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在这出戏,诸葛亮的情绪有许多变化,调遣兵马时的谨慎和忧虑(不免想到关、张、黄、马诸大将的凋落),闻报遭败时的痛心,面对劲敌时的镇静和智谋,以及不得不处决好友的伤感,把责任由自己来担负的光明磊落,使我们见到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样来面对危难,怎样来担当忧伤。
谭富英演这戏不仅唱腔又醇又亮,更重要的,我觉得是他体现了诸葛亮这角色的内心,使这戏有很大的深度。

看三台京戏
自从马连良、俞振飞、张君秋等先后回内地后,在香港是很难听到好京戏了。但最近三台戏几乎集中了香港京戏界所有的活跃分子,每一台戏都有它的特色,也各有令人满意之处。粉菊花是著名的武旦,但现在年纪大了,已不能再靠大打出手来吸引观众。值得欣赏的不是粉菊花自己的“辛安驿”,而是她弟子陈好逑的“杨排风”与萧芳芳、陈宝珠两人的“东方夫人”。陈好逑是粤剧伶人,她在台上说的口白教我们几个既懂国语又懂粤语的外省人听得相顾茫然,但打枪使棍,身手倒颇矫捷。萧陈这对小孩的“东方夫人”尤其难能。过去两年来,常见到萧芳芳抡棍舞剑的练武,也常见到她把棍子掉在地下而打痛了脚,这次在台上,我真有点儿为她担心,但结果是出手活泼敏捷,只怕许多大人票友还远不及她。她妈妈近来常说女儿越长越高,不合适扮演电影里的童角了(童角与少女角色之间,有一段年龄很为尴尬的距离,如当年红绝一时的玛嘉烈·奥布莲,十岁后就无戏可拍,去年才拍一部以少女身份出现的影片,一点也不精采),但从这次演出看来,如芳芳专心学京戏,我想也是极有前途的。但是像“东方夫人”这种风情角色,小孩子还是不学为是。舞台上的正式演出中由小孩饰演大人,这是我国戏剧的特殊形式,西洋戏剧中是没有的。因为西洋戏剧十分的注重真实,只有在我国的戏剧中,拿一根马鞭代表一匹马,而双手一合代表关了门的情况下,观众才能接受一对八九岁的孩子是在阵上交锋的统兵大将。陈思思十分欣赏陈宝珠所饰的王伯当,我想当时在她心里,这个舞台的孩子已成为一个英俊潇酒的青年将军了吧。汪正华剧团演出的重头戏是汪正华的《文昭关》与李元龙、叶剑秋的《霸王别姬》。前几天遇到汪正华兄,他说过几天就要回上海,决定加入上海京剧院演唱。去年秋天他曾回到上海去,遇到了上海戏剧学校的许多同学,看到他们生活得这样高兴、艺术上有了这么多进步,真是又羡慕又惭愧。和汪正华相识已好几年了,他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在这里唱戏的机会少,做其他的事又不大会,许多年始终郁郁不欢。上海京剧院有周信芳、纪玉良、言慧珠、李玉茹、童芷苓等许多著名演员,回去与他们共事,进步自速。前天他约我在丽晶饮茶,谈到将来,高兴之极,同时也谈到了他同班的同学张美娟(原名张正娟,目前全国最佳武旦,最近在苏联表演)、在上海的黄正勤等人,也谈到了在台湾十分不幸的顾正秋(台湾法院不承认她是任显群的妻子,但是又为了任的关系而没收她的财产),只谈到这里,他脸上才出现黯然的神色。李元龙兄学的是黄派武生,这次演霸王是用武生腔架而不用净行路子演唱。比较一下杨小楼(武生)和金少山(净)的两种唱片,我觉得杨的艺术比金实在高得太多,气魄之宏大威武,胸怀之慷慨苍凉,决非金少山所能企及(当然,这是杨金两人之别,而不是说武生的唱法一定比净好)。元龙兄在唱“力拔山兮气盖世”那几句,也微有杨的味道。马治中剧团的主戏是“坐寨盗马、连环套”和“玉堂春”。饰窦尔墩的两位唱的是裘派,那是我最喜欢的,演黄天霸的马治中与沉长龄也还不错。我曾在《中国民间艺术漫谈》的一篇文字中建议,把《盗御马》与《连环套》改编为出《窦尔墩》。这次演出仍照老戏,没有大动,但“河间府为寨主,坐地分赃”等句,也已照裘盛戎的腔调改为“河间府为寨主,除暴安良”了。“玉堂春”这出戏中四个角色在舞台上几乎完全是静止的,全靠苏三一人的唱工来吸引观众的注意,不是有真实功夫的人决不敢动。饰苏三的黄蓓蒂小姐是香港查查舞的冠军,她唱了这戏之后,一定会知道唱京戏决不是如跳查查舞那么容易,如果她不是如此自信而选择了这个难题,另外唱一个比较容易的戏,我想效果一定会好得多。

谈《除三害》

谈《盗御马》

谈《三岔口》

谈《狮子楼》

看《梁山伯与祝英台》

《梁祝》的“十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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