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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小若总觉得有人跟踪她。
她是某上市公司的项目经理,背井离乡数年,租了间小房子独自居住。出租屋离公司不远,下班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回家。
但前段时间她下班走在小道上,总觉得背后有人。不敢多想,想得多了只觉得毛骨悚然,此事不了了之。
一天傍晚,黄小若到点下班。她怕夜里真有坏人跟踪自己,在下班前完成了所有工作,交代加班的手下一些事以后,又是第一个不加班的。
同事们怨愤的眼神,她只得假装看不见——近期有重要的项目必须尽快完成,若是以前她会是加班到最晚的人,但现在……
然而上级突然搞了个聚会,让她必须参加,等聚会结束她走在回家的小道上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他又来了,他又来了,到底是谁……”黄小若抓紧自己的包,步伐加快。
她不敢回头,如果回头一定会引起“那人”的疑心,那么很有可能会让她深陷危险之中。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黄小若走得满头大汗。在她思考是否要换个住处时,一个推着轮椅的年轻男人出现,让她终于能松一口气。
黄小若表明来意后,男人同意送她回家。
男人叫曾帆,在附近的另一家公司工作。轮椅上的老人是他父亲,中风多年怕是只能与轮椅过一辈子了。
黄小若告诉曾帆,她真正害怕被人跟踪,是因为以前就有被流氓跟踪的经历,所以很感激他能帮她。
除此之外她还给了一张名片,名片上的联系方式是一位地位很高的老医生的,老医生对中风瘫痪很有研究,是她父母的朋友。
曾帆自然是感激不尽,他父亲在她上楼前握了握她的手:“好姑娘,好姑娘。”
她僵硬着脸,摇摇头上去了。
2
黄小若发现自己突然有了神奇能力——她可以躲进任何非生命物体中。
她是某次与闺蜜看完恐怖电影,自己在家发现的。
她本来不怕鬼,在看完电影躺床上时没来由地想起了“跟踪狂”,然后又作死地看个新闻看到失踪事件,结果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躲在被窝里哆嗦,再然后她就感觉自己动不了了,她——在枕头里。
不是整个人塞进了小小的枕头里,而是她仿佛变成了枕头似的。她动不了,说不了话,仅仅能够“看”到自己房间的模样,以此判断自己变成了枕头。
但仔细感觉又不对,很拥挤,像被关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这感觉更像是——自己躲在枕头里!
她吓了一大跳,把自己吓晕了,醒来看到自己活蹦乱跳的,就把昨晚的事当做是一场太真实的梦。
然而,之后的好几次“意外”,证实她真正从一个普通人“进化”成了不普通人。
虽然她不知道这神奇能力从何而来,又有什么隐藏的害处,但在没有其他发现后,她以一个项目经理的强大心态接受了事实。
一开始她不懂如何妥善运用这个能力,甚至每次“躲起来”都是被动发生的,为此还闹出过很多让她头疼的麻烦事——
一次开会前,她忽然被迫“躲”进了卫生间门口的花盆里的石头里,整个会议室的人等到快下班了才见到他们的经理,还看到经理被上司批了一顿并扣了工资。
还有一次路过大广场的时候,她又被迫躲进了花坛边的石像里,听了一晚上奔放的舞曲,看了一晚上广场舞大妈的英姿。
唯独让她庆幸的是,当她躲起来时,周围人似乎扭曲了视觉或者产生了幻觉,都好像没有看见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否则她可能要被当成怪物。
再后来,她决定把这个能力变为自己真正的技能,彻底掌控逐渐失控的生活。
半个月的努力下,黄小若终于摸透了这个能力,很快她从中尝到了很多甜头……
曾帆的父亲去见了黄小若介绍的那位老医生,在一段时间的治疗下,他父亲瘫痪的部位历时多年后终于有了知觉,或许再过几个月半年的,他父亲就能离开轮椅生活了。
黄小若和曾帆在这段时间里走得很近,曾帆还特意请她吃饭以表谢意,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甚至公司里也开始传言他们是情侣关系。
“黄经理,你男朋友来接你了。”黄小若的一位同事刚喊完,就被朋友拉住,这才尴尬地发现弄错了。
黄小若心道要给这小姑娘多安排点工作锻炼锻炼,表面却不甚在意地上了曾帆的车,一同去看电影。
两个年龄相当又郎才女貌的年轻人,在电影院满场都是小情侣的粉色泡泡氛围下,也渐渐对彼此暗生情愫。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曾帆去厕所抽烟时,黄小若才察觉自己的背后冷汗直流。
又来了!那道仿佛要把她看穿、要将她抓住的目光,如同刺一样扎在她背上。一扭头寻找,却什么也没看见——又来了,到底是谁?究竟想要做什么?
因为有了躲起来的能力,生活中很多事情如鱼得水,这才让她对跟踪狂放松了警惕。
电影快结束时,黄小若请曾帆送自己回家,用的是几乎恳求的语气。
这让与她相处挺长时间的曾帆很奇怪。印象里,能当上经理的黄小若很坚强,心态还是可以的,可唯独对被人跟踪一事特别惶恐。
不像是仅仅只是因为被流氓跟踪而导致的心理阴影……
曾帆提议她向警方寻求帮助,被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说手里的项目处在关键时期,不能因为她的事影响了甲方对她的印象。
于是曾帆便主动担下了每天接送她下班的任务,并暗中决定揪出这个跟踪狂。
黄小若表面上还是处事不惊的上市公司项目经理,实际上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打开电视,一次又一次地看近期的失踪事件或其他与跟踪有关的新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她无意间听说某位同事的亲戚出车祸,并且肇事司机逃逸后,她再也没看过新闻。
3
黄小若遇到抢劫的了,不过被抢劫的不是她。
那个女大学生被抢劫时,黄小若正巧经过。为防惹祸上身,她便躲了起来,谁知一不小心躲到了被抢走的包里,和抢劫犯一起回了他的藏身处。
之后黄小若看到这个抢劫犯藏了一屋子的财物,全是赃物。还有一些危险的管制刀具……
她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躲起来”而身陷危险中,不免怀疑这个能力是否真的利于自己。
趁抢劫犯离开屋子时,黄小若想逃出去,却被反锁的门给堵得死死的。想打电话报警,可看自己所处的境地,她根本无法向警方解释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能另外想办法。
抢劫犯回来时,她就躲在抢劫犯随身带的钱包里,打算就这样跟他出去。
结果,她遇到了彻底改变她的人——
大多数时候,“躲起来”的她有着和物体一样的视角,与寻常时候的人类视觉相同。
但当她躲进钱包的一刹那,她看到的却是灰蒙蒙的一片。
光线昏暗得像身处在大火熄灭后的烟雾里,一个看不清人脸的男人站在黄小若面前。她被吓得不轻,要寻找出口时,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里。
那个男人边笑边步步紧逼,在她的尖叫声里说:“哈!欢迎加入我们!幸运的被选中者。”
黄小若逐渐镇静下来,与这个五官模糊的男人聊了很久。
男人说在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都有“躲起来”的能力,和他俩一样,是幸运的被选中者。
没人知道这个能力从何而来,他们为什么会拥有这个能力……但更重要的是,拥有这个能力的他们,同时也拥有了改变自己人生的能力。
黄小若能与男人相遇在这样的世界里,同样是幸运的。他们这样的人,只有非常微小的概率,能在两个躲藏的物体中连接起空间。
男人弯腰,在黄小若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漂亮的小姐,难道……你的人生本该如此吗?”
不,她的人生原本不是这样的!
抢劫犯刚出门时,黄小若就从钱包里出来,沉默着站在他身后,捡起屋子旁的木棍,高举重重一击。
闷声之后,男人昏迷不醒,她扭头看向紧闭大门的屋子,眼中赤红如血……
黄小若终于明白“躲起来”能力的真正用处,她要用这能力恢复自己脱轨的人生,她要寻回以前的自己。
从抢劫犯那里得来的钱财,一部分用来充实自己的资金,一部分送给了慈善机构的人——这一部分钱到底有没有用在实处,就不是她在意的了。
后来的好几个月里,黄小若用这个能力逐渐扩大了自己的人脉、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其中包括一路升职成为了副总经理。许多被她窥得秘密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得不对她一再恭敬讨好,用好处将她“服侍”得妥妥帖帖。
黄小若感觉,她就快找回自己以前的生活了。
除此之外,黄小若与曾帆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曾帆对她也越来越好,用掏心掏肺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从他身上找到了被视若珍宝的爱惜感,渐渐也将他当做共度余生的唯一一人。
某次喝醉酒时,黄小若躺在曾帆臂弯,不经意想起那个让她恐惧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跟踪狂,似乎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曾帆说也许那人已经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被绳之以法。
当黄小若闭眼时,曾帆抚摸她脖子的手徐徐收紧,他眼中的疯狂和仇恨潮水一般即将冲破堤坝。直到怀中女人酒精上头迷糊呜咽时,潮水才疯狂退去。
只有曾帆知道,那天夜里他抓住的跟踪狂一边求饶,一边向他吐露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酒精作祟、爱意蒙人,黄小若断断续续将“躲起来”能力和最近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曾帆嘴角勾起残忍而冰冷的弧度,他在她头顶落下一吻:“对,继续,你的人生不该如此……”
黄小若没有喝醉就断片的习惯,所以等她酒醒就知道自己将所有秘密都说了出来。
她苍白着脸,担心曾帆会用什么异样的眼光看自己,或者会拿把柄怎样要挟她——很快她明白自己没有爱错人,她依然是曾帆的“心上人”,也就放宽了心。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曾帆还替她出谋划策,帮助她更好地使用这个能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黄小若挤掉原来的总经理,一跃而上。在完成了一项大项目后,她更加受公司器重,现在在公司里,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
一颗几年前暂停生长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苏醒……
她站在新购下的别墅里,将红酒杯递给身后的男人,她满足地笑了:“这才对……以前的我就是这样,我本来就该这样。”
话里有话,等曾帆想细问时,黄小若却已经扯开话题。
有些秘密,是她要咬碎吞下去,烂在肚子里的。
曾帆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说她或许还可以做得更好些,她有这样有如天助的能力,为什么不让自己的权势更大些呢?组建自己的势力,掌握真正的权力,那么将无所畏惧。
他的话让她心痒难耐,她本就是个野心大的女人,更何况她一直没忘记有几个“跳蚤”搔得浑身难受。
对,有了真正的权势,她将无所畏惧!
女人越来越疯狂,贪欲蒙蔽了她的双眼。
黄小若按照曾帆提议的,巧用躲起来的能力,迅速组建了一支隐藏在地下的势力,同时她也将各领域某些大人物的权力并入了自己手中,除掉了一些一直与她对着干的家伙,甚至……
一些犯法的事,她也不惜代价地伸出了手。
她做得疯狂,却像她不知道曾帆的某些事一样,曾帆也不知道她做的一些事。
每当她从无尽深渊里清醒片刻,她都要不遗余力地进行慈善事业,或者是用能力去帮助她“看”到的人,以求良心得到一丝安慰。
然而,她再也不能从中脱身出来了,太迟了。
4
曾帆死了,死于曾经最爱他的黄小若手里。
那天,曾帆因为酒驾撞伤了人并且逃逸,黄小若把他从警局捞出来,还用了一大笔钱息事宁人。然后他们在黄小若的别墅里大吵了一顿,吵架的原因是他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酒驾前他还在酒吧和女人们打情骂俏。
黄小若用烟灰缸在他头上砸出了一片血花后,头晕目眩的曾帆彻底疯了。
曾帆像个疯子大笑,血把他的眼睛染得猩红,几乎看不出眸子的颜色。
他怪叫得像一个怪物,冲她喊“杀人凶手,逃逸的亡命徒”,她脸上的血色一空,往事里的某些画面从她脑子里爬出来,像个厉鬼嘶吼。
“黄小若,几年前你酒驾撞人后逃逸,该不会忘了吧?”
在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城市之前,黄小若也是一个千金大小姐,享受着上流社会的美好生活。
然而在一次朋友聚会后,喝多了的她驾驶豪车,将两位老人撞下了路旁的阴沟,脑袋空白的她驾车消失在黑夜中,徒留阴沟下渐渐停息的呼救声。
她害怕被抓,害怕自己的人生就此毁掉。在无数个夜晚噩梦惊醒后,她哭着求父母帮她隐瞒身份,让她能得以在另一个角落活下去。
“你知不知道,那对担心生病的儿子,半夜还在路上走着的老夫妻,就是我爸我妈!”
我多年前肇事撞伤的两位老人,是男朋友的父母。
曾帆的父母被黄小若撞下阴沟后,他妈妈当场没挺过来,而他爸爸也落得个终身残疾。落下病根的老父亲去年中风瘫痪,更是雪上加霜。
“我怎么会知道你这些肮脏龌龊事呢?哈,真要感谢那个一直跟踪你的——你的爱慕者。”
先前给黄小若造成很大困扰的跟踪狂,其实是黄大小姐的爱慕者。
曾帆为了帮喜欢的她解决麻烦,费了好大心思抓住了跟踪狂,就没想到跟踪狂居然在黄小若背井离乡前就认识她,并对她一直念念不忘。
跟踪狂为了打击同样喜欢她的曾帆,将她当初肇事逃逸的事全告诉了他,让他知道他们喜欢的人也没有那么好,漂亮的皮囊下也有一个浑浊的灵魂。
“黄小若,我就是要你重回云端又淹没进沼泽里,永远翻不了身,黄小若!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曾帆在知道事情真相前,是深深喜欢着她的,甚至在这个决裂的时刻,他的心还会对她隐隐作痛,身体里的血还会对她发烫——这些,他永远不会说出。
同样近乎疯癫的黄小若再也忍不了了,用茶几上的水果刀刺进了他的心口。
当溅到脸上、喉咙里的血不再滚烫,偌大的别墅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时,她再也撑不住了,彻底昏死过去,倒在了血泊里。
然后,她在一片灰蒙中,带着一身血迹醒来。
她又遇到了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男人见到她时就诡异一笑:“你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吧?恭喜你,你再也出不去了。”
黄小若先是迷茫,后来发出质疑,包括先前被她忽略的问题——你是谁?
男人告诉她,这个能力有个秘密,当能力拥有者做了十恶不赦的恶事,就会被困在最后躲进去的物体里,永远出不去,就像一场对罪恶的惩罚。
黄小若隐隐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她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男人徐徐露出的脸让她大惊失色,而他说出的名字更让她如坠冰窖。
他说他叫曾帆。
5
男人说逃不出去是假的,这个疯子只是不想逃而已,他不敢面对外面的人生。
黄小若费尽心思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自首,她对几年前肇事逃逸一事、害死“曾帆”和其他的罪行供认不讳。
坐在冰冷的监狱里,每每想起与那男人的对话,她都手脚止不住颤抖。
那个男人叫曾帆,而她害死的那个“曾帆”其实叫曾航,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很多年前,曾帆机缘巧合下获得了与她同样的能力,而曾航在知道这件事,并且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犯罪会受困于物体中”以后,引诱曾帆犯下了数桩命案,成功将曾帆困在了物体里,而他——取而代之。
“哈哈,其实曾航早在害我之前就精神失常了,他以为他才是天之骄子曾帆,而我是冒充他的人……”
曾帆笑得如同得了癫狂症,他问黄小若知不知道曾航为什么会精神失常。
她不愿意听,隐隐猜到绝不是她想知道的答案,可他还是无情地揭露——
他们父母的一死一伤,是曾航精神失常的导火线,也就是说让曾航精神错乱的正是黄小若自己。
她捂着脸,哭声挤在喉咙里,泪水溢出指缝。
原来自始至终从未放过我,这是我的报应,这是对我的惩罚!
她害怕被跟踪,不是因为有过类似的可怕经历,她正是怕报应找上她。
后来黄小若看出曾帆也疯了,在无尽的囚牢生活中生生被逼疯。
那个疯掉的曾航,在知道黄小若就是凶手后,将对亲哥哥用的伎俩对她故伎重施,不正是也要把她逼疯吗?
“我不会再躲起来了……”
现在,黄小若戴上镣铐、穿上囚服,决定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是惩罚,是赎罪,同样是可悲的自我救赎。(原标题:《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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