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迹——回想起来,我们在红星队做到的事,确实称得上是奇迹。
那时,我们的教练是“法师”,一个芬兰老头,奥运会冠军教头,只不过当时他执教的是冰球队。我们有“坦克”,他原本是个很有前途的边锋,动作灵敏,速度奇快,但他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在20岁之后再次发育,变成了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五的傻大个,再也踢不了边锋了;“跳蚤”和“坦克”正好相反,他在U12的时候身高一六零,到了U22的时候身高还是一六零,挖掘他的那个教练本着对他人生负责的态度把他踢出了球队,劝他重新投胎再来踢足球;“狗蛋”,一个球技满分,球商负分的黑哥们,他的上一支球队对他的评价是让他场上不如在场上放一只垃圾桶;“大树”,上赛季进乌龙球最多的中卫……以及隆哥,整个联赛最老的门将。
当然还有我,罗杰队长,外号“耗子”,一个十字韧带断裂过的前场自由人,自愿降薪去一支低级别联赛中下游球队的傻瓜。
我在红星队的第一个赛季并不顺利,确切地说,我们踢得像狗屎一样,九轮比赛过后,我们的排名在降级区,比上个赛季更加糟糕。其他球队把我们称为“老弱病残联军”或“垃圾队”——我认为后者更加贴切,我们这些球员确实像是波奇从各个球队回收来的垃圾。波奇坚信她的算法可以变废为宝。
媒体给波奇的外号是“女巫”,他们夸张地把她描述为一名充满实验精神的跨界先锋,一个企图凭借一套神秘算法掀翻整个足球世界的女巨人,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对她这么个外行人搞法的不屑一顾。球迷可没那么客气,他们认为波奇就是个来足球界玩票的富家女,她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胡搞一气,红星队迟早会在她的手里完蛋。他们叫她“波胖”“肥巫婆”“肉山怪”,不仅仅是在社交媒体上这么叫,在比赛现场也这么叫。
波奇毫不在意——至少我们以为她毫不在意,只是她不再跟我们去比赛现场了。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摆满电脑屏幕的办公室里一边监视我们的运动数据一边调整算法,然后把“法师”——我们的教练叫进去,跟他嘀嘀咕咕一番,过了一会儿,就看到“法师”摇着头回到训练场上,把我们叫过来,布置各种奇奇怪怪的训练。我们有时按照冰球队的方式训练,有时按照篮球队的方式训练,有时按照棒球队的方式训练,还有一次我们全部都被带到了一个高尔夫球场进行训练,因为高尔夫球的飞行轨迹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出球的角度——虽然我个人是完全不理解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没完没了的战术训练。重点是培养默契——这是波奇算法中最重要的一点,通过匹配数据模型寻找出相互之间配合度最高的首发十一人。“法师”对此的理解是要求我们在训练中不断互相说话,哪怕我们累得要死,他也不准我们沉默地踢球。训练场上经常可以听到他操着奇怪的口音大喊:“说话啊!你们长嘴巴不是光用来接吻的!跟你的队友说话!说你的爱人,说你的父母,说你的宠物,说什么都行!说话!说话!说话!”
说来也怪,尽管我们都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但十月过后,球队的胜率开始渐渐提高了。到了圣诞节,我们距离榜首只差11分,我们一度看到了夺冠的希望,但是残酷的四月又夺去了我们的希望,“坦克”和“跳蚤”同时伤停的那几场比赛,让我们一下子丢掉了6分,赛季结束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我们的排名停留在第四名,距离冠军正好相差6分,红星队回到甲级联赛的希望在那一刻破灭了。
我们全都沮丧极了。“法师”和我们一起沉默地坐在更衣室里,等待着波奇走进来,宣布红星队解散的消息。她姗姗来迟,跟平时一样穿着肥大的工装外套,边走边对着无线耳麦说话,“得了,老爸,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耐烦地掐断通话,表情严肃,将我们环视了一圈,嘶地从牙缝中吐出一口气。“老头答应再给我们一个赛季的时间。”她说,“下一个赛季,我们必须拿到冠军。”
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沉默,然后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们扑上去对波奇又亲又抱,彼此之间也互相拥抱,就跟拿了冠军一样激动。我甚至激动地把波奇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这让我的膝盖痛得要命。波奇在半空中一边尖叫一边大笑,飞舞的脏辫甩了我一脸。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其他人也跟我一样不想就这样离开红星队。我们全都爱上了这支球队,我们想要为她夺取冠军。我们也都爱上了彼此。“法师”的训练真的起了效果,他让我们不断地说啊说,让我们彼此之间所说的话比跟我们的爱人、朋友、父母加起来说过的话都多,让我们彼此之间比任何人都要互相了解。那一刻我感到我们的灵魂是相通的,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个人的想法:我们想在一起,我们想继续战斗,就像一个真正的团队,像一家人。
当然,不包括隆哥在内。
在任何一支球队里,门将都是特殊的存在。当你在讲述一支球队所使用的战术阵型时,你讲的永远是门将之外的那十个人。门将是球场上的第十一个人,也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有少数球队会要求门将主动出击,甚至在进攻时把门将的位置提前,让门将充当后卫中的一员。但大多数时候,门将都在孤军奋战,站在整支球队的背后,充当球队的最后一道防线。我认为隆哥相当适应这个角色,因为他的性格本来就很孤僻。就连“法师”也无法强迫他在训练中说话。他跟波奇交流的时间比跟我们交流的时间更多。不管是在训练中,还是在比赛前或比赛后,我们经常看到隆哥去波奇的办公室,向她索要各种数据资料。他俩在这方面臭味相投,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旁人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当然也没人对此感兴趣。
我看了一眼隆哥。他照例站在所有人的身后,独自一人靠在更衣柜上,双手插在训练外套的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跟波奇抱在一起又叫又跳,那张像杀手一样的脸上表情比平时更加冷酷。那时的我有些兴奋过头,所以我做了一件平时从来不会做的事——我故意高举双手走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倒不是因为我想跟他和解什么的,而是我知道这样做会恶心到他。
果然,他的脸上露出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我趁他还没有决定是要一把推开我还是像甩鼻涕一样把我给甩在地上之前,一把把他拉到了人群当中。于是每个人都上来跟他拥抱,这快把他给恶心坏了。我们全都笑得要死。
“坦克”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抱摔在地上,我们一拥而上,就好像在球场上庆祝进球一样,一个接一个扑到他的身上,直到他*吟呻**着咒骂着求饶为止。我们就像一群快乐的疯子。波奇站在“法师”身旁,一脸纵容地看着我们,跟我们一起放声大笑。她无视更衣室的禁烟令,在手指间夹了一支香烟。当我跟她目光接触时,她向我挤了挤眼睛,就好像对我的恶作剧心知肚明。我瞥了眼隆哥,对她比了个口型,她立刻笑得弯下腰去。我随手接住从她嘴边掉落的香烟,偷偷吸了一口,为自己和波奇之间的这种默契而得意洋洋。那时我还不知道她跟隆哥的关系。
接下来的一个赛季,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赛季。

那个赛季的冠军争夺异常激烈。
积分榜上的第一名和第五名之间往往只有一分之差。我们好不容易在冬歇期来临前拿下了半程冠军,但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我的膝盖旧伤复发,需要定期抽水,那个过程相当痛苦,令我毫无尊严地嚎啕大哭,波奇不得不像对待一条老狗一样把我的脑袋抱在她的膝盖上安慰我。“跳蚤”在上一场比赛中遭到踩踏,肋骨发丝状骨裂,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完整场比赛的。“大树”的背部肌肉始终有伤,每次比赛中场休息时,他的背上都裹着一大块用保鲜膜包起来的冰块,以至于他都快要改名叫“冰龟”了。其他人的状况也都不太好。我们的队伍人数太少,红星队无力负担更多的替补队员,整个赛季,我们都得不到什么轮换休息,但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因为胜利就在眼前了……
我非常确信,我们能在这个赛季拿到联赛冠军。
我们一直保持胜利的势头,直到残忍的四月再次降临。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我们赢下了一场重要的比赛,我们用一场大比分的胜利捍卫了红星队在榜首的地位,但是当我向客场看台上长途跋涉来替我们加油的球迷致谢完之后回到更衣室,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在庆祝。他们全都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啥事啊?”我捅了捅“跳蚤”,他将手机屏幕转向我。界面上是某个名记的社交账号,他表示根据自己得到的内幕消息,红星队的老板打算把球队出售给某家知名企业,波奇是牵线人,双方已经进行了深入谈判。配图是某个酒会之类的活动现场,波奇站在她父亲的身旁,她的对面是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子,我猜他大概是那家知名企业的头儿之类的人。三人都露出面对摄影师的标准笑容。
照片上的波奇身穿黑色缎面礼服裙,脏辫梳成一个发髻盘在头顶上。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打扮,说真的那条裙子完全不适合她。她的笑容让我感到很陌生。我总觉得摄影师是故意要把她拍得像条大号墨鱼香肠。她平时的样子要比这好看多了。
“这些记者,光凭一张照片就开始瞎编了。”我说。“跳蚤”耸耸肩膀。
“波奇是不可能卖掉红星队的。”我大声说,“我们这么拼命拿冠军,不就是为了重新杀回甲级联赛?不就是为了保住红星队?她在红星队快破产的时候都没有卖球队,怎么会在我们快要拿到冠军的时候卖球队?这显然是假新闻嘛。”
“记者的话能信就有鬼了,”“坦克”说,“他们还说你跟波奇有一腿呢。”
“那必须不是真的。”我涨红了脸,就好像遭受到了奇耻大辱一样,“波奇的一条腿得有一百斤重,她一腿能蹬死我!”
其他人都嗤嗤地笑,就连“法师”都没忍住嘴角的抽搐。更衣室的气氛总算松弛了一些。
只有隆哥没有发笑。他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衣柜底下,低头看着手机,突然开口说:“是真的。”
“你别血口喷人啊!”我被他吓得连心脏都少跳了一拍,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在座的各位都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没说你,自恋狂。”他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我是说波奇要卖掉球队的事。”
“你知道个屁。”我说,“说得好像波奇要卖掉球队会跟你商量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也瞪着他,等着他开口。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我才反应过来,他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就是对我的回答。他根本就是在挑衅我。
那一瞬间,我感到怒火中烧。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是因为波奇要卖掉球队?还是波奇居然瞒着所有人却告诉了这个家伙要卖掉球队的事?我抓起手机走出更衣室,重重地摔上门,开始拨打波奇的电话,她不接听,我就一遍遍地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逾矩:我只是一个球员,而波奇是体育主管,是我的上司和老板。
我的心里已经不知不觉地把波奇当成了朋友。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且关系不同寻常。我下意识地觉得我对波奇来说是特别的,她对我的态度显然跟对其他球员是不一样的。但我从来没有担心过我俩之间会发生什么。因为你知道的,波奇就是波奇。对于社交媒体上关于我俩的绯闻,她一概干脆地回以“放屁”二字。当我结束单独加训之后,如果波奇还在她的办公室里,我们就会一起去酒吧喝一杯,她喝啤酒,我喝果汁,我们一起吐槽那些编故事的记者。那时我是真的不知道波奇是喜欢我的——也可能是我故意不想知道。无论如何,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的——我是说,她打算卖掉红星队的事。
波奇始终没有接我的电话。但就在我气愤地把手机扔到墙上去之后,那个倒霉玩意儿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从龟裂的屏幕上看到波奇发来的消息,两个字母,三个数字,用逗号隔开,像是什么坐标。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我们的主场——工人足球场的座位号。
那个座位在“山顶”上——整个足球场的最高处。那时已经是半夜,我摸黑爬上台阶。波奇独自坐在一排排空荡荡的观众席当中。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把她的脸照得绿莹莹的,好像恐怖片里的女鬼。我小心翼翼地摸到她的身旁坐下。她在座位底下放了好多罐啤酒。一只空易拉罐顺着我的脚边滚下台阶,一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洋想要买的是我的算法,我拒绝了。”波奇打破沉默,同时灌下一大口啤酒。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记者搞错了。大洋就是那家被记者爆料要收购红星队的企业。大洋牌运动饮料畅销全球,企业财力雄厚。老板是马来西亚人,姓林,因为祖上都是渔民,所以人称“卖鱼林”。“卖鱼林”同时投资好几家不同联赛的足球俱乐部,在甲级联赛中跟大都会俱乐部争夺冠军的大建队也是他的球队。“卖鱼林”很精明。那时红星队尽管还没有拿到冠军,但一支上赛季还在联赛中垫底的“垃圾队”牢牢占据了积分榜的榜首,也足以引起业内人士的瞩目。那些之前嘲笑波奇的记者笔锋一转,开始集体吹捧“女巫”波奇和她的算法。
他们把波奇称为拯救红星队的女神,把她的算法跟当年改变了整个棒球界的“魔球理论”相提并论,称之为“波奇的魔球”。有不少来自其他高级别联赛的足球俱乐部都对这套算法很感兴趣,不止一家球队提出想要购买波奇的算法,其中“卖鱼林”的报价是最高的,他出价两千万,独家买断。对他来说,只要这套算法能帮助他投资的那几家球队在各自的联赛中拿到冠军,那么他能获得的收益将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我很高兴波奇拒绝了“卖鱼林”的报价。两千万对大都会俱乐部这样的豪门来说只是一个球员一年的薪资开销,但对红星队来说,这是一大笔巨款,足以应付一整支球队一年的开销。我绝对不希望波奇卖掉她的算法,这是我们的秘密*器武**,尤其当我们升入甲级联赛之后,我们还要继续靠着这套算法去继续获取胜利。但我能理解波奇拒绝这笔巨款是很需要勇气的:红星队一直在靠*款贷**支撑,波奇的父亲生意陷入困境,他已经没有余力再给红星队投钱了,这两年红星队没有解散,全靠波奇一个人在苦苦坚持。
当然,她还有我们。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说,“我们这个赛季肯定会拿到冠军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波奇说,她喝光最后一滴啤酒,把空易拉罐掷向黑暗,“我告诉卖鱼林,我不会单独出售算法。他想要我的算法,就得买下红星队。他答应了,条件是红星队要拿到冠军,回到甲级联赛。”
我愣住了。“为什么啊,波奇?”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们要拿冠军,要回甲级联赛,不就是为了保住红星队吗?咱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好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突然改变主意卖掉球队?”
“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波奇说,“从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这样,保住红星队的唯一办法,就是拿到冠军,重新回到甲级联赛,然后卖掉球队。”

红星队的银行负债达到四千万。没有人会收购一支在乙级联赛中排名垫底还负债累累的小球队,只有让红星队重新回到甲级联赛,才有希望找到买家。波奇说,她早在来到红星队之前就已经得出结论:如果没有买家出手,没有新的资金投入,即使红星队重返甲级联赛,也很快会因为无法补强和无力运营而再次降级,重新掉回到乙级联赛。如此一来,就算我们这个赛季拿到冠军也毫无意义了,红星队仍然会在一个赛季后解散。
“可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好好想一想,波奇,”我激动地说,“如果我们拿到冠军,就证明你的算法是正确的。这意味着我们在甲级联赛中也可以有一番作为,只要我们打出好成绩,我们就可以吸引到赞助商,解决球队的运营资金,你根本不需要卖掉红星队,也许一开始会很困难,但是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能做到这一切……想一想,两年前有谁相信红星队可以拿到冠军?我们既然可以创造一个奇迹,就能创造下一个奇迹,你,我,还有法师,坦克,跳蚤他们……就连隆哥那家伙都相信你,毕竟你可是‘女巫’波奇啊……”
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我相信波奇完全懂我在说什么。我只是不懂她为什么凝视着黑暗一言不发。我知道自己对球队经营一窍不通,如果我有哪里说错了,她尽可以大声嘲笑我,指着我的鼻子叫我傻瓜,就跟平时一样。但是波奇很安静,她坐在我的身旁,就像个真正的淑女一样,双手托腮,直视前方。这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是啊,我的算法,这就是问题所在。”波奇终于开口说道,“如果红星队拿到冠军,证明了我的算法是正确的,那就证明了另一件事也是正确的——根据算法的计算结果,如果红星队升到甲级联赛之后还想继续拿冠军,就必须升级阵容,卖掉现在的球员,买进新的球员。”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任何一支球队升入高一级联赛,都需要引入新援来增强实力,我只是不太愿意去想球队中有人会被取代的事,但并不代表我对此真的毫无心理准备。“好吧,到底有几个人在你的离队名单上?”我故作轻松地说,“不会也包括我在内吧?”
波奇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的心沉了下去。“还有谁?”我苦涩地问。
“全部。”波奇说,“算法给出的结果,红星队想要留在甲级联赛,需要换掉全部球员。”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小时候,每个周末我爸爸都会带我来这里看球。”波奇说,“那时红星队还在甲级联赛。”
“你爸爸是红星队的老板嘛,你肯定从小就是个球迷。”我下意识地喃喃说。
“不,我一点也不喜欢足球,甚至很讨厌把周末的时间浪费在去球场的路上。我爸爸要用很多零食才能哄我陪他去看球。”波奇说,“但是我知道很多人是红星队的忠实球迷。他们每个周末都会来看球,不管红星队是在甲级联赛还是在乙级联赛,是冠军还是垫底,不管红星队的老板是谁,教练是谁,球员换了多少批,他们每个周末还是会到现场来支持球队,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下冰雹,不管球队去哪里比赛,他们都会一路跟随。对他们来说,红星队永远是红星队,就跟这座球场一样,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这让我感到自己负有责任。我不能让红星队在我的手里消失。我必须要保住球队,无论用什么方式,哪怕要我卖掉股权,换掉所有的球员,我全部都会去做。”
“只是,这对你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这*妈的他**当然不公平。我心想。你这个*子骗**。是你主动找到了我们,是你把我们变成一个团队,是你告诉我们要一起拿到冠军,回到甲级联赛,但你却根本没有告诉我们,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弃我们。我们拼了命去争取冠军,换来的却是注定被抛弃的命运。任何人都会觉得这不公平。
但我还是想对波奇做到公平,我不想断然指责她是个*子骗**,我的内心仍然对她抱有希望,我说:“你的算法是最近才算出来,要让红星队留在甲级联赛,就必须把我们所有人都卖掉?”
我希望波奇回答“是的”,实际上,我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反正我也看不懂什么狗屁算法。我只在乎一件事,就是波奇到底有没有欺骗我们。
如果她真的欺骗了我们,我只希望她能再骗我一次。
“不是这样的。在我找到你之前,算法就已经给出结果了。”波奇说,“我一直都在调整算法,但是计算结果并没有改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心里难过极了,波奇这个*子骗**,她为什么不肯再继续骗我?“你原本可以等到我们拿到冠军之后,再宣布这个消息的,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对你——我是说,我对你们……”波奇犹豫着,似乎在考虑该说什么,黑暗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迷茫的小女孩,跟她平时充满自信、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完全不一样, 但她最终打断了自己,只是耸了耸肩膀,“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亲手卖掉你们。”
我的心里突然一动,“这才是你想要卖掉球队的真正理由,是吗?因为你没有办法亲手卖掉我们。”我低声问道,“因为你没有办法亲手卖掉我。”
波奇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来,双眼凝视着我。浓重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双颊上多余的肉,一道乳白色的月光缓缓流淌在她的双眼、鼻尖和嘴唇上,令她的五官看起来标致玲珑。我俩靠得很近。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黑暗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如果我有勇气去一探究竟的话。
但我只是站起身,像一个朋友那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我会找其他队员谈一下。”我说,“我们会集体做出决定。”
实际上,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原本都是被各自球队抛弃的人,除了我之外,他们过去从来没有拿过冠军,这是他们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拿到冠军的机会。无论这个冠军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命运,他们都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找隆哥谈,他主动找上了我。当时我正在更衣室里换鞋。“你不想找我谈谈?”他站在我的面前,俯视着我,戴着守门员手套的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根本没有心情理他。我的膝盖疼得要死,即使打可的松也没有用。队医警告我,如果我坚持要上场比赛的话,我的膝盖很有可能会废掉。我咬着牙抬头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是啊,那时你还没来红星队呢。”他说,“波奇来找我商量,因为我是队长。是我建议她在拿到冠军之前什么都不要说。”
啊,是了。我差点忘了,当时波奇为了说服我加入红星队,把队长袖标给了我。说实话,我对当不当队长并没有什么执念,有实力的球员在球场上自然而然会成为领袖人物。但当我得知隆哥是红星队的队长之后,我立刻提出只有让我当第一队长,我才会加入红星队。我没想到隆哥会那么干脆地交出队长袖标,这对他可是一大羞辱。
他为了拿到冠军,不得不接受我的羞辱,这让我感到满意的同时又有些替他难过。
“现在我才是队长。”我干巴巴地说道,“我决定什么该说和什么时候说。”
“你不该把波奇说成一个*子骗**。”他说。
“听上去你好像在维护你的女朋友。”我故意嘲讽地说。
“我们确实约会过。”他说,“在你来红星队之前。”
更衣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和我的身上。我回想起他和波奇平时的种种,感到震惊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你们分手了?为什么?”我有些好奇地问。
他平静地看着我,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众目睽睽之下,我的脸涨得通红。“这太可笑了。”我喃喃地说。
“你觉得这很可笑?”他挑起一根眉毛,“你觉得她配不上喜欢你,足球先生?”
“因为她是个*子骗**。”我说。
我的脸上挨了狠狠一拳。
这回,可是他先动的手。
这绝对是个大新闻。比赛开始前,红星队的现任队长和前任队长在更衣室里大打出手。要是那些记者知道我们是为什么打起来的,他们写出来的新闻稿一定能刷爆社交媒体。我们站成一排,向观众席上的球迷致意。我的左脸颊完全肿了起来。他的黑眼圈也同样引人注目。但拜这一架所赐,我完全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因为之前激烈搏斗而产生的内啡肽让我全身亢奋。这令我忍不住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悄悄推了推他:“你是不是故意跟我打一架,好让我不要去老想着这破膝盖的伤?”
“闭嘴吧,你这个自恋狂,”他也悄声回答,“我只是想揍你一顿罢了。”
我们赢下了这场比赛。然后是下一场比赛,下下场比赛,我们拿下了乙级联赛冠军,然后迎来了红星队升入甲级联赛的第一场比赛,也是我们在红星队的最后一场比赛——这其实并不是一场正式的比赛。它被命名为“XX超级杯”,每年由不同的赞助商来冠名,看点是由甲级联赛冠军对决乙级联赛冠军。通常这种比赛会成为甲级联赛冠军的进球秀,而对刚刚升入高一级联赛的冠军升班马来说,这是一个下马威。
这个赛季,甲级联赛的冠军,仍然是我的老东家,大都会俱乐部。
在简短的开场秀之后,我们开始赛前列队,双方交换队旗。看台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工人足球场坐满了人。而且从人们所穿的衣服颜色和打出的巨型横幅来看,到场的红星队的球迷甚至要比大都会的球迷更多。这真是不可思议。我抬头看到大屏幕上直播镜头对准了一排白发苍苍的老球迷。现场DJ充满激情地喊道:“有生之年,他们终于等到了红星队重新回到甲级联赛的那一天!”
我想到波奇说过的话,关于球迷和球队的关系,关于无论换了多少老板,多少教练和球员,红星队永远是红星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诸如此类的话。我看了一眼隆哥。他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没得感情的杀手,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敲锣打鼓为红星队加油的球迷。“你是为了他们赢得冠军的吗?”我忍不住问他。毕竟他才是红星队的老队长,也是最早知道我们赢得冠军就会被出卖的那个人。这是我们在一起踢的最后一场比赛,但我却从来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他都懒得扭头看我一眼,直接答道。
“是为了波奇?”我试探地问。
“当然不是,你这白痴。”他不耐烦地说,“你是为别人踢球的吗?你既然站在球场上,不想赢球,难道还想着要输掉比赛吗?”
“天啊,我当然想赢。”我说,“不过,这场比赛,我想要赢给波奇看。”我的目光望向对面看台,波奇就坐在那里,跟她的父亲坐在一起,她戴了一顶大红色的球迷遮阳帽,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我想要她知道,她的算法也会有出错的时候。”
“我不在乎你想赢给谁看。”他说,“你能进球就行。因为我只想赢,不想输。”
好吧,看来至始至终,我们只有这一个想法是相同的。
只是,要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并不容易。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是甲级联赛的冠军。我很清楚自己的老东家有多强,我们做了详细的赛前布置,企图控制比赛的节奏。但是当比赛一开始之后,我们仍然被带进了高一级联赛的节奏里,被提速后的大都会队全面压制,中场完全失控,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上半场比赛结束时的比分是零比二,红星队只有一次射门,零次射正,而大都会队有十六次射门,六次射正,四个绝佳机会。如果大都会队没有踢得那么漫不经心的话,我们绝对不会只丢两个球。
我们一瘸一拐地回到更衣室。我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踢过这种快节奏的比赛了,这就是甲级联赛的水准,上半场仅仅是防守就耗掉了我们的大半体力,我的膝盖像针扎一样疼。队医正在往“坦克”的脚踝上喷冷冻喷雾,他在飞身断球时被对方的钉鞋踩了个正着,同时吃到一张黄牌。“跳蚤”在争抢头球时撞破了鼻梁,“大树”背伤复发,照例驼着一大块冰块镇痛,其他人看起来也都狼狈不堪。
“踢得不错,小伙子们。”“法师”给我们鼓劲,“他们不可能整场都保持这种逼抢力度,只要你们坚持这样踢,他们下半场就别想再扩大比分。”
“这样踢下去,我们就输定了。”隆哥突然开口说。
我们全都吃惊地看着他。他从来没有在教练讲话时插过嘴。实际上,自从我来到红星队,从他的手里抢走队长袖标之后,他在更衣室里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我很难想象他过去是怎么当的队长,他看起来绝对不像是能鼓舞队友的那种人。
“输给他们并不丢人,孩子。”“法师”柔声说,“大都会是甲级联赛冠军,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没人指望我们赢下比赛,但我们也绝不会让比赛变成他们的进球秀。下半场,只要我们按照计划做好防守,总能得到几次反击的机会,我们甚至有可能扳平比分。”
我看了一眼隆哥,他正在向我缓缓点头。一想到我跟他居然也有心意相通的时候,我不免感到有点恶心。我站起身来,“下半场我们必须要进攻。”我说,“以我对大都会的了解,如果我们继续死守,他们仍然会像上半场那样切断我们前后场的连接,反击战术很难成功。况且——”
我环顾了一下更衣室,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两年来我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的面孔,“大树”、“坦克”、“跳蚤”、“狗蛋”……当我跟他们目光接触时,我的心里很清楚,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正是他们想说的。
“我们要赢球。”我说,“下半场,我们不仅要扳平比分,我们还要拿下比赛。这是我们在红星队的最后一场比赛,不管对手是谁,我们都要赢。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们绝对不要带着失败的回忆走出这个球场。”
所有人都在默默点头。
“法师”重新布置了战术。当我们走出更衣室,再次回到球场上去之前,隆哥叫住了我。“这种踢法对你的膝盖伤害很大。”他说,“你确定要这样踢?”
“废话,”我说,“你很清楚,只有这样踢才有可能赢。”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算是在关心我吗?”
“当然不是,”他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会回撤,不然的话我们就少一个人防守了。”
好吧,我就知道是这样。我耸了耸肩膀。红星队的常规战术体系中,我的位置是在对方禁区前沿——这是为了让我可以直接威胁对方球门,同时也是为了减轻我的膝盖负担,减少我的跑动量。大多数时候我都不参与防守,在其他进攻队员回撤防守时,我作为防反战术中的前场接应点,只需要在中线附近等着拿球即可。
但是,在这场比赛中,如果我们想要获胜,就必须进攻。我们必须采取全攻全守的打法,在实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我们必须比对方跑得更多,跑得更快,才能确保无论是在进攻还是在防守时,都能比对方的人数更多。这是用跑动量换取人数的战术。无论是在足球场上,还是在真正的战争中,投入兵力多的那一方总是能占据优势。
这意味着我必须跑得跟其他进攻队员一样多,甚至跑得更多、跑得更快——我必须在对方的禁区和自己的禁区之间来回奔跑,用时间来换取空间。
我的膝盖能撑过这45分钟吗?我不知道。队医警告过我很多次,如果我持续疲劳作战,我的膝盖很可能会在下一次受伤中废掉。会是今天吗?我甚至完全没有去考虑这个问题。
我的脑子完全被另外一个问题给占据了。很奇怪,我过去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我望着看台上的那些球迷,红星队的球迷,人数如此之多,就像一片红色的海洋。他们甚至还自发组织了一支军乐队,哪怕在中场休息时间也在敲锣打鼓,又喊又唱。整个工人足球场都充斥着他们掀起的声浪,把大都会俱乐部球迷的口号声给完全压了下去。
我忍不住问“坦克”和“跳蚤”:“他们觉得我们会赢?”我指着那些闹腾得跟过节一样的球迷问道。
“必须的”,“坦克”点着头,“他们就是来支持我们的嘛。”我们一起穿过球员通道,向球迷挥手致意,“坦克”一路上都在热情地跟那些从栏杆后探出身子来的球迷跟击掌。一直到我们走出球员通道,走到球场上,“坦克”才说:“要听实话吗?”他弯腰扯了扯袜子底下的护脚板,“实际上,没有人觉得我们会赢,就连这些球迷也不认为我们会赢。毕竟我们的对手是甲级联赛的冠军嘛,看看现在的比分,我们输才是正常的。”
这正是我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看比赛?总不见得那么多人都是为了来看我们怎么输给大都会的吧?”
“坦克”摊起手,耸了耸肩膀。
“他们想看奇迹。”一个干巴巴的声音说。隆哥站在我们的身后,眯起眼睛凝视着看台上那片红色的海洋。“他们不相信我们能赢,却又希望我们赢。他们只能期待发生奇迹。他们的生活里没有奇迹,他们只能指望在球场上看到奇迹。”
他们期待我们能创造奇迹,因为他们自己无法创造奇迹,所以他们期待我们来替代他们创造奇迹。
所以他们坐在看台上,来看一场在他们眼里注定要输掉的比赛。
那你呢?我望向看台前排,戴着红色球迷帽的波奇。
红星队是你创造的奇迹,是我们和你的算法一起创造的奇迹。你坐在这里,是想看我们输掉比赛,再一次证明你的算法是正确的,还是想看我们再一次创造奇迹?
我不知道答案。我扭过头去,看到隆哥也在凝视着看台的那个方向。我们同时收回目光。
“能进个球不?”他说。
“能不丢球不?”我说。
“不会再丢了。”他说,“下半场,我要让他们一个球也进不了。”
“就你这水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说,“反正我进的球比你丢的球多就行了。”
我以为他会照旧对我冷嘲热讽上几句。但他只是平静地冲我点了点头,“说到做到。”
他说完,向着我们的球门走去。

下半场开始。
大都会显然没有想到一支来自乙级联赛的升班马会对自己展开高位逼抢。我们打乱了他们的节奏。第一个进球来得很快。大都会还没有回过神来,我们趁机进了第二个球,前后不过间隔2分钟。比赛才进行到第60分钟,我们就把比分扳回到了2比2。接下来的30分钟是前所未有的30分钟。大都会终于醒悟过来,他们调整了阵型,一次换上两名进攻队员,再次对我们展开凶狠的逼抢,企图把我们完全压制在中线之后。我感到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我们的球门都处于他们的狂轰滥炸之下。所有人不得不回撤防守,隆哥在疯狂地扑救。我看到了好几次攻防转换的机会,却苦于没有机会拿球。局面又回到了上半场,我们再一次被完全压制,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失,球场上方的大屏幕上打出了伤停补时的时间。还有3分钟,裁判就会吹响终场的哨声,我们却连踏入对方禁区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人都开始变得焦躁。我、“大树”、“坦克”、“狗蛋”的身上都已经背了一张黄牌。“法师”已经用完了换人名额。任何一次被迫的战术犯规都有可能把我们其中一个人给罚下场去,让对方占据人数优势。“稳住!稳住!”我不断大吼,却看到“狗蛋”在犹豫是否要飞身放铲断球的那一瞬间,对方的大中锋已经提脚射门。
那是一脚仓促之下的射门,注定要偏出门框。就连我都能判断出这个结果。但隆哥却像是昏了头一样,把自己的整个人都扔出去,在半空中将球紧紧抱住。他的脑袋撞在了门柱上,整个球门都在嗡嗡晃动。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们都惊恐地站在原地,看着鲜血将他的整张脸都染成了狰狞的红色。
他飞快地站起身来,球仍然牢牢地被他抓在手里。他用手抛球将球抛出,以一道精妙的弧线,皮球直接从对方两名球员的脚下穿过,快速滚向仍然呆站在原地的我。
他是想要为我们拿回球权——用守门员才能用的方式。我突然反应过来。我终于拿到了球。但队医已经拎着医护箱冲进了球场,我应该等……
“进攻啊!你这个傻子!”他满面鲜血地向我低吼。
我开始带球飞奔。
他们说,那一天,他们在工人足球场再一次看到了“耗子罗杰”,那个曾经最有希望成为最年轻的足球先生的罗杰队长。他就像一只机灵的小耗子奔跑在绿茵场上,飞快地突破对方的防线。他左突右闪,从人堆里偷走足球,将包夹他的大汉耍得团团转。球就好像粘在他的脚上,就算他被逼到了禁区底线附近,他也仍然胸有成竹,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传球的时候,他却再次带球突破,一连两个想要封堵住他去路的球员都被他晃倒在地,就算有人对他连续飞铲犯规,也无法阻止他的内切射门,就算他倒在地上,他用外脚背送出的皮球仍然从守门员的双腿之间穿裆而过,轻巧地溜进了对方的球门。
我躺在草地上,听到整个球场爆发出的巨大喧嚣声,我听到终场的哨声,在我头顶上方的大屏幕打出了最终的比分。就跟上次红星队对大都会的比赛一样,我没能再站起来。只是这一次,我坚持到了最后一分钟。
我——我们再一次创造了奇迹。
我躺在担架上接受球迷的欢呼,就在我要被抬进通道的时候,波奇终于从人群当中挤了出来,那顶可笑的红色球迷帽不知去向,她披头散发地扑向担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我想对她潇洒地笑一笑,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拯救了世界之后露出的那种笑容。但是我的膝盖实在太疼了。我只能龇牙咧嘴地对她说:“瞧见了没有?你的算法也不总是正确的。”
她说:“我知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卖掉红星队。不过我还是可以再组一支球队,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继续创造奇迹的。给我一年时间,我就能筹集到资金,建立自己的球队。”她凝视着我的眼睛,“你会加入的,对吧?”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几秒钟,我们的手指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我说:“拉钩上吊,谁骗人谁是狗。”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波奇。
我没有遵守诺言。在那场比赛的两周后,我不得不接受了人工关节植入手术。我不想告诉波奇这件事,但我猜想她还是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我宣布退役的消息。但她并没有来找我。
波奇也没有遵守她的诺言。
红星队在那场比赛之后的两年宣告解散。这是由一场不幸的事故造成的。收购红星队的大洋集团老板“卖鱼林”乘坐私人直升机来观看比赛。比赛结束后,直升机从足球场的草坪上起飞后不到一分钟,由于机械故障坠毁在球场后的停车场,无人生还。“卖鱼林”死后,大洋集团失去了对足球的投资兴趣,红星队因为债务问题视为不良资产再次出售,最终因经营不善而宣布破产解散。
很多年后,我在一张被送到垃圾场来的旧报纸上看到了这则新闻的详细报导。
我才知道,那时,波奇也在那架直升机上。
在那篇报导中,她的名字前还有几个字,说明了她当时的身份是“卖鱼林”的未婚妻。记者认为波奇不是一个能够让亿万富豪钟情的女人,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商业合作伙伴关系。
我想到很久以前波奇给我的那个手机号。她就是用这个手机号说服我放下跟隆哥的私人恩怨,加入红星队的。我还记得当时她是怎么说的:“等红星队拿了冠军,升回到甲级联赛,你就打这个电话,”她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对方很专业的,卸一条腿十万,你到时候怎么解气怎么来,想卸几条腿就卸几条腿,我付钱,够意思了吧?”
我打开关机已久的手机,充电,拨出那个手机号。
就跟我想得一模一样,那个手机号果然是个空号。
我早就该知道的,波奇这个*子骗**,她一直都在骗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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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八号原子 编辑 | 金多多
原文链接:《来吧!让我们一起打败女巫波奇的算法 | 老鼠俱乐部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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