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着他,因为他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实在是印象太深刻了。
连生比我大一岁,按年龄它应当是我的哥。
连生是我的邻居,所以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连生是个“彪子”也就是俗称的那种“呆子”,连生是个“精神病”这是一种医学上的说法。
连生的家和我的家相距不过十几米,隔着一条小巷,遥遥相对。在我的记忆深处,始终回响着连生家传出来的声音,那是连生的父母呵斥他的声音,还有他父亲教训他时,他发出的有别于我们的那种与众不同的嚎叫,凄厉而嘶哑。每当这时,做针线活的母亲就做不下去了,她把伙计放到眼前的笸篓里,然后颠着一双小脚,走出家门,她去拉架。
有的时候母亲会把满身青紫的连生带回家,亲手为他洗去一脸的大鼻涕泡,让他上床和我坐在一起。每当这时候,我就及其厌倦的,略带恐惧的躲开。因为我见不得连生那双空洞而失神的大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连生是一个身体比例及其失调的孩子。他的头大的出奇,脸上的一双眼睛也大的出奇,脖子细细的,腿和胳膊都细细的,是一种明显的发育不良的感觉。连生的父亲是一个公安,是我们儿时比较惧怕的那种,不苟言笑的,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他的脸总是沉着,像阴雨天。连生的妈妈是一个老师,教中学的老师,带着一副眼镜,很文化的样子。连生还有一个胞妹,小他三岁,小姑娘长的十分清秀,是我们这条巷子里,公认的小美人,按照大人们的说法,是继承了她妈妈的基因。听我母亲说,连生不是生来就是个痴呆,他是因为一次*脑流**后留下的后遗症。
连生没上过学,也没有那所学校肯收留他。但是,连生却是我们这班同龄人中最有文化的人,他识得很多字,无论是什么文章,他都能流利的读出来。让我们惊讶不已的是,平时说话十分结巴的连生,一旦读起文章却十分流利。据说这都是他妈妈教的。
连生是我们这个巷子里,我们这些孩子取笑捉弄的对象。比如在巷子里我们踢球,一脚球砸碎了人家的玻璃,大家都四散而去,唯独连生不跑,他还会去看那一地碎玻璃,然后看着那个盛怒不已的人家,然后还会向人家要回我们的足球,哪怕被人家骂得狗血喷头,哪怕被人家推来搡去,连生都不恼,他只是执拗的要回足球。最后人家也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于是他一脸大鼻涕泡,喜颠颠的抱着足球回到小巷,扯着嗓子喊“都,都,都来啊,踢,踢,踢球啊。”
*革文**,小巷的平静消失了,喧嚣着,躁动着。留俄的陈大叔老两口被*绑捆**成粽子,陈大叔从凳子上重重的摔下而不治。孑然一身的陈大妈,慈祥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的快乐。这是两个队我们家恩重如山的老人,他们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不止一次的伸出援手。所以,陈大叔的后事,是我的父母一手料理的。不久后,陈大妈上海的侄儿过来了,把老人接走了。从此,再未相见。很多年以后的一天,我倘佯在那条儿时的小路,看到当年陈大叔家那顶楼临街的那扇窗子,散出一种迷人的辉光,恍然间我以为我回到了童年。那是一个很短的片段,让我无限爱上无限感概物是人非。
小巷口的一家照相馆,所有的底片,所有的照片,都散落在小巷里。我和伙伴们捡回了大量的胶片,以及一些照片。里面有很多女人的“艺术照”,照片上的女人一个个美目颦笑,于是我们愤然将其撕毁,嘴里还在谴责“女特务”。巷口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个高音喇叭,每天三次风雨无阻的让我们跳“忠字舞”,于是我母亲和她的一些姐妹踮着小脚跳忠字舞,就是这个小巷绝对另类的风景。
小巷里又发生了两起重大的事件。其一,一个隐藏多年的地主的女儿被揪了出来,在她家抄家搜出了一堆绫罗绸缎,还有一些西洋餐具,还有十几双高跟鞋,口红之类的东西,据说都是外国货。那个倒霉的地主儿女,脖子上挂了五六双高跟鞋,脸上被涂抹的已经看不出来样子,于是我们看到了人们在看这些抄家物品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高度兴趣。无所畏惧的连生,居然从成套的西餐餐具中摸了一把西餐刀,他挥舞着,在人群中跑动。那刀子在骄阳下发出刺眼的银光。烈日,烈焰,那个可怜的地主女儿,只是在呢喃着“这是我父母给我的陪嫁礼物啊,你们不能这样。”而把这一切“大白于天下”的不是别人,却是她新婚燕尔的丈夫。
第二件大事足以震撼小巷的十几户人家。那个清晨当刺耳的惨叫打破小巷暂时的宁静的时候。紧挨着我们家旁边的那栋小楼,那个在码头扛包的码头工人“兴隆”,把他那个娇小不堪的妻子,倒着拖到小巷里,然后劈头盖脸的猛打。那女人在呼救,没有人敢上去阻止。是我的父亲上去拦住了“兴隆”厉声喝止了他。他管我父亲叫叔,这个时候我父亲的话他还算听了。在围观中,人们听到了事情的原委,这个女人和一个小裁缝有了私情,被“兴隆”当场捉奸。于是围观的人们,更多是在谴责这个女人,“破鞋”的说法不胫而走。谁也不知道连生什么时候混进的这个人群,他蹲下身子,用衣袖擦去那女人脸上的血渍,那一刻,围观的人们悄然无声,然后连生站了起来,他笑了,结巴着喊着“破,破,破鞋,鞋啊”那声音很多年以后还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量。
我一直认为连生是一个天才。他的记忆力,他的模仿能力都堪称一绝。很多年以后,当我看到那个智障人士指挥家的时候,我就不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连生,其实他可能就是这样的“天才”。他学“林副统帅”的讲话,学“江旗手”的讲话,惟妙惟肖,从不结巴。
事实上,我在那条小巷生活了11年,那11年除了儿时的蒙眬无知,刚开始启蒙的时候就遭遇到了*革文**,遭遇到了那场被后人定义为“浩劫”的灾难。它不可能不在我的心底留下印象。
很多年来,我拜读了大量的有关这段历史的一些文字。我非常遗憾的发现,他们基本和我一样,回忆的东西多,思索的东西太少了。后来,当我再度走回这座小巷的时候,我已经找不见我的童年,也感受不到那条小巷带给我的欢乐和无忧,我找到旧时的家,我却找不到旧时的玩伴。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着连生的下落。我只是听说,他的父亲因为站队问题而被处理,领着一家四口去了包头。后来我听说连生死了,好像是三十岁那一年,他钻到了火车轮下。我无法想象当铁轮碾碎连生的那一瞬,他会在想些什么,但是,我相信他没有惧怕。
再后来我听说连生的那个漂亮的妹妹回嫁到了我们这座城市,我一直试图找到她,但是,人海茫茫,哪里去寻?算起来她也近四十多岁了。连生的父母大约也不在人世了,如果在,他们的记忆还有这段往事么?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所有的人都在发疯,回头看,我突然觉得唯独连生是清醒的。
很多年以后,我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教堂的墓志铭是殉道者的血写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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