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路工人俱乐部是南市区设施最齐全的体育运动场,它有一个四百米环形跑道,中间圈围着足球场。足球门看上去很刚健,只是草坪有点儿斑秃症。综合馆是圆穹形的,远远地瞧着就像一口翻扣的大铁锅。走进铁锅往右手一拐,第一个大门就是乒乓球馆了。
田行道进去的时候,十几个乒乓球台子都有人捷足先登了。田行道选了一个“争霸王”的台子,在后面排上了队。一局二十一个球,谁胜谁就做霸王,占着宝座等着下一个人来挑战。
田行道是独行侠,并没有约什么哥儿们一起来打球。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那儿排队,脑袋里不免自己给自己找些热闹,在想象中把下一步要办的事先做做彩排和预演。
……
老城区。护城河。河堤上的古玩摊。田行道一屁股坐在了亭前郗老师的地摊那儿。
“郗叔,你的摊不大,财可是发哩大呀。”
“吔,这孩子,瞧你说哩。发不发财咱不指望,咱就是喜欢玩玩。”
“你这一玩,可把俺家玩苦了。”
“哟哟哟,你这是咋说哩?”
“你卖俺爸的那几件古瓷,赚了多少钱?”
郗老师的脸腾地涨红了,“小田小田,这种事可不敢瞎说呀。”
“瞎说?嘿嘿,我可是在别人家看到俺爸那个康熙年间的郎窑红啦。”
郗老师怔了怔,随即强自镇定地说:“你讲的是你爸那个观音樽?它不是还在你家客厅的博物架上嘛。”
“那是你弄了个高仿放在那儿,唬俺妈哩。真货在书画院的海先生家,我说哩对不对?”
郗老师慌了,“小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爸是朋友啊。”
“我咋不知道?我还知道,那个槐下竺老师和你是两口子,你们俩演双簧,哄人受骗上当。”
郗老师急了,“你你你,你别搞错了,我是帮你爸的忙。你爸他,他要用钱啊……”
郗老师欲言又止?田行道才真的是欲言又止啊!说不得,说不得,老爸确实要用钱,老爸他他他,他在吸毒啊!
子为父隐,这话做儿子的能说得出口吗?
……

田行道心里憋得难受,虽然人在排队等着打乒乓球,心神却恍惚在想象的情景中。
轮到他上场了,眼前小白球晃来晃去,应付起来却全然不在状态。发球出界,推挡下网,扣杀不中,二十一个球很快就糊里糊涂地输掉了。往常他可不是这样,一上阵就让风水轮流转,稳稳地做过好几回大霸王。
今天不同了,今天一次次上场,一次次都做了落叶,被对方轻而易举地狂扫。田行道自己也觉得无趣,然而他却锲而不舍地驻留着,就像杀不掉的病毒,顽固地复制着自己。他拿定了主意,要把午饭前的几个小时,在这里消磨殆尽。
田行道是十一点半钟离开乒乓球馆的,这时候雷莉的糖醋鱼想必已经下锅烹炸,大米也淘洗干净放进了电饭煲。等二十分钟之后进了家门,田行道至多是凑凑手端端盘子摆摆餐桌罢了。想到这儿,田行道就像打球赢了一局似的,心里有了几分得意。
从综合馆出来,两旁是连在一起的几个篮球场,喊叫声和“哐哐哐”的砸篮声响成一片。忽然,一个熟悉的尖嗓门吸引了田行道。循声望去,田行道意外地看到是儿子羽升在打篮球。
田行道曾经教过羽升投篮,那是一个最简单的动作——“端尿盆”。原地站在篮下,双手把篮球端在小腹处,然后用力往上抛。眼下羽升的投篮动作是“端尿盆”的升级版,由原地不动升级为三步上篮,一、二、三,大步跑至篮下,然后再把“尿盆”端上去。
哗,进了。
羽升兴奋地尖叫,旁边还有一个男人也跟着跺脚拍巴掌。这男人的嗓音太音箱了,这男人的体态太健身器了,这男人的——
这男人在给羽升做示范:疾步运球,闪奔篮下,跳起勾手——哇,这动作也太NBA了!
羽升拿起一罐饮料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送给了那个男人,那男人“啪”的一声拉开,却将那罐饮料又送回到羽升的嘴边。羽升笑着灌下一大口,这男人此时又将另一罐饮料拉开,干杯似的与羽升碰了碰,然后才开心地喝起来。这男人一边喝,一边还伸手拨拉拨拉羽升的脑袋瓜,那举动亲昵得就像是孩子的爹。
田行道的心里顿时刺痛起来,*妈的他**,这动作是你做的吗?
“羽升——!”田行道粗声粗气地喊。
羽升循声望过来,顿时呆住了。孩子的眼睛眨巴眨巴,嘴唇张张合合,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田行道走了过去,“羽升,走——”
羽升仍旧站着不动,却抬头望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是,羽升的爸爸吧?”这男人外交家似的笑着,伸出一只手要和田行道握。
“嗯。”田行道却把双手放到了羽升的肩膀上,“我要带我儿子走。”
“应该的,应该的,”这男人点着头,“不过呢,真对不起,这孩子是我从他妈妈那儿带出来的,我有责任,你知道。那好,我给她打个电话。”
这男人用手机拨通电话,讲了讲这边的情况。吕如蓝在那边嚷嚷:“把手机给羽升,我要跟羽升说,跟羽升说!”
男人就把手机递给了孩子。
“妈妈……”羽升怯怯地对着手机吐出两个字。
“儿子,不许跟那个坏蛋走,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羽升一边听,一边把目光投向田行道,“可是可是,如果就带走一会儿呢?”
“不行不行,马上跟鲍叔叔回来。你要是跟那个坏蛋走了,你就永远不要回家,妈妈没有你这个孩子了!”
羽升顿时哭丧了脸,“知道了,好吧。”
羽升把手机交还给这男人,瘦小的身子似乎也隐到了这男人的背后。
“妈妈不让我跟你走。”羽升垂着脑袋,脚上的运动鞋在地上踢搓着,发出烦人的噪声。
田行道认得那双运动鞋,李宁牌,那是上个月田行道在专卖店为孩子挑选的。一种角斗士般的冲动让田行道的喉咙发紧,恍然间,仿佛他已经扑过去将儿子抢到了怀中。他定定神,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于是他就像口角生疮一样痛楚地动了动嘴角,带出了一个苦笑。
他不能与自己的儿子角斗,他不能。
“抱歉,我得带羽升回去了。”对面的那个男人耸耸肩膀摊摊手,“如果你想带孩子玩,还可以从他妈妈那儿接。”

这男人是开着越野车来的,田行道眼巴巴地看着越野车绝尘而去,忽然憋闷得透不过气。如同拔枪射击一般,他飞快地拔出手机,拨通了吕如蓝的电话。
“喂,刚才那家伙是你的男朋友吗?”话一脱口,田行道自己就有些吃惊,怎么语气悻悻的?就像是错卖了一只绩优股,眼巴巴地看到它又涨了上去。
“是,又怎么样?”女人的回答透着挑战与得意。
“恭喜恭喜,你也钓到了金龟,”田行道竭力大度着,“也好也好,咱们扯平了,咱们一样了。”
“什么也好也好,谁和你一样!”女人仍旧愤激。
“你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了,你应该对羽升放手了。”田行道像是耐心布道的传教士。
女人勃然大怒,她歇斯底里地在那边叫:“放屁,他爸爸已经死了!他不叫田羽升他叫吕羽升,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田行道也嚷起来,“胡说八道,我是他爸爸,在法律上我有权利!”
田行道的权利是对着挂断的手机宣布的,那情形就像三流歌手在酒吧卖唱时,面对着突然哑掉的麦克风。田行道气狠狠地动手,想要再次拨号,手机却突然叫了起来。
是雷莉从家里打来的。
“喂,怎么搞的?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雷莉操着兴师问罪的口吻。
田行道一时无语。
“问你呢,给谁打电话呀?那么大劲儿,没完没了。”雷莉不依不饶。
田行道爆发般地吼道:“给吕如蓝打呢!行了吧,还想问啥?”
雷莉哑了好一会儿,才换了声调说:“糖醋鱼做好了,等你呢,凉了。你吃不吃饭啊?”
田行道甩出两个字,“不吃。”
雷莉尖着声儿嚷嚷:“你什么意思?”
“有饭局。”田行道没好气地挂断了。
田行道等待着老婆把电话再打过来,他构思着如何回击老婆的责骂。然而,打过去的球却不见打回来,得,人家不和你玩了。
田行道实在不想回家看老婆的冷脸子。
哪里有什么饭局,自己请自己罢了。田行道拐过街口,看到一家滋补羊肉烩面馆。门脸不大不小,吃饭的人不多不少,价格不低不高。于是,田行道就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点了两盘凉菜,香菜拌木耳、拍黄瓜,又要了两瓶啤酒一碗羊肉烩面。
田行道本想就着凉菜下酒,谁知道就的全是恶心自己的事,嚼在嘴里蛮不是味。一会儿嚼的是载走羽升的越野车,一会儿嚼的是被老爸施了调包计的郎窑红观音樽,一会儿嚼的又是雷莉那审判员一样的腔调……不知不觉中两瓶啤酒居然全都灌进了肚子里。田行道没什么酒量,他醉蟹一般散开肢体,横在了那里。
这一横就横住了过客的脚。人家吃了这一跘,趔趄着撞住了端送烩面的服务员,于是热汤热面就洒在了过客的身上。过客一边拂着,一边骂。田行道正窝火,那火也就随着舌尖蹿射出来。舌战随后升级为肢体战。肢体不足,器物辅之。田行道操起的是自己桌上的空啤酒瓶,人家操起的是旁边桌上的一瓶啤酒。空包弹与实心弹的差别随后就见了分晓,空瓶子击中人家的肩膀,人家只是歪了歪身子;实心瓶砸在田行道的脑袋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便栽倒在地。昏昏沉沉的,他听到有人惊叫:“呀,头破了,好多血!”“呀,*死人打**了,*死人打**了——!”
田行道想动却又动弹不得,仿佛此时躯壳已归他属。操,原来人就是这么死的……他恍恍惚惚地想着,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时,田行道看到饭馆的两个服务员在摆弄自己。“醒了醒了。”那两个人说。
田行道挣扎着坐起来,“没事,没事,就是头有点儿蒙。”田行道反而安慰起那两个服务员。
田行道晃晃脑袋,就像晃伞一样,有水珠甩下来。他伸手在额上抹一把,看到了淡红色,是啤酒冲淡的血。他心里一惊,居然忽地站了起来。
“得去医院看看,去医院。”众人有点儿怯怯地望着他,仿佛他刚从坟墓里钻出来。
“是,去医院,去医院……”田行道自嘲地苦笑着,灰溜溜地往外走。将他*倒打**的人早已得胜而去,作为败军之将,他不免满面赧然。
离这儿近些的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田行道骑上自行车缓缓而行。风迎面兜来,只觉得头皮伤处毛扎扎的,生疼。身子是飘飘悠悠的,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愉悦感。
到了医院,外科医生告诉他,这感觉来自轻微的脑震荡,休息休息就会消失。有点儿这感觉,挺好,挺好,他在心里自我调侃。闭着眼睛,听任医生在打了麻药的头皮上缝针。他忽然想到了缝袜子,于是笑出声来,倒让医生吃了一惊。
缝过针的脑袋上敷了纱布块,还兜头兜脑地罩了个纱网。瞧瞧镜子,就像球网稳稳地兜住了篮球,田行道就这样稳着脑袋往外走。医院的走廊里人不多,田行道的目光穿过那些人影,不禁呆住了。
老爸,琪琪,还有郗老师!
那是廊道的转弯处,三个人像三只小船一样静静地泊在那儿。田行道的脑袋不稳了,他扶扶额头,想竭力弄清三个人在这里同时出现的含义。天现异虹,井水翻涌,蛇鼠搬家,莫不是要震一震了吗?
郗老师仍旧穿着中式大衫,脚蹬圆口黑布鞋,手里摇着纸折扇。仿佛此刻他还是在河堤的古物摊上卖他的坛坛罐罐碟碟碗碗。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偎着琪琪,琪琪用双手搂着他的一条胳膊,那情形看上去就像落水的人紧紧地抱着一根漂漂浮浮的树枝。老爸独自站着,脊背靠着墙,望上去犹如一条挂在墙上的空瘪麻袋,如果悬吊他的某根钉子松脱,他就会颓软地滑落在地。
奇怪,应该是老爸牵着琪琪的,怎么会是郗老师?
田行道正不得其解,忽然看到静泊的三只小船移动起来,于是他便匆匆跟了过去。过去之后他才发现走廊的这个转弯处是个分叉点,就像下水道的三通弯头,把水流分导到不同的方向。
郗老师扯着琪琪,向左边的廊道走了。带着箭头的标示牌上有醒目的三个字:住院部。
老爸是向右拐的,他几乎是贴着右墙走,走一走,就会朝着墙壁碰一碰靠一靠,仿佛那墙壁是相伴而行的挚友,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彼此的亲密。
片刻的犹豫之后,田行道选择了跟随老爸。这廊道通向电梯间,老爸站在那里等电梯,田行道没再靠近,眼瞅着老爸进了电梯,他才走了过去。
等待电梯的那段时间令田行道焦躁不安,他紧紧盯着电梯的示意灯,仿佛它是一个正在升空消失的气球。电梯门终于再次打开,他大步跨了进去。他把手伸向控制板上的那些按钮,却迟疑地停滞住了。2,3,4,5,6……,按哪一个好呢?老爸去了哪一层?
他像站在彩票投注机前一样踌躇不定。
或许最不可能的,是老爸进了电梯只向上坐一层。他心里这样想着,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2。妈的,错了,电梯升上去的时候,他沮丧地捶了一下电梯门。如同反应迟钝的怪物,电梯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张开嘴,将田行道吐了出来。
于是,田行道来到了门诊大楼的第二层。
他没抱什么希望地向走廊那边转了转脑袋,竟然在廊道的尽头处看到了老爸的背影。
快步向那边移动的时候,田行道觉察到了头顶悬挂的标示牌:肿瘤科。是的,肿,瘤!他下意识地又向上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阴影就像失事的客机,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下来。
老爸的身影拐进了廊道尽头左边的那个诊室。
是个专家门诊室。田行道读着牌子上专家的名字:司强志。司,死!那个不祥的字眼蓦地闪过他的脑际,于是他周身发软,像是啤酒瓶又一次击中了他的头。他呆呆地盯着闭合的房门,仿佛要将目光穿透过去,看清楚里边的情景。
似乎过了好久好久。
门忽然响了。田行道急忙把身体背转过去,直到老爸那熟悉的脚步声渐去渐远,他才慢慢回过头。老爸的背影佝偻着,像只干瘪的大虾。
田行道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专家门诊室。
“请告诉我,刚才这个人的病情。请告诉我——”
“你是——?”
“我是他的儿子,儿子!”
专家很职业地打量着他,然后会意地点了点头,“坐下吧,请坐。你父亲是胰腺癌,晚期。是的,已经全身转移。是的,手术,也不是不可以做,但是——病人什么都清楚,要求保守疗法,维持。还有多长的生存期?很难说,几个月?——对,就是这个部位,放射到背部,直不起腰。很疼,发作起来,即使用药物,也——”
……
从专家诊室出来,田行道不禁大恸。给了自己生命的这个人,使自己得以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很快就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仿佛时空中存着不可思议的黑洞,正活生生地将这个人吸走。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渐渐没顶,渐渐消失,却无从施以援手。
想到此,田行道的眼前好像又看到了老爸佝偻着腰,满脸虚汗的情景,耳边又响起卫生间里抽水马桶的哗哗声。是的,*啡吗**,可那不是吸毒,而是止痛。
啪——!悬荡着的声音透着几分空灵。过了好一会儿,田行道才觉得半边脸颊有些热,有些痛。
他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作者杨东明,国家一级作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河南省作家协会顾问)
(此长篇小说由《小说月报原创版》2018年六、七期刊载,天津《今晚报》连载。欢迎在京东河南文艺出版社旗舰店购买单行本。)
京东河南文艺出版社旗舰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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