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梵看守所日记 41 开 庭

41 开 庭

时间:第44天 正月十六 白天

正月十六,按照不出正月都是年的说法,此时还在过年中,亲戚朋友间相互宴请还在进行,但按照新时代的共同意识认知,又都普遍认为从这一天开始,城市生活工作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见面也不再说过年好,平时基本没有两样。

既然一切都正常了,那法院今天开庭审理大伟的案件,也就显得很正常了。

这天八点整,刚刚搞完卫生吃完饭,便有值班管教走向监室,到铁栅栏门口冲着监室内大喊:张伟达,开庭!

到!——是!

——点“到”答“是”,大伟这个军人出身的管生产的,自身确实做的很好。

值班管教见没找错,于是拿钥匙开铁栅栏门——因为早饭送饭,外加此时等待每日例行巡查,于是这位值班管教的开门,很自然的少了一道开外防盗门程序。

还是老样子,张磊早早地跳下铺面,来到铁栅栏门前,大喊管教早上好的同时,双手扶住栏杆,在管教打开大锁的一瞬间,他在里边用力一拉,将铁栅栏门打开。

没吃过猪肉,但毕竟看过猪走——大伟听管教说是开庭,就赶紧找大个那双平时不怎么穿、只在关键时候才上脚的网布旅游鞋——他虽然这是第一次开庭,但他听说的多了,知道这是要去法院了,有专车接,有专人陪,进来好几个月了,终于能出去看看沿途的风景,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了,所以他很激动,但同时他也明白,一双鞋,穷半截,今天这一去没准半天,没准一天,甚至更晚,一双舒适漂亮的鞋那是必须的,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可能判多少年,能不能在庭上见到自己的父母,会不会碰上隔壁监区关押的同案兄弟,甚至不是自己没交代的那几个案子有没有被发现,而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双旧的不能再旧的旅游鞋。

真早啊!——听说大伟开庭,周佳不由感叹了一句。

我能听出,周佳这句“真早”,包含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这才八点,法院八点半上班,法警这么早就来看守所接人了。第二层是他想这才过十五,法官们就正式工作了,按他想法应该是出正月才会有开庭的,结果十六就开始了。第三层是,他自己的终审判决已经出了,京城最高院死刑复核没准说来就来,是不是也会像本地法院一样,会很早呢……

对于周佳所谓的感慨,对于法院来说完全是多余——首先法院从初八开始就已经进行各种案件审理了,再者刑事案件开庭,一般都是上午九点到十点,所以法警提前上班,七点多从法院出发,八点钟赶到看守所,带上戒具再把人带至法院,差不多正好九点,时间刚刚好。

当然,对于周佳自己的死刑复核什么时候来,那算是最高机密了,除了阎yan王爷及黑白无wu常牛de头马的面四位亲信和最高院办案人员,没有人能够知道。

这边大伟收拾好,来到门前,跟管教说了一声“管教早上好”后,便向门外走去。

管教很负责,一眼就看见了大伟的旅游鞋,这对于出庭押送,有很大的安全隐患,毕竟运动鞋太利于奔跑,于是严厉的叱问:怎么穿这个,没有布鞋吗?

大伟本身就是满嘴跑火车的人,一句实话没有,平时大家问他叫什么,他就说叫大伟,除了那几个大仙,包括我在内,都不知道大伟的真实名字叫张伟达,问他是哪的,他就一句东北那边的,妈ma的,东北地方大了,还包括内蒙古呢,而且还那边的,就更没边没沿了,所以说他放屁都掺假,一点都不为过,面对值班管教的询问,他张嘴就来——我有严重糖尿病及并发症,手脚都是浮肿的,平时都不参与劳动,不能长时间走路和站立,我穿旅游鞋是程队长特批的,要不站时间长了我受不了,脚指头说掉就掉,真的,骗你我孙子,不信您去问程队,问张大夫,真的。

靠,人家管教问了一句,他TMde回答了十句,他还有理了,说完话的同时,还把那一双猪蹄一样的胖手伸到管教面前让他检验,简直嚣张至极。

要说这大伟有糖尿病不假,而且确实很严重,听他说,他老家那里有一个果汁加工厂,是专门给汇源做代加工的,他的母亲在那里上班,平时总是成桶的往家带各种果汁给他喝,在他的体液补充中,就几乎没有水的概念,当兵第一次体检那会儿差点就因为血糖过高被淘汰,还好二次检验时勉强过关,到了部队刚貌似恢复正常,又开始服务*长首**,所以饮食又恢复了老样子,以至于越来越严重,但完全没到他所说的“严重糖尿病及并发症,手脚都是浮肿的,脚指头说掉就掉”那种程度,要不平时打人过堂怎么可能那么有力气,这会跟管教说这么严重,简直TMde扯蛋。

不过还别说,听他这么一说,管教还真愣了一下,回问张磊——他是有糖尿病并发症吗?

张磊回答很干脆,但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立刻回了一句——报告政府,他有病!

见果真如此,又不是什么大事,所以管教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关门后转身的一瞬间很认真很严肃的说了一句——走我前边。

走出门外走廊,穿过监区大走廊,经过监区大门,大伟在管教的监押下,走到了办公楼大厅后侧驻所*警武**值班的地方,管教向值班*警武**出具了开庭审理提押嫌疑人回执文件,*警武**检验过后,打开自己负责的那道防爆玻璃门,对着外头喊道:张伟达押到,法警请接人。

等候在大厅前厅的法警听到*警武**的呼喊,走到门前,向*警武**递交了开庭审理,通知提押嫌疑人的文件,*警武**将文件与管教出具的回执一对比,打开电脑调出大伟的信息,又对大伟问道:叫什么名字?——张伟达!*警武**见文件、回执、电脑信息、现场问询四个信息一致,便向法警说到:请签字后提人。

法警分别在管教和*警武**的两份提押在押人员回执文件上签字后,*警武**让大伟走出防爆门,至此,犯罪嫌疑人张伟达的看押监视权,正式移交给办案法院。

这也意味着,从此刻起,到大伟再次回到看守所前,其伤残、死亡、脱逃或取保、释放,与看守所没有任何关系,全部由法警负责。

于是,事就来了——法院本来只是审理案件的,因为要公开开庭审理,那么犯罪嫌疑人就必须要到法院的法庭进行审讯、审理,于是法警的责任便在于此,专门负责这种工作,但同时由于这种看押是临时性的,那么对于法警来说,安全工作就是重中之重了。

那怎么安全呢?——简单,保障安全的最基本方式就是咋安全咋来。

咋安全呢——全副“武装”就是最安全的手段。

法警先是叫大伟走出*警武**工作区,来到他刚进来时换衣服的房间,进去之后大伟发现三四个和自己一样的在押人员已经在屋里了,其中就有自己的同案犯弟弟——原来,今天开庭的不知自己,还有自己的同案弟弟一起——此外,今天开庭的不光自己和弟弟这个案子,还有别的法院的别的案件开庭,他们也在提人。

屋内,除了几个在押人员,还有好几个法警,很明显他们不是一个单位的,各自管着各自要提审的嫌疑人,每个人都很严肃,有的认真的在给提审人员带戒具,有的在那个法警戴好之后进行复查,经复查没问题的,统一沿墙根站好候命。

戒具很简单,就三样,*铐手**、脚镣、链锁。

*铐手**铐手腕,这很好想象。

脚镣分两种,重刑犯铁的,大铁环跟周佳那种,轻罪犯特制镀锌钢的,跟平时的自行车链锁差不多那种,两头是和*铐手**差不多的环扣——只是今天这几位,没有一个用纯铁的。

链锁就是平时常见的链锁,长约一米五,用小锁一头连脚镣,一头连*铐手**,法警根据押送人员身高任意调整链锁长度,弄好后的标准时押送人员能够自由行走,但又不能直立,且不能大步——想跑,步幅太小,另外脚镣通过链锁连着*铐手**,你想跑,没门。

为防止万一,链锁上还有另外连着一个链锁,绑在押送人员腰间,后边还有一段延伸,用于法警牵着,跟遛狗绳差不多。

这中间有个细节很体现人为关怀,那就是如果有人提出想穿自己的衣服,法警是不能拒绝的,就必须协调看守所值班人员,取出在押人员刚进来时自己换下的、如今由看守所统一保管的衣服换上,光鲜亮丽的去法院开庭——之所以这样,是看守所为统一管理,但出席庭审没宣判有罪之前,所有人都是普通公民,有穿衣和着装自由,这在某种程度上体现出一种尊重。

不过话说回来,换衣服接受庭审这种麻烦事,一般只发生在确有冤屈所以坚持不认罪的人身上,这样到法庭能体现出尊严、信心、决心,更是一种风骨的宣言,只是今天准备出发这几位,没有一个是冤枉的,所以也没人要求换衣服。

一切戒具上身完毕,法警点了一下名,然后带上几人,向门外走去。

走出看守所办公楼的一瞬间,大伟没有出现想象中的赶紧举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的举动,这有点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让他很失望,刚过立春还没到谷雨的日子里,此刻太阳爬的还不是很高,刚离开东边的天际线,由于冬日里潮湿的雾气阴霾阻挡,所时正是太阳放大光明前那段灰蒙蒙时期,于是不刺眼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太阳不刺眼略感失望,但是刚走出门外一瞬间,冬日里不干不湿、不冷不热的那股清新空气,却真的有些沁人心脾,几个被押解的嫌疑人都不由自主的深深的、大口的呼吸着,很是陶醉,这种清新监室里是绝对没有的——监室就那么点空间,却那么多鸟人,那么多屁,那么多臭脚丫子,外加尿液及精华的腥臊和翔橛子的臭气,别说负氧离子,能有点氧气还能让大家活着,就已经够意思了,好人在那里是一分钟都待不住的。

大伟案子所审理法院,今天一共审理三个案件,分别是大伟和弟弟的盗窃及诈骗案,一个主犯一个从犯的信用卡诈骗案,还有单独那个小老板的虚开增值税发票案——当然,这些都是大伟在路上跟另外一起押送的三个人聊天得知的。为了得到这些非常八卦的消息,大伟还被押送法警训斥了一番——嫌疑人保持沉默,不许说话,啥都问,你是法官啊!

警车一共三辆,一辆小车在前开道,大伟他们五个乘坐的金杯面包车在中间,后边是一辆小五菱宏光面包车押后,三辆车都是蓝白道,都写有“法院”字样,都警笛长响、警灯长鸣,三辆车配合默契,在早高峰的城市道路上自由变换车道,快速前行,很是霸气,这种场景让大伟想起了给*长首**开车时,各种特权,一路绿灯甚至对交警不屑一顾的那种威风和牛掰,只是今非昔比,以往自己是特权的主角,现在则是被押送的一份子,浪费国家资源的害虫。

金杯面包改造的警车,前边两排是法警的座椅,后边整个是一铁笼,铁笼内左右两侧靠窗各一排座椅,人猫腰进去后坐下,感觉和前两排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中间多了一道铁栅栏隔断,上边另外镶嵌了一块大小很合适的钻了好多窟窿眼的亚克力玻璃板——前边是身着警服、伟大光明、正确正义的政府,后边是一身囚衣、龌龊低贱的各色犯罪嫌疑人。

街道、树木、桥梁、河流、公园、高楼……坐在警车上的大伟不错眼珠的盯着这座曾经非常熟悉的城市,路过一些熟悉的地方,他的脑海中会马上浮现出一段回忆,都是曾经认为的牛掰、实际就是犯罪是走向深渊的过往,这种回忆,给已经身在监室暗无天日脑袋空空的大伟提醒自己——这个城市,我曾来过,那些过往,确实存在。

在大伟碎片化的记忆和长鸣的警笛声中,车辆来到了金河区人民法院,门口伸缩门已经提前打开,车辆刚一进院便又马上关闭,还是默契配合——进院后前后两辆车马上加速,在主楼前停好,上边五名法警快速下车,跨上台阶,奔向门前,而金杯车没停,而是向右一拐,故意减速等待,看五名法警就位,再次加速,绕过门前雨搭右侧引路上坡,直接横着停到了主楼门前,样子很像贵宾车辆到大酒店门口——只是大酒店接待的是礼貌的门童或者专职管家,而这里等待大伟他们的是一脸严肃面无表情的法警。

特权——大伟想到一个词——别的车只能直接停到院子里,而押送人员的车辆可以直接到通过引路到门口,这是领导才有的特权——想当年他给*长首**开车那会儿,除了在更高领导面前,自己到哪都有这种特权,只不过他今天再次享受到这种特权,已完全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车后门打开,铁栅栏门打开,车内五个人鱼贯跳下来,被提前就位的五个法警像牵狗一样,一人一个,穿着号服的被脚镣*铐手**约束的小狗走在面,五只小狗每只后面都跟着一个拽着铁链的法警,法警让进楼,小狗就进楼,法警让左拐,他们就左拐,穿大堂过走廊,最终分别进入了不同的审判厅。

大伟和弟弟来到一个门口牌牌上边写着“刑事审判厅(2)”的房间,进去后,大伟有了新发现,这里完全和电视上电影里展示的审判庭不一样,没有电影院似的高高在上的法官桌椅,没有后排很多观看座椅,没有被审判人专用的小栅栏格档,整个房间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大房间,靠前是一个加高地台,上边对向摆放着一个五人座的主席桌,后边的五把椅子,靠背略高于普通那种,很明显这就是审判员席位了,审判席前有一个单独的普通桌子,此时那里已经坐了书记员,正在整理相关材料。地台前边,也就是整个房屋的正中位置是一个空位,空位左右各有一套桌椅,左边桌子上写着“公诉机关”字样,右边桌子上写着“辩护席”字样。在中间的空位后边,是四排不锈钢的机场椅,一排两个,很明显这里就是观众席了。

“怎么没有原告、被告席”——这一想法在大伟脑中生成还没想明白的一瞬间,他就通过法警的行动搞明白了——他和弟弟马上被法警带到了最前面的机场椅前,他和弟弟左右两个椅子上各坐一位,两名法警分别坐在了他们身边——坐下了大伟才看见自己前面有个立着的小牌牌,冲自己这面写着“被告人”三个字——这下大伟明白了,这里就是被告席,自己的案子是刑事案件,所以没有原告,只有公诉机关,而被告也不是民事案件里坐在那里诉委屈的被告,而是坐在这里等等审理或宣判的犯罪嫌疑人——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

书记员见嫌疑人带到,看了一下手表,应该是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冲着坐在最后排的法警喊道——可以让旁听人员进来了。

哐,后门被打开,法警喊道:准备好身份证,一个一个进入,手机静音,不准拍照不准录像,保持肃静,进来后马上坐下!

随着身份证在法警手中仪器上嘟嘟响起,参与旁听的人员一个个走了进来。

按大伟想象,应该是一会儿后排就坐满了参与旁听的观众,可是谁想到法警手里的仪器只嘟嘟嘟响了六七下,之后便不响了,再没人进来了,接下来便是后门的关门声。

*靠我**,我这大案子,就这么点人——就在因面向审判席而看不到后边的大伟在瞎捉摸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进了他的耳朵——达达!

啊!——达达!自己的小名——多么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喊自己的乳名——不用想,不用回头,此刻的大伟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除了妈妈,那还能是谁!

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后,大伟转过了身向后看去,赫然看见自己身后隔一排座椅后那站立着的身影,正是自己在外边最牵挂、最朝思暮想、进入看守所后最惦记自己的妈妈!

妈!——大伟忍不住了,一下子喊了出来,然后不由自主的想站起来拥进妈妈的怀抱。

达达,你还好吧!妈想死你啦!——妈妈也一样,也想把自己的孩子紧紧拥抱。

控制情绪,不许乱动!——坐在大伟身边的法警见大伟要起身,赶忙制止,而后排法警见老太太要往前够,也赶紧起身快步来到其跟前,压住老太太的肩膀,说到:控制情绪,不许乱动,否则不让你参与旁听。

在严肃的法律和威严的法警,以及这难得的见面机会面前,情绪激动的母子二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真要是老太太被撵出去,那好几百公里的路程就白跑了,再见到儿子也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于是老太太很服从的坐下,眼巴巴的看着大伟。

趁妈妈坐下的工夫,大伟又向其他座椅扫了一眼,赫然看见妈妈身边坐着没说话的,正是那无比疼爱自己愿意把命都给自己的却不会表达、很是木讷的老父亲,此刻老父亲的脸上也满是泪水,嘴张开着着,上下不停地颤抖,明显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那种表情,满眼的都是期盼,眼巴巴的期盼,那种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办才好的焦急期盼。

再往左看,老父亲身边坐的,是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三叔和三婶,还有自己的一个堂兄,看这阵势就知道,是法庭提前通知了家属,堂兄开车,拉着自己的父亲母亲、三叔三婶——也就是自己那个同案弟弟父亲母亲,从吉林老家老远风程的赶过来的。

此刻,一旁的弟弟也已经回头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各种表情和大伟一家差不多,只是源于三叔三婶更是农村老土,所以他们除了对着哭,几乎就没有别的交流。

倒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这种尴尬的会见场面,法警并没有过多干涉,参与旁听的人不是很多,就几个嫌疑人家属而已,毕竟骨肉情深,天各一方,好几个月没见面了,甚至是死活都不知道,所以只要此刻能够保证秩序不乱,母子父子间小声说几句就说几句吧,只要别涉及案情或串供,只要别场面失控,只要别过度,那么在法官进场之前,就随便吧。

明显是为了让儿子放心,妈妈嘴里磨叨的都是“我们很好你放心”、“不用惦记我们”、“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们昨天早晨就在家出发了”了之类的话语,虽然声音很小,还隔了一排座椅,但母亲的每句话,大伟都能通过妈妈的口型听得很清楚,而他作为等待审判的被告人,又不能多说什么,所以他能做的就是不住的点头,忍着泪或流着泪,不住地点头。

大伟听父亲母亲说话的期间,检察院的人员和大伟这边聘请的律师,也分别进屋并坐到了各自的相应位置上。

这样大概有两三分钟的样子,总之大伟和母亲都感觉很快,好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甚至真正想嘱咐的事还没嘱咐,就忽然听见书记员大声宣布——法官开庭,全体起立!

可能是光顾着听母亲说话看父亲点头了,之前大伟都没有注意,只是在听见书记员喊话大伟回头的那一瞬间,大伟才突然发现个变化——母亲的头发,花白!

不对——这不是母亲,母亲的头发是乌黑的——当大伟想再次转头确认的时候,法警却无情的制止了他……

法官开庭,全体起立——这是对法律的最高尊重,是法律严肃性、权威性、不可挑战性的最高体现。

唰!连被告带家属,连书记员带法警,连检察院工作人员带自己这边的律师,同时起立,一起看向前门。

1、2、3、4——从前门一共进来四个人,其中三个,两男一女,穿着法袍,另一个女的一身西服,按照进入顺序,分别坐在了主席位上。

很明显,穿法袍的三个人,必然是自己案件的审理法官了,自己犯下的那些事,是杀是剐,就看他们了,而那个穿西装的女的,则必然是人民陪审员了——也就是一个有她不多没她不少、但为了体现新时代法律公平公开公正而又不得不出席的那个象征性形象。

法庭审理进行的很顺利,都是流程化的东西,证据、证人、证言、口供、笔录什么的都清楚,所以没什么复杂的,也没有什么可争辩和狡辩的,从九点半开庭到将近十二点结束,只是开始时法官对两名被告的身份进行核实,告知其权利义务,宣布庭审现场纪律,剩下的就都是检察院负责此案的诉讼科人员在宣读起诉书,阐明案情和各种证据,哩哩啦啦磨磨唧唧,一磨蹭就是两个多小时,一直到法官宣布休庭,下午继续审理。

庭审上半场结束,后边旁听的都没有走,待法官和陪审员、书记员出去后,法警们带着大伟和弟弟起立,顺着前门向外边走去。

起立后的第一时间,大伟便赶紧再次向后看去——没错,刚才那会儿净顾着听妈妈说话了,现在特意看母亲的头发,没错,就是花白,原来她老人家引以为傲的黑发已经全然不见,另外站起来才看见,自己父亲的背明显佝偻了,身子需要向前倾斜才能站立,此刻两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除了抹眼泪,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大伟再次伤感,眼泪再次留下,临出门才想起来应该和父母说点什么,于是赶紧来了一句——妈!爸!我挺好的,你们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

面对这一喊,法警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推了一下大伟,说:先出去吧,下午还能见呢。

走出前面的一刻,大伟听见了妈妈那哇的一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嚎啕。

被带出法庭的大伟和弟弟顺着走廊,来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内有四个铁笼,里边分别有两个椅子,另外还有两张沙发,自己和弟弟被分别关进了不同铁笼,然后上锁,法警则坐在了铁笼对面的沙发上休息。不一会,跟自己一起从看守所过来的另外三个家伙也分别带到,其中一个和自己关进了一间铁笼,其余三人一人一间。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有其他法警进来,手中拎着两袋盒饭,拿出其中一袋的素餐分别递给牢笼内的五个人,又拿出另外一袋分别发给在屋的几个法警,大家一起开吃。

素餐虽然是素餐,但明显大油,很是好吃,一盒米饭一盒素菜,很快便被几个人吃的精光,吃饭时最舒服的,莫过于用上了好几个月不成触碰的筷子——用筷子吃好吃的大米饭就着大油的炒菜,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更何况这大米,才是真正的大米!这油,才是真正的大油!这筷子,虽然是一次性的,但毕竟是竹制的直溜溜的筷子。

可能是几个家伙吃的太快,也可能是法警吃的太慢,总之在大伟他们吃完好半天,几个法警才有说有笑的吃完,撩筷。

说实话,大伟很想把筷子藏起来带回看守所,对比小塑料勺,筷子实在是太方便了,可是法警的认真负责很快就让他失望了——对于吃完饭的收拾,法警没去管餐盒里有没有剩饭,倒是对他们每个人用过的筷子,分别作了详细检查,然后回收。

酒足饭饱,法警们有的靠着沙发休息,有的玩弄手机,只有牢笼内五个候审犯罪嫌疑人,眼巴巴的等着下午继续开庭。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磨磨唧唧的一下午,给大伟都说的快睡着了,就是他自己强行开走别人一辆奔驰车,构成抢夺罪,以借用车的名义开走别人一辆路虎越野,然后给低价卖了,构成诈骗罪,再就是看见一辆丰田兰泽酷路泽大越野挺新,他指使弟弟撬开车门,打着火给开跑了,然后找修理厂换了新锁满大街晃荡,最终被刑警队按下构成盗窃——于是大伟很窃喜,另外几个事法庭没有提,看样子弟弟确实没举报,这倒让他很心安。

对于自己父母请的律师,好像也不怎么给力,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舌辩群儒及最终的傲视群雄,对于路虎案和丰田案,律师几乎都没怎么做申辩,只是对于奔驰案是抢夺还是盗窃,律师认为是盗窃,再就是对着法官卖了苦情,诉说了大伟和弟弟家庭的不如意,小时候如何听话,长大了如何当兵保家卫国的辛苦和贡献,等等等等,气的大伟都想换律师,或者自己上去直接说了。

但大伟错了,对于律师来说接了案子,收了代理费,会想方设法的为当事人着想,争取当事人轻判,但律师看完卷宗,再会见完大伟,发现一切都是板上钉钉,而且都是豪车,涉案金额四百多万,数额特别巨大,只有神仙才能救他,所以唯有能做的就是把抢夺定性为盗窃,再就是打打苦情牌,看是否有利于从轻处罚。

等法庭要求大伟和弟弟做法庭陈述时,两个人又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回答了法官的最直接提问——我认罪。

案情清楚,提前工作又做的充分扎实,辨无可辨,所以在一切都审理程序都完成,在下班点已过临天黑的时候,法官宣布休庭实际就是象征性的走过场、出去各自尿泡尿之后,回来继续开庭。此时,负责提起公诉的检察官给出了量刑意见——建议主犯张伟达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三年!从犯其弟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庭审结束,大伟没有过多惊讶,这与他想的基本一致,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长首**真的恨自己不争气没有管自己,于是在他抬头看了一眼法官头上那庄严的国徽后,闭眼进入了无奈的入定状态,再没有脸面去回看那年迈且已完全心力交瘁、油尽灯枯的父亲母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