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向明

　　你知道吗？宝马品牌logo中的“蓝天白云”、慕尼黑狮牌啤酒徽记、皇家马德里足球俱乐部队旗……它们的设计都与城市纹章有关系。

　　如果你行走在欧洲城市的街头，特别是来到城市市政厅广场，一座典雅而古老的市政厅大厦，在其大门顶、窗顶，建筑的顶部总会有一个独特而不容忽视的盾徽，宛如建筑的纹身，似乎在向你讲述这座城市的不凡历史和传奇故事。

　　在欧洲，上至国家城市，下至家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纹章，也因此设立了一套严格的纹章法则。纹章不仅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历史缩影。

　　也许底气最足的人生不是你将要到哪里去，而是你从哪里来。

　　欧洲城市历史文化密码

　　纹章（coat of arms）起初是个人的徽章、族徽、王室的符号，其后演变出宗教及机构的盾徽。在中世纪，由于城市法人团体的出现，便出现了城市纹章。中世纪后，随着工商业的发展，欧洲的许多城市从王公贵族手上获得了自治权，从而产生了城市公共管理者和公共管理机构。新产生的市长和市政厅拥有城市的公共印章，这是代表市政厅的、具有合法性的标志，当然要具有可识别性和独特性。

　　于是，城市纹章随着城市议会和市政厅的出现而产生。因此，城市纹章是市政自治机构法人团体的代表符号，它首先应用于城市的公共印章，其后扩展到在市政厅的建筑上、城市公共市政设施上使用。

　　随着城市公共事业的发展，城市的集体身份认同逐步形成，城市纹章，也就约定俗成地成为了一座城市全体市民共同拥有的独特图像标志。这样，城市纹章也就演化成了象征着城市荣誉和尊严的符号，传递着特定的城市精神。

　　正是由于其特殊性，各个城市的纹章图案的设计便是各个城市市政部门及其重视的大事。历史和地域传统转化为符号而进入城市纹章，同时城市纹章是城市文化和艺术延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理解城市历史和演变的重要线索。因此，解读欧洲城市纹章含义的过程，既是释解欧洲城市历史文化密码的过程，更是探索欧洲城市历史演变的旅程。

　　《城市纹章》系列的第一部《欧洲城市历史文化密码》，便是这样一段关于城市文化与艺术的解读之旅。作者通过欧洲各国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和《世界记忆名录》的城市、建筑和文档资料，结合自己实地考察的感悟去解读城市纹章背后所传递的城市历史文化和城市精神价值，力图梳理相关城市的历史脉络和地域特色对城市纹章的表现形式和内容产生的影响。

　　既然历史和地域传统转化为符号而进入到了城市的纹章中，那么，通过城市纹章的符号解读，也就可以窥探一个城市物质空间背后的历史与地域传统，这是第一部最令我觉得有意思的一段解读。如德国的城市纹章寓意充满着对黑鹰和双头鹰的无限执迷，其背后是中世纪强大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印记。法国城市的纹章中往往出现百合花，而百合花是法国皇室的象征，这反映了法国是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王权中央集权国家的历史。英国的城市纹章图形，没有像德、法那样与领主、皇族的传统纹章高度关联，而是在传统图形基础上加上了一些产业的元素，这真可谓工业革命的血液流淌在城市的骨子里。

　　欧洲城市制度的徽记

　　对欧洲城市纹章的解读，不仅仅是让我们看清城市的艺术特点及其渊源，还可以做得更多。正如维特根斯坦所指出，“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每一件物的背后都是一个由逻辑串联的事实图像。

　　欧洲近代以来的历史是辉煌的，可以说引领了世界近现代历史的发展。然而，在中世纪之前，与东亚地区相比，欧洲并无发展优势甚至还落后，但在十七世纪之后，欧洲却逐步执世界发展之牛耳。许多文献指出，现代科学之所以首先在欧洲出现，与欧洲在制度上的创新密切相关。

　　而欧洲城市文明的高度发达，也是与欧洲城市的制度创新——设立自治的城市制度相关的。正是城市独立于封建领主的自治，让城市的工商业、金融业得以迅速发展，而新兴行业的发展又推动了独立于神学的大学机构的设立，最终使得城市的影响超越国家，成为全球化的主导力量。

　　要探求欧洲城市的“魔力”之源，就要研究欧洲城市的制度演变，而城市纹章作为城市自治的标志物，当然是研究欧洲城市制度之演变的最佳物件。在《城市纹章》系列的第二部《欧洲城市制度的徽记》中，作者以丰富的史料，带我们共同去探索欧洲城市自治的演变历史。从公元1215年的英国《大宪章》对王权的限定和伦敦自治权力的初步界定出发，到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马格德堡城市权利”改革，再到公元1250年代的德国城镇法确立城市成立由行业代表组成的议会，我们观摩了欧洲城市经历了相互学习和相互激励后，终于摆脱了王室的控制，获得自治权力。

　　而获得城市自主权利后，控制城市的既不是主教，也不是公爵或领主，而是经选举产生的各行业代表组成的议会，在这样的制度安排下，城市成为欧洲工商业发展的加速器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果说世界是由各种事件构成的，那历史便是由一个一个历史事件组成的。作者深厚的历史功底和卓越的叙述能力，使得读这一册书时，你仿佛在听一位历史老人在叙述他自身的故事。他带着你，在游历欧洲大陆和地中海的城市后，循着葡萄牙人大航海的脚步登陆上下川岛，进而回到广州。在广州十八世纪的纹章瓷中，你看了在亚洲的欧洲纹章，而在欧洲城市博物馆里珍藏的中国外销瓷器中，你却看到了十八世纪的广州城市图景。

　　欧洲城市文化遗产

　　黑格尔说，艺术是绝对精神的感性显现。城市纹章作为人的创造，是对现实世界的文化抽象造就的图形符号，也是城市精神象征的图形表达。而精神一旦产生，便又会对物质世界产生统摄作用。《城市纹章》系列的第三部《欧洲城市的文化遗产》研究的，正是城市纹章对欧洲城市公共空间产生的影响。作者以深厚的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理论知识为基础，利用对各类历史地图的解读和对与城市纹章相关建筑的分析，向我们展示了城市纹章这一精神符号对欧洲城市公共空间形态和公共建筑设计产生的影响。在作者的分析中，城市纹章不是简单的符号，它宛如城市无形的精神力量，在城市公共场所中发挥出统摄的作用，使得城市的历史文化在公共空间中得以显现自身。这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了为什么欧洲的城市风貌是如此地具有历史感。

　　每个城市的历史都是独特的，当每个城市的风貌都有自身的历史感，那一个城市就会展现出丰富多彩的风貌和特质。

　　在中文世界里，对纹章的专门研究不多。从2002年开始有了对法国、英国文献的翻译，“城市纹章”的中文名词，便是首次见于法国纹章学家米歇尔·巴斯图鲁（Michel Pastoureau）纹章学著作《纹章学：一种象征标志的文化》的翻译件中。许瑞生所著的《城市纹章》三部大作，可以说是中文世界中首次出现的城市纹章专著。

《城市纹章》三部曲

许瑞生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中国的城市化水平已超过60%，急剧的城市化进程，让我们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关注城市的风貌特色和文化特质。许瑞生以丰富的史实和严谨的分析研究，通过《城市纹章》三部大作向我们展示了欧洲城市的特色如何源于自身的历史过程和地域特点，这种历史过程和地域特点又如何通过转化为符号而使自身在场于当下。当今我们见到的欧洲城市风貌，正是通过符号的中介作用，历史得以打开自身而向我们展现的，而城市，正是在这种历史与当下的交融中，显得如此的精彩多样。

　　中国地大物博而历史源远流长，中国城市的风貌，也具备丰富多样的潜质，潜能能否实现，取决于我们能否从城市自身独特的历史过程和地域特点中吸纳养分来涵养自身。这是《城市纹章》三部曲给予我们的启示。

　　（原文发布于“广东人民出版社公众号”。作者为广东省城乡规划设计研究院总工程师、广东省勘察设计大师马向明，引言、标题系该公众号编辑所拟，南粤古驿道网采编整理。如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与南粤古驿道网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