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忠于祖国和你 (此生唯祖国和你不可辜负)

废墟里,哭喊和呼救声此起彼伏。

直到一抹光刺破黑暗,照亮纪舒晚灰暗的双眼。一个穿着军装男人的朝她伸出手,温柔的眉眼满是救赎:“别怕,把手给我。”‘轰——!’雷鸣乍响,纪舒晚猛地惊醒,活了两辈子,只要一打雷,她就会做十二岁那年地震被埋的噩梦……抬眼间,墙上崭新的挂历格外瞩目。1986年。对了,今天是她重生到二十年前的第三天。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她忍着浑身的酸痛坐起转头,赤着上身的男人正系皮带。他逆天光站着,宽肩窄腰的身体线条硬朗流畅,古铜色的后背上的几道暧昧抓痕,让他的冷峻多了分诱欲。

男人余光瞥来,语气一如既往冷冽:“这么多年了,还怕打雷?”陆曜景——淮东军区团长,她的丈夫,也是她十二岁那年的救命恩人。纪舒晚黯然垂眸:“……我会尽快克服的。”他们在组织的牵线下结婚,她很开心能跟陆曜景相伴一生。但婚后他对她一直很冷淡,她以为是他性格使然,直到他前女友出现,她才明白,他只是不爱自己……重来一世,她这辈子不想过多执着情爱,只希望能守着相依为命的弟弟长大。深吸了口气,纪舒晚打算提离婚,她拦着准备出门的男人:“晚上能回家吃饭吗?我有话想跟你说。”“有军事演习,没时间。”漠然的拒绝刺的纪舒晚心一紧,她听话了两辈子,最后这点小要求他怎么还能这样不耐烦?她压着委屈:“我们是夫妻,结婚这么久,你真的连陪我吃顿饭,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话未落音,陆曜景肃然的眼神睨来:“你我都是军人,舍小家为大家的道理你应该清楚。”训斥的口吻顶的纪舒晚如鲠在喉。他总用这种话回绝她做为妻子的一切合理提议。“走了。”陆曜景拿起帽子推门离开。望着男人理所当然的背影,纪舒晚眼眶有些酸。自己上辈子也是蠢,他但凡有一点爱她,就不会冷眼旁观她的难过……突然,几声响雷惊回纪舒晚的思绪。窗外瓢泼大雨令她骤然变脸,当年地震,弟弟纪家豪失去了右小腿,每逢下雨,他都腿痛到晕厥!上辈子,弟弟就是因为担心她,忍着腿疼出门,最后被卡车撞死……这辈子,她一定要阻止这种灾难!纪舒晚忙换上衣服,背上医疗箱冲出门。不料,刚出门,便见陆曜景身边的警卫员匆匆跑过来:“纪医生,团长让您带上医疗箱,赶紧去大门口一趟!”纪舒晚神经一下紧绷:“他受伤了?”

警卫员欲言又止,她也来不及细问,抓紧医疗箱,连伞也没拿就朝大门口奔去。十五分钟后,浑身湿透的纪舒晚冲到大门口凌乱的湿发贴着的脸颊,又因为跑太急摔了一跤,衣角裤腿都是泥水。见几个穿着军装的战士撑着伞围在一块,她踉跄挤进去:“陆团长怎么样了,我是医生,让一——”看到里面的场景,双腿猛然滞住。只见陆曜景单膝跪着,怀里揽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眉宇间是她从没得到过的柔情。见纪舒晚不动,他抬眼睨来,当众不耐烦训斥:“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救人!”纪舒晚心一顿,定睛朝女人看去,瞳孔骤然紧缩。是姜雪柔!陆曜景的前女友,他真正爱的女人!

雨越来越大,一下下仿佛砸进了纪舒晚的心脏。又冷又疼。她沉默着,放下医药箱蹲下身帮姜雪柔做检查。几分钟后,她放下听诊器:“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贫血。”陆曜景皱起眉,似是不认同她的检查结果,将姜雪柔抱起:“你身体虚弱,还是去医院检查更好。”“团长,今天的演习很重要,您必须在场……”“先让副团指挥。”男人撂下话,抱着人就往军医院去了。纪舒晚淋得浑身湿透,他从头到尾没关心一句。顶着战士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她抓着医疗箱匆匆逃离。迎着雨,她一路跑到弟弟的学校宿舍。

一推开门,就看见熟悉的人正满头汗的躺在床上,痛苦得抓破了床单。“家豪!”听到纪舒晚的声音,纪家豪回过神,忙掩去痛色,艰难起身挤出个笑容:“阿姐。”看她一身狼狈,他顿时皱眉,抬手擦掉她脸上的雨水:“阿姐,你怎么浑身湿透了啊,为什么不打伞?”纪舒晚涩然一笑:“……没事。”孩子越懂事,她越难受。她低头忙活,转移注意力:“我马上给你打止疼针。”“辛苦阿姐了。”

他撑着起身,看着纪舒晚苍白的脸满是自责:“如果我的腿没断,我一定做个比姐夫更厉害的军人,保护阿姐!”纪舒晚眼眶泛酸,险些落泪。她强撑着笑,揉了揉他的头后给他的腿针灸按摩,心也多了分坚定。这里的医疗条件没办法治疗弟弟,她得尽快跟陆曜景离婚,然后调职带弟弟去大城市治疗……照顾好弟弟之后,纪舒晚转到去了医院上班,跟院长提了一嘴调职的事,直到天黑才回家。月明星稀,邻居家都热热闹闹的飘着饭香,只有她的家,冷清了两辈子。

她身心俱疲地回屋,等着陆曜景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晚上十一点。陆曜景匆匆推门进屋。“曜景……”纪舒晚起身走向他,想起白天他对姜雪柔的体贴爱护,哑声嗓音开口:“我们离——”‘离婚吧’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却见男人打开她的衣柜,翻出她的衣服:“小姜的行李在火车站丢了,这些衣服你也不穿,先借给她。”说着,便把衣服装进了包里。

纪舒晚脸色微变,那些衣服她不是不穿,因为是他结婚时送的,根本舍不得穿。眼见男人拉上拉链,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等等!”陆曜景皱起眉,寒眸扫来:“舍不得?”“不,我只是……”“结婚后家里的钱都是你收着,想要新的你可以自己买。”冷硬的扎进纪舒晚的心肺,叫她几乎窒息。而陆曜景却抽出手,拎着背包就大步跨了出去。她僵着,眼睁睁看着那背影消失,脑子里却浮现上辈子自己抱着浑身鲜血的弟弟无助哭喊的画面……纪舒晚紧握的手颤了颤,脚步沉重地追了出去。这婚,她必须马上离!

可刚跑到楼下,就看见不远处的吉普旁,陆曜景贴心地给姜雪柔披上外套,清冷的嗓音分外柔和:“夜里凉,你在车里等我就行了。”姜雪柔咳了两声,拧着秀气的眉:“在医院躺了一天,想活动活动。”看着这一幕,纪舒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糊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就在这失神的一秒,车上探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径直冲陆曜景伸出手,甜甜喊了声——“爸爸!”小女孩叫完陆曜景,又朝姜雪柔叫了声:“妈妈。”只见陆曜景把孩子抱出来,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后,带着姜雪柔一起上车走了。夜风吹来,差点掀倒双腿发软的纪舒晚。

上辈子她只知道陆曜景和姜雪柔有过一段,却从没想过他们会有个孩子……良久,她才找回知觉,怔然回家。一连几天,陆曜景都没回来,纪舒晚也没怎么合眼,更没机会找他提离婚的事。直到这天,她值完夜班回家,到大院门口时,就见放假的纪家豪撑着拐站在树下,远远朝她挥手:“阿姐!”纪舒晚忙敛去低落,过去扶着他。见她下眼睑乌青,敏锐的纪家豪立刻担心问:“阿姐,你脸色很不好,医院很忙吗?”“……病人是有些多。”纪舒晚目光闪躲,生硬转移话题,“阿姐今天休息,一会儿做你最喜欢的红糖糍粑。”

两人一块往家走,可拐角处却飘来几句议论。“你瞧见没,陆团长让他的前女友也住进来了,咱们这对方可只有军属才能住,他不会要跟小纪医生离婚了吧?”“前两天我在大门口看见陆团长吼着纪医生给他前女友做检查,那么大的雨,陆团长愣是都没给纪医生打伞!”“你没见那女人带来的孩子管陆团长叫爹吗?纪医生结婚这么久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离婚谁离婚?”一字一句,刺的纪舒晚脸色发白。偏偏纪家豪还听懂了,抓住她的手急问:“阿姐,你那天浑身湿漉漉的去找我,是姐夫害的?”纪舒晚神色紧绷,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半晌才挤出一句:“别听她们胡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纪家豪低眉沉默,眼底划过抹沉郁。回到家,纪舒晚让他休息会儿便进厨房去忙活。半小时后,她准备把出锅的糍粑端出去,便听见外头有人喊:“纪医生,你弟弟跑到陆团长那儿闹起来了,你赶紧去看看啊!”纪舒晚心猛然一沉,丢下碗就跑了出去。一路奔到机关大楼,只见纪家豪朝陆曜景大声质问:“姐夫,你跟野女人有孩子,还把人带到大院里跟她们住一块儿!你对得起我阿姐吗!”陆曜景铁青着脸,直接呵斥:“把他给我带走!”话落,站岗的哨兵便过来把人一左一右架住带走。“等等!”

纪舒晚心揪着,冲过去要阻止,却被陆曜景一把抓住胳膊,只能眼睁睁看着纪家豪被带走。她转过头,哀求望着面容冷硬的男人:“家豪年纪小一时冲动……”刚说完,胳膊被重重松开,她踉跄着险些摔倒。陆曜景审视着他,冷漠又严厉:“就是因为年纪小,才会被人挑唆乱说话。”纪舒晚呼吸一颤:“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寥寥几字,冰刃似的蹭过她的心尖。她攥紧拳:“原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陆曜景剑眉微蹙,绷成直线的唇没有丝毫松动。这时,警卫员匆匆赶出来,朝他敬了个礼,瞄了眼纪舒晚才开口:“团长,司令让您去趟办公室,说是您夫人写了举报信,状告您犯了重婚罪!”

场面一静。纪舒晚登时懵了:“什么举报信?”她下意识望向陆曜景,对方却绷着脸,大步进了楼。她心里开始打鼓,连忙跟了过去。很快,司令办公室。‘啪’的一声,举报信被司令拍在桌上,定睛看去,是纪舒晚的字迹,落款还签着她的名字!司令敲桌,刚毅的眼神翻着怒意:“这上面写你把前女友接到大院,两人还有个私生女,撇下妻子不管!”

“曜景,你是我手底下的老兵,能力素质没得说,但这生活作风问题,你真该好好掂量了!”纪舒晚怔看着那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信,慌得解释:“司令,这封信不是我写的!”说着,她抓住陆曜景的手,眼巴巴看着他:“曜景,你相信我……”话还没说完,陆曜景就抽回了手,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报告!我跟姜同志的确是旧相识,但我们关系正当,更没有私生女。”

“那孩子是杨齐烈士的遗孤,杨齐妻子五年前因病去世,我一直让家里人帮衬,半年前才把孩子托付给姜同志照顾!”纪舒晚怔住。那孩子原来不是他和姜雪柔的……司令也愣了半晌,才明白闹了误会。他拧起眉,神情缓和了些:“如果是这样,那倒情有可原……”顿了顿,又看向纪舒晚,语气敲打:“你们小两口之间的事我就不管了,但既然做了夫妻,就该对彼此信任,别再闹出什么乱子,影响军中风气。”说完,司令便让他们走了。出了机关大楼,纪舒晚眼追上步伐都带着冷意的陆曜景,再一次抓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话还没说完,掌心便一空。

陆曜景理着袖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说不出的冷凛:“又是让纪家豪闹,又是写信检举,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多心眼?”纪舒晚刹那僵住,透心的凉。男人耐心耗尽,大步离开。她一路失魂落魄回到家。怕纪家豪再因为自己的事受牵连,纪舒晚只能提前把他送回学校。一路上,孩子都局促着,直到到了校门口,才哑声问:“阿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他眼眶有些红,纪舒晚看着心疼不已,轻轻握他的手:“没有的事,但以后你要记住,做什么事都不能冲动,知道吗?”纪家豪欲言又止,有些丧气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纪舒晚见他还低落,便提前把打算告诉他:“我已经跟医院提了调职申请,你再等阿姐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带你去大城市,治好你的腿疼。”

“嗯!我会等阿姐的。”将弟弟送回宿舍后,纪舒晚准备去问问院长,调职申请什么时候批复。但一进医院,便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眼光。“听说纪舒晚写信污蔑自家男人犯重婚罪,还把烈士遗孤说成私生女,她图什么啊?”“还能图什么,嫉妒陆团长对前女友好呗!”“人品见医德,这样的人,谁还敢把病人交到她手里照顾!”越听,纪舒晚眉头越蹙紧。军营机关大楼发生的事,怎么会传来医院?但眼下她顾不上这些,弟弟的病要紧,正要走,这时护士长领着一张单子冲护士们吩咐——

“骨科圣手李越来我们医院义诊了,主治断腿神经痛的毛病,一场手术就能治好,你们整理一下病人的资料,都报上去!”纪舒晚步伐一滞。弟弟断腿多年,不正是神经痛吗?纪舒晚当即转头过去,刚想开口要张资料表,这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把薅住她的手——“纪舒晚你个杀人犯,我爹吃了你开的药后被毒死了!我要你偿命!”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纪舒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扯住头发,挨了两耳光:“我爹不过是高血压!这么简单的病都被你治死了!你个庸医!”“你还我爹的命来!”“——唔!”纪舒晚忍着头皮发麻的疼,奋力解释:“家属你冷静一点!”

“我开的药都是治病的规范用药,绝不可能出问题,你如果不信,可以让人去查!”家属不听,还要厮打,这时有人喊:“公安来了!”闹剧才停歇。纪舒晚头发凌乱,靠在墙边双手发颤,心头的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却见公安径自走到她面前:“纪舒晚,有人报案说你造成严重医疗事故,请问我们走一趟。”众目睽睽下,纪舒晚被带去了公安局。当晚,拘留室。

纪舒晚呆坐着,眼中惊惶未褪,至今还没缓过神。突然,门被推开。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灯光落下,男人的影子像拥抱着她。纪舒晚抬头望去,她眼眸一亮:“曜景?”他是来帮自己的吗?没等欣喜涌上,陆曜景便冷硬刺来:“你出息了,给人治病治到公安局来了。”纪舒晚心口一刺,强忍着心痛低喃:“我没有害人……”就算他不爱她,可相识这么久,不求他多体贴他,可他就不能不像对待一个仇人一样对她吗?这时,公安拿了拘留书过来,递给陆曜景:“陆团长,麻烦你签个字……”

说着,又瞄了眼纪舒晚:“老人家属不肯尸检,闹着要告纪医生和医院,恐怕纪医生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陆曜景飞快签了字,眼中是不近人情的冰冷。两辈子了……哪怕决定放手离婚,可此刻,纪舒晚的心还是疼的厉害。公安拿回拘留书便走了,陆曜景也完成了任务般,转身要走。

‘轰’的几声,窗外传来几声雷鸣。纪舒晚顿时想起学校的纪家豪,面色骤然一紧。平时只要一下雨,哪怕自己再忙都会抽空去看他,这次她没去,之前又在家属院听到闲话,他一定会担心……还有那个李越医生,她都没来得及去找他。想到这些,纪舒晚忙追出去,却被看守公安拦住,只能朝陆曜景的背影哑声喊:“陆曜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你能帮我去医院找那个来义诊的李越医生,请他给我弟弟治病吗?”“算我求你了!”陆曜景终于停下脚步,回头冲她点头。纪舒晚松了口气,又说:“家豪一到雨天腿就疼,能不能再麻烦你送点止疼药过去,他还不知道我的事……”

可男人这次没再回头,大步离去。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纪舒晚失落回到看守所,滑落在墙边,失神望向窗外的雨幕,心绪渐远。上辈子她早年丧亲,只和弟弟相依为命,所求的其实也只有陆曜景的爱,和弟弟的健康平安,可惜没能如愿。重来一生,她连陆曜景也不敢要了,为什么依旧坎坷不顺畅?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一关,就关了纪舒晚五天。公安查清了真相,原来是家属私自在外面买了所谓‘神医’的药给老人吃,才致使老人中毒身亡。被释放后,纪舒晚走在阳光下,被晃的有些头晕。心口还是沉甸甸的,总觉得不安。她揉了揉眉心,正准备下台阶,却见一个公安满脸着急冲她跑来:“不好了纪医生,刚刚学校来电话,说你弟弟从楼梯上摔下去,出了好多血!”嗡的一下,纪舒晚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好在公安扶住了她。

她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不可置信问:“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我弟弟应该做完手术,还在修养才对啊!”公安也懵了:“什么手术?你弟弟这几天一直在学校。”听到这话,纪舒晚的心霎时沉到底,背脊也阵阵发凉。家豪没有做手术!?可陆曜景明明答应她,会请李越医生给弟弟治病啊!事到如今,纪舒晚也来不及多想,匆忙赶去医院病房。一路疾行,半个小时后,终于抵达病房。推开门,只见纪家豪坐在病床上,脸颊有擦伤,左腿缠着的绷带还隐隐渗着血。

“家豪!”她踉跄冲过去,又是摸又是看的上下检查了个遍:“你没事吧?还伤着哪儿了?”纪家豪摇摇头:“阿姐,我没事。”纪舒晚心还没完全放下,便见他低下头,双手紧握着,沉瓮的声音带着自责和愧疚。“阿姐,我几天没见你,眼看放假了就想来医院看看你,可是……我真没用,连路都走不好……”见向来坚强的弟弟突然颓弱,她心疼地将人揽进怀里,酸着眼轻声道:“怎么会,在阿姐眼里,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对不起,阿姐这几天忙,没时间去看你……”说话间,心中不免涌起难言的悲苦。

陆曜景没有帮她给李医生带话,也没有去看望弟弟。安抚完纪家豪,纪舒晚借口去帮他买吃的离开。随后,便迅速去骨科找李医生,却被告知,李医生恰好早上六点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晚了一步。纪舒晚颓废离开骨科,一步步朝回走,心口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住,她仰起头忍着眼泪,忍着眼眶发红。

怎么偏偏就晚了一步呢?

上天既然愿意让她重生,为什么还这样跟她开玩笑?……

快到病房的时候,纪舒晚迎面遇见抱着孩子从注射室里出来的陆曜景。

四目相对,男人的脸始终平静。他不在意她被抓去审问,也不关心她为什么被放了出来。刚被压下的情绪忽然汹涌,陆曜景他在军营里,不是出了名的说到做到吗?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不算数了?纪舒晚竭力控制情绪:“你真的去找了李医生给家豪做手术吗?”闻言,陆曜景沉默了瞬,才说:“这几天孩子一直发高烧,小姜身体还没好,只能我照顾,我没时间……所以耽搁了。”一字一句,刀尖般扎进纪舒晚的心,搅动着她几乎崩溃的理智:“陆曜景!传一句话很难吗?你自己就在医院,就算没空难道不可以托人去说一下?”

“还是说没时间只是借口,而是你根本不在意!?”拔高的声音吓得孩子顿时哭了起来。“好了!”陆曜景拍着孩子的背安抚,黑下脸:“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别在这儿无理取闹!”说完,抱着孩子大步离开。纪舒晚僵僵转身,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涩意在眼角蔓延。整整两辈子,于陆曜景而言,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排在她这个妻子前面。那个家……还能算是她的家吗?

纪舒晚仰头疲惫地深吸口气,缓缓捏紧了双手。当晚。纪舒晚回到家门口,指尖摩挲着手里崭新的纸张,下定决心推开门。刚一进屋,不偏不倚撞上陆曜景冷硬的侧脸。陆曜景正脱下被汗湿的作训服,露出覆了层油光般的古铜色皮肤,还难得主动冲她打招呼:“回来了。”纪舒晚没有心思去想他为什么缓和态度,不过都不重要了。她看着他,缓缓走向他:“我下午去了政治机关处……”敏感的字眼让男人动作一顿,他握紧汗湿的衣服,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沉默等待她下一句话。

纪舒晚平静看着她,将手中崭新的那张‘申请离婚报告’递过去:“我已经签字了,离婚吧。”霎时万籁俱寂。纪舒晚手都快僵了,陆曜景都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眉头紧拧:“因为我没帮你给那医生带句话,你就闹离婚?”纪舒晚心狠狠收紧,这时一句话的事吗?那是她弟弟健康生活的希望!不过这样的话就算说出来,陆曜景也未必在意。她疲惫把离婚报告放在桌上:“你说是就是吧,只要你签字就行。”

她真的累了。放下后,她转身要走,可男人却突然箍住她的手腕,四目相对,他的眼眸罕见缓和:“别闹了,医生这事是我不对。”两辈子,这还是陆曜景第一次让步。若是前世,纪舒晚此刻恐怕已经心软。但如今,她还是摇头:“我没有闹,只是突然明白没有爱情的婚姻,注定走不远,倒不如趁早结束,别浪费彼此时间……”陆曜景脸色骤沉,愠色在深眸间翻涌:“你把军婚当儿戏,想离就离?”“我只是……”纪舒晚才开口,男人却已经丧失耐心,撒开她直接离开。‘砰’的一声,次卧的关门声在沉寂的夜格外刺耳。纪舒晚唇线微颤,良久才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的无力感。

她铁了心,也向政委打了报告申请了强制离婚,就算陆曜景不签字,等审批下来,不离也不行。缓和好情绪,纪舒晚收拾了几件衣服便去医院照顾纪家豪。……之后,一连好几天,她和陆曜景也没再见面。她一边等着审批通过,一边联系首都医院,准备带弟弟去治疗。这天下午,纪舒晚正准备再找院长问调职的事,却在门口听见院长在跟李越通电话——“放心吧李越医生,边境援助是我们人民子弟兵的责任,我已经向组织打了报告,尽快抽调一批医生去边境帮你!”

纪舒晚停下脚。原来李医生去边境了!她眼神亮了亮,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如果自己去边境找到李医生,亲自请到他治疗弟弟,那弟弟以后就不用再受脚疼折磨了。激动之下,纪舒晚连门也忘了敲,就冲进了门:“院长,我愿意去边境援助!”院长愣愣挂断电话,反应过来后,脸色凝重起来:“舒晚,换做是别的医生来说这事,我肯定是一百个支持和欣慰,但是我不太建议你去。”他起身走到纪舒晚面前,眼中担忧:“你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我相信你的能力,但你走了,家豪怎么办?”纪舒晚坚持:“老师,我知道您担心我,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想去找李医生,让他治好家豪的腿。”

“我打听过了,他上次义诊治的那些断腿神经痛的病人,都已经完全不痛了!”说到这儿,纪舒晚眼中升起抹希冀:“等我回来,我就可以亲眼看着家豪康复,好好照顾他。”院长沉默了半晌,才叹息一声:“好,那你就去吧,反正时间也不长,家豪我会帮你照顾好的。”“谢谢院长!”在边境援助队的报名册上签了名后,纪舒晚深吸了口气,眼神坚定如磐石。等她带着李医生回来,她跟陆曜景也离婚了,等弟弟治疗康复后,她就给他装假肢,再也不用拄拐了。想到这些,她终于再感受到一丝重生的喜悦。晚上六点。纪舒晚回家收拾要去边境的证件,却看见门半开着。

她诧异,陆曜景这个点不是还没下训?揣着满腹疑惑,她缓缓推开门:“陆曜景?”话说到一半,瞬间僵住——只见衣衫不整、满面潮红的姜雪柔走了过来!纪舒晚只觉耳畔里有道响雷炸开,震得脑子一片空白。却见姜雪柔暧昧冲她一笑,还矫揉造作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曜景已经睡着了,你别吵醒他。”说完,她明目张胆跨出门离开。纪舒晚眸光骤暗,深吸了口气,关门进屋。推开房门,就看见陆曜景躺在凌乱的床上。

他醉红着脸,敞开的衬衣露出结实的胸腹肌,空气里混杂着酒味和陌生的茉莉花香,让她隐隐作呕。忽然,陆曜景睁开眼,敏锐捕捉到她的目光。看着男人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纪舒晚捏紧了拳:“既然你已经迫不及待跟姜雪柔在一起,为什么不同意离婚,还把人带到这来?”活了两辈子,她也没做过对不起陆曜景的事吧?这样不明不白拖着她,有意思吗?陆曜景醉红的双眼骤然阴沉,他抬眼凝着纪舒晚:“离不了婚,你就想给我扣帽子?”纪舒晚这次也特别没有耐心,直接顶回去:“你自己去外头家属那听听,多少人说你跟姜雪柔才像两口子,还用的着我给你扣帽子?”话落,房间的气压瞬间低了二十度。纪舒晚憋着气,扭头从柜子里拿出证件,背囊。

刚拉上拉链要走,却转头撞到男人硬挺的胸膛。

陆曜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铁烙般的手便攒住她的手腕,眸中火光闪动:“你要去哪?”“我不签字离婚,你竟敢私自跑到政委那打强制离婚的报告?你到底在闹什么!”陆曜景鹰爪般的眼神笼罩着纪舒晚,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她错了。纪舒晚心头更觉得失望。

“我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我没有闹。”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直接抽出手:“我要去边境支援,立刻动身,你也是军人,应该明白任务的紧迫性。”陆曜景醉意霎时大退,木然松开了手。纪舒晚也不再多说,拿起背囊就走。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背影,陆曜景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她了。在他的记忆里,纪舒晚一直是那个内敛温和的小丫头,按部就班的生活,顺从温柔,从没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候。他眉头越拧越紧,心里也没由来的烦乱。……纪舒晚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她蹑手蹑脚走进病房,望着熟睡的纪家豪,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呢喃着:“等阿姐带李医生回来治好了你的腿,我就再也不离开你,陪着你平平安安长大……”细细替纪家豪撵了被角,她才收回不舍的目光,转身离开去医院门口。

“纪医生,就差你了,赶紧上车吧!”军卡上的同事朝她摆摆手,催促道。纪舒晚应了声,背着医疗箱小跑过去,抓住把手吃力攀上高到她肩膀的车厢。但连日的疲惫加上昨天一夜未眠,潮水般涌来晕眩感让她眼前一黑,身形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下!同事惊叫:“危险!”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身影风似的出现,稳稳接住了跌落的纪舒晚。她稍稍缓过神,愕然抬头,撞上陆曜景深不见底的墨眸!纪舒晚回神站好后,目光依旧惊讶。

她没想到陆曜景会来。在月光和灯光的照耀下,他冷毅的脸庞柔和了些许。被轻轻放下后,她才后知后觉道谢:“谢谢……”话还没落音,便被他训斥打断:“你这种状态,能去边境救人?”陆曜景眉眼间醉意已褪,又恢复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酷。纪舒晚冷下脸,一把推开他:“陆团长放心,我没你想象的不堪!”“除了上次的误会,我的职业生涯没有任何问题,我跟你一样,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和使命!”陆曜景蹙起眉,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喇叭声响起。车上的同事含笑打趣道:“你们夫妻俩别腻歪了,我们只是去十来天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等回来有的是时间。”纪舒晚垂眸,没有说话。

回来后,他们就不再是夫妻了……她抓紧医疗箱的带子,正要上车,陆曜景突然说:“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纪舒晚脚步一顿,最后回头看过去。男人双目曜黑,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或许,她从来没有看懂过陆曜景。“好。”

话落后,她抬脚上车,没有再回头。……半个月后,边境。帐篷里,刚给伤员做完一场手术的纪舒晚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各种药剂,她揉着眉心自嘲一笑。自己真是倒霉!没想到太平了二十年的边境突然爆发冲突,医疗队全被困在了营地里。纪舒晚从口袋拿出纪家豪唯一的照片,照片上是她抱着他,沉重的心更添了分急切。当初走的时候没跟弟弟打招呼,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他肯定担心死了……

“纪医生。”李越医生走了进来,目光落在纪舒晚手中的照片上:“这就是你弟弟?”纪舒晚点点头,眼底划过抹心疼:“他才十二岁,却懂事又体贴,我真舍不得他被病痛折磨一辈子……”李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放心吧,只要我活着回去,一定会治好你弟弟。”

话刚落音,一声枪响骤然刺破整个营地的安宁,紧接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两人神经一紧,立刻冲了出去。硝烟弥漫,四面八方都是枪声和*动反**分子挑衅的叫喊。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连长立刻下令撤退所有伤员。“快,转移伤员!”纪舒晚沉声大喊。她也曾害怕自己死在这儿,丢下纪家豪一个人,可职责和本能已经不允许她多想……撤退的车一辆辆离开,纪舒晚和李医生将最后一个伤员抬上最后一辆车,可车上也仅剩一个位置。纪舒晚大脑还没反应,双手已经将李医生推上车。李医生惊愕:“纪医生……”

“李医生,拜托您,一定要治好我弟弟!”纪舒晚泛红的双眼汇聚了两辈子的期盼,连同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嘭’的一声,她关上车门,嘶声大喊:“快走!”眼看着车子驶离,纪舒晚毅然转身要去帮前线的战士们,可下一秒,一颗流弹穿透她的心脏!鲜红的血从纪舒晚胸膛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白大褂!瘦弱的身躯无力倒下,慢慢涣散的双眼怔望着灰暗的天空。‘轰!’一声雷鸣,豆大的雨滴砸落,冲刷着纪舒晚失温的躯体。意外的并不疼,只是耳畔的枪炮声都消失了,眼前一切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不知怎么的,她想起陆曜景,他说过要等她回去好好谈谈。活了两辈子,他难得让步。

可惜,她回不去了……视线越来越安,呼吸渐渐消弭。最后一秒,纪舒晚恍惚看见了弟弟——少年穿着义肢,扔掉了拐杖,笑着冲她跑来:“阿姐!”泪水滑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抹身影伸出手。“家豪……对不起……”阿姐……还是不能陪你长大了……‘啪’的一声轻响,纤细的手砸在血泊中,再也没有抬起来。……三天后,淮东军区。军绿吉普停在机关大楼前,刚完成任务的陆曜景连衣服都没来及换,直奔司令办公室。前几天传来消息,安定了二十年的边境突然爆发战争,而纪舒晚走了快二十天,却一直都没消息。心脏连日来的紧缩感疼的他捏紧了拳,哪怕曾经*弹子**差点打中心脏,都没有这样疼过。蓦然间,他想起结婚前夕偶然听见她对*长首**说的话。

“他救过我的命,我愿意嫁给他。”陆曜景眸色渐深,更觉烦躁。他从前觉得结婚生子就跟任务一样,只要完成,和谁都一样。可纪舒晚那句话就像根刺,横在他的心里到现在,也许他们真该敞开心扉好好谈谈……想到这儿,陆曜景加快了步伐。刚到办公室门口,警卫员突然跑了过来,急声道:“团长,我看见夫人的弟弟往姜同志那儿去了,我怕又闹出什么事,您还是过去看看把。”陆曜景脚步一顿,皱起了眉。先不说纪家豪为什么去找姜雪柔,他伤还没养好,医院就这样放任他出院?想起还没回来的纪舒晚,陆曜景只能转步走向大院。才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的纪家豪悲切控诉:“姜雪柔,你还敢狡辩!我今天在医院听见你跟别人打电话了!你模仿我阿姐的字迹写举报信举报姐夫,还让人卖假药给她手底下的病人,害的我阿姐差点坐牢,是不是!”

陆曜景登时停住脚,心跳恍惚都顿了一下。紧接着,姜雪柔嘲讽的声音传出来:“你个断腿小瘸子耳朵倒灵光,可你听到又怎样,说出去谁信?”“你还不知道吧,你姐姐为了找医生治你的腿,千里迢迢去了边境,听说那边爆发了战争,她说不准已经死了,你这小瘸子以后可就没人照顾喽!”刻薄的话一字字撕裂陆曜景对姜雪柔温婉良善的印象,气得他咬着后槽牙,额间的青筋不断跳动。他身边的异性并不多,也从没想过相识十几年女人会有这样阴狠的一面。突然,门被猛地拉开,纪家豪拄着拐急切地冲出来,却踉跄地摔了下去。

陆曜景一把扶住他。看见他,纪家豪一下愣住。而门内姜雪柔得逞的笑来不及收敛,凝在骤白的脸上:“曜景,你……你什么时候来……”纪家豪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攒住陆曜景的手,急红了眼:“姐夫,我阿姐呢?她真的去边境了吗?”陆曜景顾不得警告姜雪柔,只温和安抚纪家豪:“她很快就回来了,别担心。”安抚好纪家豪,陆曜景便叫来哨兵把他送回医院。随即,寒冰般的目光凝向姜雪柔,他一字一句下令:“姜雪柔污蔑军人,去联系公安,严厉处置!”

说完,也不再理会姜雪柔的哀求,转身朝机关大楼奔去。他无法再等下去,想见纪舒晚的迫切几乎逼得他喘不过气。可一到大门口,却看见司令一脸沉重的站在车边。见他来了,司令还直接说:“你来的正好,跟我一块去机场,接因军事冲突牺牲的军医遗体。”话如榔头,狠狠敲在陆曜景心上,剧痛转瞬即逝。他下意识想到纪舒晚,可很快否定。她心心念念想着给纪家豪治病,她那么惜命,绝对不可能轻易让自己死的!陆曜景自我安慰了几番,跟着司令上了车。但一路上,不安加剧,他居然都不敢开口询问牺牲的军医叫什么。天色阴沉。

不久,抵达目的地。陆曜景刚下车,就见仪仗队和撤退回来的医生们在一架飞机前肃穆站成两排。他抑着混乱的呼吸,视线在白色身影中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不是纪舒晚,都不是她……为什么她不在!?从没有过的无措和恐慌撕裂着陆曜景的心,就在他不顾礼仪,正要大声叫纪舒晚的名字时,机舱门突然打开。四个战士抬着身盖*旗国**的军医遗体,一步步走下飞机。他定睛望去,瞳孔骤然紧缩!紧接着,耳畔响起庄重浑厚的呐喊:“淮东军区致以崇高敬意,在此迎接纪舒晚烈士回家!”“敬礼!”‘轰!’一声雷鸣,细雨落下,湿润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陆曜景僵着,军旅生涯中第一次没有听从指令,只是被抽离了灵魂般凝着*旗国**下那瘦弱的身躯。

纪舒晚闭着眼,安详的模样仿佛是睡着了而已。恍然中,他脑海中猛然闪过十年前看见被掩埋在废墟中的小女孩。她伤痕累累的脸上满是灰,可含着希望的澄澈双眸就像束光,温暖了他当时因看遍生死离别而麻木的心……在战士小心翼翼的护送下,纪舒晚的遗体被放到了车上。听见车子的发动声,陆曜景才如遭雷击般回过神,不顾一切就要奔过去。“曜景!”司令一把捏住他的肩,忍痛劝慰:“好好送舒晚最后一程吧。”

默然片刻,司令惊觉掌心下的肩膀在颤抖。陆曜景身体僵直,眼睛猩红,可泪水就像被封在了眼眶掉不下去。战士强忍眼泪,将*旗国**缓缓盖住纪舒晚的脸。车子渐渐驶离。陆曜景眼中的光芒似乎也被带走,他站直了身体,朝那远去的红色敬礼。……天黑。陆曜景不知道自己怎么参加完纪舒晚的葬礼,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回过神时,他才发现自己站在漆黑的客厅里。浅吸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她的药草淡香。打开灯,一切都没变,可好像一切都变了……“曜景。”

陆曜景愣了愣,转身望去,见是司令,本能地敬了个礼。司令却抬抬手,示意他坐下才斟酌开口:“从机场回来后,你一句话都没说……”陆曜景面色如常,可声音却沙哑无比:“司令,我跟她都是军人,从参军那天起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您放心,我不会影响训练任务。”司令沉默,眼中流露出丝不认可。

如果不是在纪舒晚遗体火化时看见他把嘴咬出了血,自己还真信了这话。半晌,司令又低声问:“我听政委说,你跟舒晚要离婚?”陆曜景攥紧的手一顿:“……我没打算离。”看着他眼底的痛色,司令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家豪还不知道她姐姐牺牲的事,你缓着点告诉他。”事到如今,纪舒晚已经牺牲,再多的安慰和沟通都已经苍白,只能交给陆曜景自己解决。目送司令离开,陆曜景才上楼回房。开了灯,除了衣柜里的衣服,纪舒晚其他东西都还在。桌上记录病人的笔记本,露出书签的医学名著,以及那张她签好字的申请离婚报告。他走过去,指尖抚过那个永远被镌刻在烈士碑上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自己上次的失信。他答应了她给她传话,却没做到……陆曜景手颤了颤,心在瞬间都揪在了一起,疼的他背脊发凉。是他……是他没有信守承诺,纪舒晚才会远赴边境去找李医生,才会牺牲!因为她那句不含感情的‘他救过我的命,我愿意嫁给她’,他就跟她赌着口气……一瞬间,山一般的重压袭上身体,他踉跄一步,碰倒了手边的书。‘啪’的一声轻响,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掉落在地。像是受了牵引般,陆曜景低头望去,双眼骤然被纸上娟秀的字刺红!——1984年11月7日,晴。我爱上了陆曜景,我的救命恩人。

陆曜景抑着呼吸捡起那陈旧的笔记本,是纪舒晚的日记!小心翻开,仿佛掀开了她的过往。——1977年3月13日,阴。我又梦见他了。他穿着军装,像神仙一样,带着光把我救了出去。我想见他,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真愁人啊……——1977年5月6日,雨。今天老师说县外发生了山体滑坡,一个村子都被埋了,路上都是去抢险救援的战士,他们都好年轻,他救我的时候好像也才十八岁呀。他们都是好人,老天保佑他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1977年9月13日,雨。今天的雨很大,家豪的腿痛的哭了一整天,我很难受,我答应过天上的爸爸妈妈,要好好照顾他,可是他那么痛,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一定要努力学习,长大当一名医生,治好家豪的腿。但是我也想像他一样做个为人民服务的军人……会有又能治病又能当兵的机会吗?——1979年10月1日,晴。我终于见到他了!准确的说在老师家的电视上看见他了!他参加了今年的阅兵,他一点都没变,不,变得更有精气神,也更好看了。可惜他的画面就只有几秒,我都还没看够啊……老师说我如果想当医生又想当军人,可以去做军医,但很辛苦,我必须有足够的毅力。我相信我可以,他保家卫国,我救死扶伤,这就是我现在的信仰。

——1981年7月10日,晴。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不仅考上了陆军军医大学,还知道了他就在我要读书的城市!我离他越来越近了,真好!但是……他还记得我吗?当初他把我救出来以后就走了,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没关系,只要能再看见他,我就开心!——1981年12月19日,雪。

我见到他了,是真的见到了!老师带我们去军医院学习,我看见他从检查室出来。我很想上去叫他,可他在跟人说话,表情严肃,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情,我过去肯定很唐突。他变了一些,成熟了,也黑了很多,眼神比当初更加刚毅,我没忍住一直偷看他……没想到他突然看过来,我吓得立刻转过头,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的心跳肯定到极限了。但他好像也只是扫了一眼,很快就走了。因为这事,我都没认真听老师讲课,被教育了几句,唉……——1982年2月17日,阴。

我一定要记住今天,因为今天是我跟他重逢后第一次说话的日子!军医院给战士们做体检,我们去帮忙,我负责量血压,没想到第一个就是他。我紧张到手心出了不少汗,他就笑着问‘你是新来的吗’。他果然没认出我,不过他笑起来真好看……——1982年5月24日,晴。我最近真是太过分了,因为总想着他,上课都开始走神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听说过几天军区有军民相亲会,学校里也有挺多女孩去。算起来,他应该也二十四岁了,应该……有对象了吧。

一页页,一字字,最后在1982年11月7日,纪舒晚十八岁生日那天戛然而止。‘哒!’一滴泪水顺着陆曜景的眼角滑落,砸在纸上,晕开了字迹。白炽灯下,男人弓着身伏在桌上,将日记本珍宝似的贴在胸口,沉瓮呜咽。当兵十几年,他早已习惯了流血不流泪,甚至已经忘了哭是什么滋味。可此时此刻,他啜泣的像个孩子。原来纪舒晚是爱他的,爱了他整整十年!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痛失所爱’的滋味,比*弹子**更致命,一点点摧毁他曾最为骄傲的毅力和沉稳。“对不起,对不起……”……

两天后,军医院。“家豪!家豪!你又去哪儿!”护士着急忙慌地追上第五次准备强行离开的纪家豪:“你伤没好全,还得养个五六天呢!”纪家豪挣开她的手,倔强地拄着拐往大门走。忽然,一个军绿色的挺拔身影挡在了面前。抬头看去,他不由愣住了。是陆曜景。两天不见,他好像憔悴了很多,眼里满是*血丝红**,下眼睑泛青,很没有精气神。

纪家豪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抓住他,满目期待:“姐夫,我看见好多医生都回来了,我阿姐呢?她怎么还没回来?”听到这话,护士一下没忍住,红了眼瞥过头去。陆曜景神色微凝,嚅动着有些干裂的唇:“你先回病房。”说着,就要扶着他回去。可纪家豪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刻意回避,突然甩开,转身朝院长办公室去。“家豪!”陆曜景沉呵。“你们都不告诉我,我去问院长爷爷!”纪家豪拐拄的飞快,恨不得立刻飞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从姜雪柔口中得知阿姐去边境后,他的心就好像被挖空了一样不踏实。加上连日来他几次询问身边人阿姐的消息,得到的都是含糊不清的回应和回避,他再也没办法继续等下去。眼看纪家豪铁了心要问个明白,陆曜景也知道这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住,只能哑声说:“你阿姐不会回来了。”

纪家豪步伐顿住,木然转头:“你说什么?”护士于心不忍:“陆团长……”纪家豪才十二岁,纪舒晚又是他唯一的亲人,这样告诉他,他得多难过。陆曜景似是抛掉了所有,迎着纪家豪惶恐的眼神,撕扯嘴角:“她牺牲了。”少年像是遭受到了什么重击,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无措的目光闪过丝迷惘,一个劲的摇头低喃:“不,不会的……阿姐不会死……你在骗我……”慌乱的声音让四周的医生护士都不由停下脚,痛心的看着脸色骤白的纪家豪。

护士再也看不下去,轻轻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家豪,纪医生说过你是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要坚强……”纪家豪通红的双眼一凛,他瞪着面前同样红着眼陆曜景,还有那一双双饱含同情和惋惜的眼睛,咬牙嘶喊:“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阿姐不会死!”他疯了似的冲了出去,一瘸一拐地奔下台阶,却还是摔了下去。他也顾不得伤痛,连拐杖都没捡,哭着往前爬:“你们都骗我,阿姐不会丢下我……她说要带我去大医院治病,还说要陪我长大的,她怎么舍得死……”陆曜景立刻跑过去,把纪家豪扶起来。而纪家豪像是彻底被击垮,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为什么还要带走我的阿姐……”

陆曜景将他抱在怀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紧绷的唇线不断的颤抖。看着这一幕,在场的人都红了眼。陆曜景护着纪家豪的头,嘶声呢喃:“她在的,一直都在……”……之后几天,他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不苟言笑的团长。没完没了的训练,有条不紊的演习,就像已经忘了纪舒晚已经牺牲的事。

这天傍晚,下操哨声响起,战士们都往食堂去了。陆曜景穿着被汗浸透的作训服回大院,进门却看见屋里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男人。陆骁——江宁省委书记。他拧起眉,挤出一声:“爸。”看着憔悴了许多的儿子,陆父眼中划过抹不忍。他起身握了握陆曜景的肩:“舒晚的事,我都知道了……”

陆曜景眸光暗了暗,没有说话。面对他的沉默,陆父放下手:“当初你不顾全家反对去当兵,又找了身为军医的舒晚,早该做好彼此牺牲的准备才对,但我看你,还是没……”“没有。”陆曜景打断他的话,定定迎着父亲诧异的眼神:“军人牺牲是光荣的,我已经接受了。”默然片刻,陆父沉下眉眼,扫了眼整个客厅。

落灰的桌上的红糖糍粑已经发霉,沙发上还放着件的确良印花衬衫,电视柜旁陈旧的医疗箱没有合上,里面是针灸针和各种药……的确有些乱。“小刘。”陆父朝门口的秘书道,“去找个人,把这屋子收拾收拾。”“不用!”陆曜景像是被触碰了痛处,拔高的声音登时冷冽的许多。陆父疑虑,可又在瞬间明白了,眉头紧拧:“你不是说已经接受舒晚的死了吗?”这一次,陆曜景没有说话。他捏紧了拳越过父亲坐下,绷起的下颚有些发酸。

红糖糍粑是纪舒晚做的,衬衫是她的,医疗箱也是她在家为了方便去看纪家豪准备的……整个房子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没有动。好像只有这样,他就能告诉自己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完成她的使命,总有一天会回来。看着陆曜景微红的眼尾,陆父叹了口气:“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这回来是来接孩子的,也幸好你早发现姜雪柔的本性,要不然孩子都得跟她学坏。”听了这话,陆曜景低眉苦笑。早吗?是迟了才对,否则纪舒晚怎么会受那么多委屈。

陆父也没再说什么,丢下句‘有时间就回家看看’便走了。秘书看了眼陆曜景颓然的模样,不由低声问:“书记,您不再劝劝吗?”陆父摇摇头:“我儿子我清楚,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谁劝也没用。”四周回归沉寂。陆曜景却觉耳边在嗡嗡作响,他下意识看向楼梯,总觉得纪舒晚下一秒会出现,轻轻地说一句:“你回来了。”他眼眶一涩,深吸了口气强忍下胸口的要命的空荡。“团长。”警卫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外敬了个礼。陆曜景敛去情绪,起身看过去:“什么事?”

“刚刚医院那边来电话,说夫人弟……说纪家豪不肯做治疗手术。”军医院。面对纪家豪的抗拒,李越和院长束手无策的站在病房外。见陆曜景过来了,院长立刻说:“陆团长,你去劝劝家豪吧,无论我们说什么,他就是不肯做手术。”李越也是忧心忡忡:“而且纪医生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陆曜景眸光微微一暗,推门进去。只见纪家豪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他看着窗外,眼睛无神。陆曜景走上前,拿起术前要服用的药,又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先把药吃了,身体重要。”

听见他的声音,纪家豪慢慢转过头,聚焦的眼神慢慢浮起丝怨恨。‘啪’的一下,他直接打掉陆曜景手里的药:“谁稀罕你的关心!”陆曜景脸色微变,没等他开口,纪家豪恨恨瞪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之前为了姜雪柔,是不是要抛弃阿姐?”这几天,他后知后觉的一直回忆着姜雪柔那些话。失去唯一亲人的痛,和因为心疼阿姐而对陆曜景产生的怨恨,像两把刀子日日夜夜绞着他的心。“没有。”陆曜景没有像上回那样严厉对待,他看着纪家豪跟纪舒晚相似的眉眼,声音沙哑:“我跟姜雪柔的确有过一年的感情,但后来她说要跟父母去港市,我们就断了。”纪家豪却不信,反而更为阿姐委屈。他红着眼控诉:“自从阿姐跟你结婚后,我就没见她笑过了,她不是这样的啊你知不知道?她以前一提起你就会笑……”“你都娶了我阿姐,为什么不对她好?为什么要对姜雪柔好?为什么让阿姐伤心?你知不知道她一直都想着你,想了你整整十年!”“如果早知道你是个坏蛋,我绝不会让阿姐嫁给你!”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往陆曜景的心窝里捅刀子。他以前不知道,可看到纪舒晚的日记后知道了,他失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见陆曜景不说话,纪家豪更加悲愤,被子枕头全往他身上招呼:“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听见里面的动静,李越和院长赶紧进来。院长拦住纪家豪,急声劝:“家豪,家豪!你冷静一下!”少年此时的力气大到吓人,他挣开院长的手,红的滴血的双眼透着无尽的绝望:“院长爷爷,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李越于心不忍:“家豪,你姐姐牺牲前千叮万嘱我要把你治好,为了她,你不能这样,你才十二岁,还有几十年的光阴,不说你自己,你姐姐的英灵也不会忍心看着你一辈子都受折磨。”纪家豪却已经心如死灰,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只要阿姐能回来,我宁愿我另一条腿也断了。”话音刚落,陆曜景突然把他扛了起来,朝李越道:“麻烦医生准备手术。”说完,直接出去往手术室走。纪家豪气急败坏地挣扎:“放开我!陆曜景,你放我下来!”听见他连名带姓的喊自己,陆曜景眉头也不皱一下,把人放在手术台上。纪家豪疯了似的要逃离:“我不要让阿姐一个人,我要去陪她,她总是保护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啪!’忽然,陆曜景一个巴掌狠狠摔在纪家豪脸上!

纪家豪登时愣住,呆呆看着面前终于露出怒意的男人。“你要死可以,把腿治好了再死,免得去见你阿姐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白送了条命!”陆曜景的声音很大,像是雷在不断宽敞的手术室里炸开,震的人心发颤。纪家豪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千言万语说不出来,眼泪又淌满了脸:“阿姐,阿姐……”

陆曜景抑着眼眶的酸涩,声音渐渐哑:“我对不起她,可现在唯一能弥补她的就是照顾好你,你也一样,康复就是你对她最大的安慰。”纪家豪低头抽泣,捏着裤子的手缓缓收紧:“我想她,我想她回来……”陆曜景吞下哽咽,转身出去。面对院长和李越关切的眼神,他还是保持着沉稳:“我这些天要准备军事演练,家豪就麻烦你们照顾,有事立刻联系我,我马上过来。”院长眼眶湿润:“放心吧,我也答应过舒晚,会好好照顾家豪的。”李越也附和道“我一定会让家豪好起来的。”

陆曜景感激地朝他们点点头,大步离开。日落西山,天边的火烧云像是凝固的岩浆。陆曜景走在路上,心绪渐远。风吹来,一片木槿花瓣飘过他的眼前。眼神恍惚了瞬,猛然一怔。大道的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纤细身影迎风而立,晚霞照在她身上,像是覆上了层金光。陆曜景步伐滞住,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那个影子一样。“舒晚?”一声沉哑的低唤,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温柔的脸庞就像当初在医院的重逢那样鲜活明媚。

她浅浅一笑,整个世界都温暖了起来。陆曜景亮着眼眸,不可抑止地冲过去:“舒晚!”伸手一揽,伴着对方的消失,他空落落的双臂僵在了半空。胸膛霎时像遭受到了致命一击,短暂的窒息感过后,他无措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那个转瞬即逝的人。“舒晚……舒晚!”伴着男人几近哀求的呼唤,木槿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整条寂静的街。陆曜景踉跄几步,无力的双腿‘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支撑双臂的手攥成了拳头,不停在颤抖。

他从不知道,失去的滋味这么痛!纪舒晚应该很恨他吧,要不然怎么会连梦都不给他一个……良久,陆曜景才重新找回身体的支配权,借着晚霞最后一丝光芒回了军区。次日。训练场传来一声声口令,陆曜景站在指挥台,墨眸一扫:“二排排长,两个人五枪脱靶两枪,把战斗当游戏吗?加大训练!”“是!”二排排长被当众点名,脸面上有些过不去,但也不好说什么。

他带的大部分都刚从新兵连分配下来的,之前都在训体能,现在突然转向作战演习,很多新兵蛋子还没适应,才导致成绩下滑。这时,警卫员跑了过来,敬礼道:“团长,医院那边刚刚来电话,说纪家豪的手术很成功。”听了这话,陆曜景严厉的眉眼才有了丝松缓。等纪家豪康复,纪舒晚也可以安息了……警卫员欲言又止:“还有件事……”陆曜景皱眉呵斥:“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是!”

警卫员立刻站直身体:“姜雪柔说要见您一面。”陆曜景想都没想,直接冷下脸丢出两个字:“不见。”“你去告诉她,她的事有公安处理,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警卫员愣了半晌,才应声离开。陆曜景绷着脸,想起那天在门外听见姜雪柔说的话,胸口还是像有团火在烧,可更多的是懊悔和自责。如果他早点察觉姜雪柔的用心不良,也不会让纪舒晚受那些委屈……他仰头深吸了口气,慢慢压下涌上心的刺痛。乘着午休,陆曜景赶去了医院。

病房里,纪家豪刚吃过药睡下。哪怕是睡着了,他手里还抓着纪舒晚的照片。陆曜景抬手轻轻触碰照片中纪舒晚的脸,心跳一顿,难言的悲哀弥漫。和纪舒晚结婚这么久,他才惊觉自己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陆团长。”身后传来李越的声音,他立刻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他要恢复多久?”“依照他现在的情况,想完全恢复也要三四个月,而且还要修养半年。”李越解释道。陆曜景抿抿唇,又问:“等他修养好,能装假肢吗?”

“我建议不要,他的身体还在发育,至少要等到十六岁,他的身体接近成人才行,那样假肢对他的身体负荷就不会太重。”听了李越的话,他点了点头。那就还是得等四年……“对了陆团长,这个之前没来及给你……”李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血染红的合照,递了过去:“这是纪医生一直带在身上的,家豪还小,被他看到上面的血不太好,我想你应该需要。”想到刚才看见陆曜景小心翼翼触碰纪舒晚照片的模样,他就觉得这张照片给他最合适。陆曜景接过,照片里纪舒晚搂着纪家豪,两人笑的都很灿烂。只是干涸的血染红了纪舒晚整张脸。他目光中划过抹痛色,沉声说:“谢谢……”

夜色泼墨般漫上天空。结束夜训的陆曜景回到家,疲倦地将自己砸在床上。房间里,只有他略微沉重的呼吸声。他拿出口袋中的照片,细细看着,整个心重新浸泡在了无尽的钝痛中,逃不开也躲不过。风透过窗隙吹进来,竟让他有丝彻骨的冷意。他体验过血液流失的寒冷,那时候的纪舒晚,是不是也很冷……陆曜景眸色一颤,将照片贴在胸口,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他阖上眼,紧咬着牙忍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孤寂。云层渐厚,月光被掩藏。

朦胧中,陆曜景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想睁开眼,可身体像是不受自己控制,除了呼吸什么都做不了。西索一阵,他只觉一条毯子被盖在了身上,紧接着,纪舒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我早知道你爱的是姜雪柔,我肯定不会嫁给你的。”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灵又含着浓浓的伤感。不!不是的!他不爱姜雪柔,他真正爱的人是她,是纪舒晚!陆曜景在心中呐喊,拼尽力气都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微凉的指尖落在他的脸颊,带着不舍和释然:“我怨过你,可你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因为你救了我,我怎么也恨不了你。”“陆曜景,你满心都是为人民服务,我为人民牺牲,也算对你的报答了……”声音渐渐消失,陆曜景只觉神经都开始叫嚣起疼痛。下一秒,他骤然睁眼坐起身,嘶声呐喊:“舒晚!”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荡。陆曜景喘着气,冷汗一滴滴划过他颤抖的下颚,砸在捏在手里的照片上。他缓缓抬手,摸着自己刚才被触碰的脸颊,总觉得还有丝余温。默了瞬,陆曜景猛地下床,红着眼打开所有灯,一个一个房间找着。

下楼时,他险些一个不稳摔了下去。结婚以来,这个家从没有这样亮堂过,可却没有他要找的人。面对眼前的死寂,陆曜景颓然坐在楼梯上,十指穿在短寸发间,紧紧揪着。“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说着,仿佛只要说的越多,纪舒晚就听得越清楚。她怎么能不恨他,她应该恨他,而且也不能原谅他才对!救了她的命,却毁了她的心,他真的错了……

……几天后,军医院。病房里,纪家豪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纪舒晚的照片,看着窗外发呆。这时,脚步声让他转过头,神色微愣。是陆曜景。他垂眸抿抿唇,似是不太愿意叫他。陆曜景也没有在意,将拎来的苹果放在桌上:“伤口还疼吗?”纪家豪这才又看向他。距离近了,他清楚看见陆曜景眼睛里的血丝,还有下巴的胡渣,整个人好像又沧桑了些。“……疼,但我能忍。”纪家豪声音清晰,眼中透着坚定,“阿姐说了,我已经是男子汉了,不怕疼。”听了这话,陆曜景心像是扎了一针。好半晌,他才点点头:“她说的对……”顿了顿,他吞咽了一下,不让自己的声音太过沙哑:“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纪家豪却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阿姐。”陆曜景步伐一滞,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回头看着少年倔强忍泪的眼睛:“等你好点,我会带你去。”纪家豪望着他,张了张口,最终没能说出那句‘谢谢’。陆曜景离开。原本想回军区,可又不知道怎么的,把车开到了烈士园。犹豫了很久,他还是下了车,顺着路走到纪舒晚的墓前。他缓缓摘下帽子,蹲下身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目光深邃:“家豪已经做了手术,恢复的很好,等他十六岁的时候,我会帮他装上假肢……”“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好好对你,我只能尽我所能,把对你的亏欠弥补在家豪身上……抱歉,舒晚……”

陆曜景说了很多,从十年前救她,说到两人重逢,再到军民相亲会,最后两人结婚……直到天快黑了,他才站起身离开。迎着夜色,走了几步,终究是忍不住回过头。一瞬间,陆曜景看见一身军装的纪舒晚站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英姿飒爽地朝他敬了个礼,像是在做当时没来及的告别。他红了眼,站直后朝她敬礼。一阵风吹过,纪舒晚的身影转眼消失。

陆曜景久久没能放下手,胸口的钝痛始终散不去。司令政委劝他放下,父亲劝他接受现实,可他就是放不下,也无法接受,以至于到处都能看见纪舒晚的影子……半晌后,陆曜景才放下手,离开烈士园回到军区。可一进去,就收到消息去司令办公室。“报告!”他敲了敲门,听到司令的‘进来’后才进去:“司令,有什么指示?”司令从文件中抬起头,神情严肃:“如果不是必须,我不会让现在的你接这个任务。”

陆曜景面色微变:“什么任务?”司令将文件递过去。他接过来一看,眉目骤拧:“边境作战?”“你知道,边境近来都很不太平,甚至舒晚……”察觉到陆曜景骤黯的眼神,司令立刻顿住,又说:“淮东军区离边境最近,必须要冲到前锋,为了掐灭敌人的野心,为了祖国的安定,我们无路可退。”陆曜景抬眸,目光坚毅而凛然:“司令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司令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拍拍她的肩:“曜景,我知道舒晚的事让你很难受,但你要记住自己是个军人,当兵的就有流血牺牲,我们只有努力前进,才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陆曜景深吸口气,点点头:“我明白。”离开司令办公室,他立刻叫上手底下的连长和指导员去开会。等会议结束,天已经彻底黑了。陆曜景回家脱下常服,换上迷彩服,当看见桌上纪舒晚的日记本时,他系皮带的手猛然一顿。半晌,他拿出日记本中的照片放在口袋,而后将本子跟纪舒晚其他的书放进柜子里。关上柜子,他便从抽屉拿出存折。结婚后他的津贴都存在了里面,可纪舒晚基本没用过。陆曜景捏着存折下楼,拿起座机的听筒,拨通院长家的电话。几声嘟后,那边传来院长的声音:“哪位?”“院长,是我。”

“陆团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陆曜景抿抿唇:“院长,我要出趟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家豪还是拜托您多照顾,李医生说他要等到十六岁才能装假肢,我的钱会以我个人名义存在军区财务那儿,期间他的所有生活费、学费和医疗开支,只要您跟财务的小唐说一声就能取钱。”“另外……等他好了些后,麻烦您带他去舒晚墓前看看。”听到他这些的安排,院长像是知道任务的危险性,语气凝重:“放心,陆团长。”得到院长的应允,陆曜景道谢后挂断。犹豫了瞬,他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当年他不顾全家人的反对执意参军,到现在也是第三次跟家里联系。

第一次是自己因为立功升团长,第二次是准备跟纪舒晚结婚……但这第三次,没有人接。陆曜景皱起眉放下听筒,才后知后觉地问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交代后事和跟亲人诀别吗?以前又不是没执行过更危险的任务,他有什么可担心的……缓了片刻,陆曜景起身关了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夜色下,一辆辆载着雄心壮志的战士们奔赴机场。借着探照灯的光,陆曜景回望军区的方向,拿出纪舒晚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飞机。……

三个月后,边境。已经入秋,可边境却还是异常闷热。帐篷内,陆曜景刚看完上面下来的文件,指导员就端着饭菜进来了:“团长,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怎么能行。”陆曜景看了一眼,没有什么胃口:“有什么情况吗?”“还是老样子,都是群只会狂吠的狗。”指导员恨恨骂了句:“要不是咱们有不许先动手的铁令,我非得给他们来发40火。”来这儿几个月,冲突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对方言语上的挑衅,又没越过国界,没危险却实在憋屈。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砰’的爆炸声。陆曜景立刻绷紧神经,带着指导员冲了出去。

是一颗土*榴弹手**!一连连长坐不住了,掏出枪破口大骂:“这帮兔崽子,真是欠收拾!”陆曜景脸色铁青:“去带人围剿,既然他们动手了,就别怪我们。”“是!”连长应了声,立刻带着人进了树林。指导员不远处被炸出来的坑,表情有些难看:“总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道上头交涉没有。”

话音刚落,一条大黄狗叫着跑了过来。指导员登时换了副面孔,蹲下来揉着大黄狗的头:“嘿!大宝!”看见步枪,陆曜景面色微变。“大宝,等等我!”稚嫩的男孩声音传来。抬头望去,一个穿着少数民族的六七岁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团长叔叔,指导员叔叔!”

指导员从口袋拿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阿木,叔叔们不是告诉过你要好好待在家里吗,怎么又跑过来了。”阿木笑呵呵把糖放进口袋,又拿出一个绣着民族语言的福袋,递给陆曜景:“爷爷让我把这个给团长叔叔,说谢谢团长叔叔之前把爷爷从河里救上来。”说着,还一脸认真地解释:“爷爷说这是我们族的护身符,可以保护叔叔哦!”面对孩子明亮真挚的双眸,陆曜景蹲下身解释:“替叔叔谢谢你爷爷,但叔叔不能收。”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这是他们铁的纪律。阿木一下就丧气地垂下眼:“团长叔叔,爷爷说了,要是你不收的话,回去就要打我的屁股……”

指导员笑了笑:“团长,虽然我们是唯物主义,但也得尊重人家的文化,你就收下吧,别辜负了老人家一片好心。”阿木立刻点头附和。陆曜景叹了口气,接过护身符后揉了揉阿木的头:“好,那阿木还是要记得替叔叔谢谢爷爷。”说话间,他心里还是盘算着把阿木跟他爷爷转移的安全的地方去。他们族人世代靠狩猎谋生,阿木的父母早逝,他跟着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在战争爆发后,因为村子正好在国界交界处,村里所有人都被撤离,唯独阿木的爷爷死都不肯走,而阿木也跟着留下来。但战争无情,身为军人,又怎么能把一老一小的百姓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呢。

在陆曜景的催促下,阿木牵着大宝回家了。看着孩子的背影,他命令道:“明天派人把他们转移到县里去,就算抬也要抬走。”指导员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立刻去安排。”陆曜景揉了揉眉心,从口袋拿出纪舒晚的照片,冷毅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些。

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才过半小时,满身血的大宝摇摇晃晃地回来了,它嘴里还衔着阿木一片衣角。陆曜景心霎时一沉,立刻带人朝阿木离开的方向赶过去。天色渐暗,四周是茂密的杂草,各种昆虫的鸣叫相互交错。“注意脚下,小心地雷。”陆曜景低声提醒。忽然,一个战士低声喊:“团长!找到了!”他立刻循声过去,眼前的景象如千万根针扎进了他的双眼。一个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阿木倒在一个土坑里,肚子上的刀口还在流血,小脸已经白到几乎发青。“卫生员!过来救人!”听见陆曜景的低吼,卫生员赶忙过去给阿木检查,呼吸微弱,得赶紧止血!

“妈的,这么小的孩子,他们也下得去手!”战士气红了眼,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得赶紧送回驻地输血治疗,否则就来不及了。”卫生员面色凝重。陆曜景让他们把阿木带回去,将*弹子**上膛后往阿木家去。“团长,你去哪儿?”战士惊讶看着跟他们往相反的方向去的他。“阿木爷爷一个人在家太危险,我去把他接过来。”“我们跟你一块去……”

“不行,一连围剿还没回来,说明敌人还没有被解决,太多人去只会打草惊蛇,你们把阿木安全的送回驻地,这是命令!”“……是!”等战士们跟卫生员带着阿木走后,陆曜景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顺着小路往阿木家去。可刚看到那垛木房的影子时,就看见两个穿着邋遢工字背心的男人举着步枪,摸进去了,他面色一紧,暗骂了声:“该死!”

紧接着,阿木的爷爷被推搡着出来,矮个儿男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高个儿男人就把对准老人的枪口抬高。陆曜景眉头紧蹙,他们似乎也没想到村子里还有人,看样子是想抓阿木爷爷当人质。眼看老人要被带出国界,陆曜景也来不及顾虑,直接照着两个男人脑袋开枪。‘砰!砰!’两声枪响,两个男人连痛都来不及就倒在了地上。

他赶忙手跑过去扶住阿木爷爷:“老人家,没事吧?”老人听不懂普通话,但一看是陆曜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看天快黑了,陆曜景收起枪,准备把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人送去驻地。‘砰——!’黑暗中,枪口瞬间的火光犹如昙花绽放。陆曜景脸色瞬间苍白,木然低头看着胸口汩汩流血的血洞……

阿木爷爷被吓住,惊惶地看着面前踉跄的身影。像是被直觉趋势,陆曜景突然转过身,用身体护在老人面前。‘砰——!’下一秒,又一颗*弹子**穿透陆曜景的后背!几乎是刹那间,他只觉眼前都刺眼了起来,枪声和着战士们的嘶喊像是从远方传来,带着回音。

大股大股的血从他口鼻涌出,‘咚’的一声闷响,原本挺拔的身影骤然倒地,护身符从口袋掉出,被血染红。“团长!”他凝着漆黑的天空,嚅动着唇:“带,带老人走……”一颗陨落的星星带着拖尾划过天幕。恍惚间,陆曜景看到所有星星都汇聚在了一起,拼凑出那个他心心念念却永远失去的纪舒晚。

他红着眼笑了笑。幸好自己走之前已经把纪家豪的事情交代好了,否则还真是没脸去见纪舒晚啊……十年前,他救了她。十年后,他跟她牺牲在同一个地方。想想,不亏吧……凝着那星光中熟悉的脸庞,陆曜景慢慢闭上了眼。……

“曜景?陆曜景!”伴着吵嚷的呼唤,陆曜景便觉脸颊挨了两下。他立刻睁开眼,正想看看是谁敢这么对自己,却见眼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列兵。小列兵身上脏兮兮的,戴着劳保手套,一脸着急地痛斥:“这个时候你还犯困!那个叫纪舒晚的孩子都被埋五天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把人救出来!”陆曜景眸光一震。

叫纪舒晚的孩子!?他才反应过来,抬眸张望。整座城市一片狼藉,塌陷的楼震废墟上穿梭着军人、消防员和医生,还有悲恸大哭的人。这是……十年前地震受灾最重的临川县!?下一秒,又听见有人说:“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一个人从清理出来的缝隙钻进去,让孩子先补充体力才行!”“可这样风险太大,如果一旦处理不当发生坍塌,别说孩子,连进去的人可能都有生命危险。”

陆曜景心神一动,几乎本能反应般冲到了前面:“我要去救舒晚!”‘哒!哒!’防尘水顺着钢筋滴落在水泥板上,在狭窄幽暗的空间格外刺耳。纪舒晚趴在角落,被身上的桌椅石块压了五天,又没吃没喝,虚弱的只剩下轻飘飘的呼吸。她半睁着眼睛,意识逐渐涣散。她会死吗?爸爸妈妈,他们怎么还不来救她,她好渴,好冷……慢慢的,纪舒晚连眼皮都抬不起了。

‘哗啦’一声,几块碎石落在她面前,一抹阳光穿过缝隙,照在了她灰扑扑的脸上。她失焦的眼神清明了些许,艰难抬头,那抹光芒越来越亮,让她的双眼也澄澈起来。忽然,一个军绿色的身影背着光出现。他俊朗的眉眼就像月光,干净清冽中透着温柔。“别把,把手给我。”他轻轻说着,朝她伸出了手。纪舒晚亮着眼眸,挣扎着将冰冷的小手放进他温暖的手心:“……叔叔,你是神仙吗?”跨越两辈子的初遇和对话让陆曜景霎时红了眼,他轻揉着掌心的手:“不是神仙,是军人,还有不要叫我叔叔,要叫哥哥。”出于对纪舒晚身体的考虑,医生让她先喝了些葡萄糖才给食物。外面的救援紧张而谨慎,通道时不时有碎石和木屑掉落。

纪舒晚抓紧了陆曜景的手,仿佛抓住的是唯一的希望:“哥哥,我怕……”陆曜景回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别怕,哥哥在这儿陪着你。”他的声音很温柔,让纪舒晚慢慢放松下来,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哥哥,我爸爸妈妈带我弟弟出去了,他们没事吧?”听到这话,陆曜景面色一僵。他记得在,纪舒晚父母带着纪家豪出去给她买生日礼物,地震来临时,纪家父母用身体护住了纪家豪。纪父当场身亡,纪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救援人员去救在家休息的纪舒晚。而年仅两岁的纪家豪因为右小腿被横梁砸断,不得不截肢……“他们会没事的,为了你的爸爸妈妈和弟弟,你要撑下去。”陆曜景忍着喉间酸涩回应。

听着外头的声音,他便知道可以救纪舒晚了。在将上方危险的的石板移开后,陆曜景爬进只能让他蹲身缩成团的三角空隙里,一点点挪开纪舒晚身上的东西。“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哥哥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听见他的话,纪舒晚这回却说:“我不怕,我相信哥哥。”看着女孩清澈的双眸,陆曜景只觉因失去纪舒晚的心重新被慢慢填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回到十年前,但再见到纪舒晚,他只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恩赐,给他的一次弥补机会。他要再次救出纪舒晚,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坚定着这样的决心,陆曜景在保证纪舒晚的安全下加快了速度,直到她可以动身子了,他才趴下,将她背在背上,摘下帽子盖住她的脸后才慢慢骂爬出去。“担架担架!快!”将女孩小心翼翼放到担架上后,袖口忽然被攥着。军帽子下,纪舒晚的声音细小但清晰:“哥哥,你别走……”面对着女孩微弱的祈求,陆曜景心都缩成了一团。他轻轻握了握纪舒晚的小手:“哥哥不走,哥哥要去救别的人,你乖乖去治疗,我会去看你的。”听到这话,纪舒晚才慢慢松开手:“那……那哥哥记得要救我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好。”看着女孩被带去临时搭建的医院,陆曜景才跟着战友去另一边救人。

直到所有人精疲力竭,连长才让大家休息。

所有战士累的直接睡在了木板、马路还有废墟上,但陆曜景坐在一边,根本睡不着。他摸了摸胸口,失去意识前,那颗*弹子**是结结实实打到了他的心脏。想不到醒来居然回到了1976年……他拧了把胳膊,很疼,不是梦,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事!“哎,想什么呢?不抓紧时间眯会儿?”徐建国坐过来,用手肘撞了撞他屈起的膝盖。陆曜景看着他年轻朝气的脸,眼神微沉。今年是他当兵的第二年,徐建国之前跟他是一个新兵连的,又一起被分配到了步兵连,算是铁哥们儿。徐建国说自己从小的志愿就是当兵保家卫国,可谁知道会在当兵第三年被查出患有强直性脊柱炎,遗憾退出了他最热爱的军旅生活。“你又发什么呆啊?”徐建国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曜景蹙起眉,拍了拍他的肩:“等救完人回去,你去医院检查检查。”生病这件事不可避免,他只能让他早点发现病情,免得拖到最后更加严重。可徐建国一头雾水:“每年不是都有体检吗?干嘛还要去医院检查?”陆曜景没有说话,而是起身往临时医院去。“你去哪儿啊?不睡觉了啊?”徐建国低声喊。“我去看看舒晚。”闻言,徐建国脸上闪过抹疑惑:“舒晚?救了那么多孩子,怎么就对这个小姑娘这么上心?”借着钨丝灯昏暗的光,陆曜景找到已经熟睡的纪舒晚。他轻轻坐下,抬手轻轻拂过那张稚嫩的脸,目光有着与他此时年龄不符的沉重。

无论如何,纪舒晚还活着,还活生生在自己的面前……陆曜景眼眶一热,险些因为这迟来的认知惊喜而落下泪。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动不动就哭了?真不像个男人。可下一瞬,他的心一下又被捏了起来。按照他曾经的记忆,明天他们就会去临川县的岳梁镇,当时他跟纪舒晚连道别都没来得及……陆曜景拧着眉想了半天,从衣服上扯下一枚扣子,又朝医生借了纸笔。‘等着哥哥,哥哥会回来找你。’将写好的字条跟扣子放在纪舒晚的枕头边后,他又看了很久,直到听见集合的哨声,才不舍起身离开。次日。天刚亮,军区的支援部队赶到,陆曜景一行人准备前往岳梁镇救援。收拾东西时,陆曜景还是忍不住朝临时医院看,眉目流露出担忧和不放心。一边的徐建国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还看,到底在看什么?”陆曜景冷不丁回了句:“看媳妇。”

短短三个字,险些让徐建国呛死,他见鬼似的瞪着一脸面不改色的陆曜景:“你说的是那个叫纪舒晚的孩子?她才十二岁,咱可是军人,你别犯原则错误!”陆曜景背上绳子,拿起兵工铲:“人总是会长大的。”说完,便抬腿上了车。徐建国愣在原地,久久都没能回神。……两个月后,救灾工作初步告终,陆曜景所在的连队返回了淮东军区。趁着修整休息的间隙,他去了通讯室,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听筒里传出几声带着电流的嘟声后,传来陆父威严的声音:“哪位?”“爸。”听见陆曜景的声音,听筒那端默了半晌,紧接着陆父语气多了丝愠怒:“你还知道给家里打电话,我以为你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爸了!”陆曜景微垂眼眸,没有像曾经那样顶撞回去。

父亲是江宁省委书记,名副其实的*官高**,也一心想让他这个唯一的儿子走官途,可他自小对当官没兴趣,只想参军。终于在两年前,他瞒着全家报名入伍,跟父亲大吵一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了。有求于父亲,陆曜景也不得不软下态度:“爸,有件事我要拜托您,临川县城东的福利院里有对叫纪舒晚和纪家豪的姐弟,麻烦您把他接回家里去照顾。”“什么?”陆父声音里满是疑惑,他怎么也想不通,儿子为什么要接一对远在临川县的姐弟回家照顾。陆曜景没有像跟徐建国似的说纪舒晚是他媳妇,而是解释道:“我去临川救灾时救了纪舒晚,他父母都不在了,只剩她跟她弟弟,我答应过她,会照顾他们的。”他深知父亲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果不其然,那头很快传来父亲一声叹息:“行,听你这么说,那两个孩子还真是挺可怜的。”

“谢谢爸。”陆曜景由衷地说了声,又补充了句,“对了,您记得带上我的照片,不然她不会信的。”陆父似是不习惯他突然这么‘乖巧’,哼了一声:“你要真谢谢我,就乘早退伍回家,不走官途也好,早点成个家,我也好少操些心。”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陆曜景弯了弯嘴角,他肯定是要成家的,但纪舒晚现在还太小了,就算照农村女孩嫁人的岁数也还要五六年。不过他等得起,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多久他都愿意等。几天后。照着陆曜景的话,陆父亲自去了临川县福利院。等找到儿子说的纪舒晚和纪家豪时,不免有些愣住。纪舒晚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但长得很是漂亮,特别是那双眼睛,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而纪家豪还是个两岁的奶娃娃,但他躺在床上,右小腿空荡荡的,手里捏着半块苹果咿咿呀呀的啃着。纪舒晚坐在弟弟床边,看着手里的一颗扣子发呆。看着这姐弟俩,陆父于心不忍,他走上前蹲在纪舒晚面前:“你叫纪舒晚是不是?”纪舒晚诧异看着面前陌生的伯伯,睁大了眼:“伯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让我来接你跟弟弟回家。”听了这话,她怔了一下后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要等哥哥回来找我!”陆父一下愣住了,她还有个哥哥?纪舒晚对待珍宝似的捧着手里暗金色的扣子:“哥哥说让我等他,如果我走了,他就找不到我了。”想到匆匆离开,她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的军人哥哥,心里格外难受。陆父这才反应过来,纪舒晚口中的‘哥哥’可能就是陆曜景。他忙从口袋拿出陆曜景的照片给她看:“你说的哥哥是不是他?”纪舒晚看去,眼神登时一亮:“是的!就是他!您是……”“我是他的父亲。”闻言,她脸上闪过抹诧异,哥哥的爸爸!?“是他让我来接你们的,以后呢,你跟你弟弟就在我们家生活,好不好?”陆父难得有耐心地劝导。

或许是合了眼缘,他挺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女孩的,只可惜年纪太小,要不然做儿子的对象也不错。可纪舒晚没有立刻回应,骤然父母双亡,年幼的弟弟又截肢,他们去了会不会添麻烦?“伯伯……”纪舒晚目露难色,“我,我跟弟弟在这里挺好的……”陆父看出她的顾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是哥哥要伯伯把你们接去的,要是你们不去,哥哥会跟伯伯生气,还会吵架。”说话间,他不仅失笑。哪怕是对待陆曜景那个亲生儿子,自己都没这样温柔细心过,果然儿子跟女儿还是有区别的。在陆父的再三劝说下,纪舒晚终于答应跟他去江宁了。……

几天后,刚下完训的陆曜景被告知通讯室有他的电话,连忙赶过去。除了父亲,应该没有谁再给他打电话了。拿起听筒,他下意识叫道:“爸。”然而,听筒那边却传来女孩轻轻地一声:“曜景哥哥。”这一声‘曜景哥哥’,直接叫软了陆曜景的心,被操练的疲惫和辛苦也在瞬间被一扫而空。他软下眉眼,声音是从没有过的温柔:“舒晚,你跟你弟弟到家了吗?”“嗯……谢谢曜景哥哥和伯伯、伯母,还有爷爷和奶奶,他们对我和家豪都很好,伯母说过段时间,就送我去上学。”纪舒晚真的很开心,语调轻快的像只麻雀。听着她的笑音,陆曜景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等哥哥休假就回去看你。”

话落,那边一阵西索,父亲的声音传了出来:“现在你满意了吧,人都给你接回来了。”陆曜景笑了笑:“满意了,对了爸,你过两天带她……带他们去照几张相给我寄来。”陆父也不知道是被气笑还是被他接连奇怪的要求给弄懵了:“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的模样。”听着陆曜景的回答,陆父心里不免划过丝不解。自打两人因为参军的事大吵一架后,他这儿子对自己这样亲厚过了,突然感觉,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应该说成熟了。片刻后,陆父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挂了电话,陆曜景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深吸了口气。

他得尽快往团长或者跟高的位置努力,更不能再让纪舒晚重复曾经的悲剧。这辈子,他要守着她到底!没多久,陆曜景就收到了陆父寄来的照片,里面还有一封纪舒晚写的信。照片里,纪舒晚扎着一个马尾辫,俊秀的脸庞漾着腼腆的笑,怀里还抱着吃手指的纪家豪。他指尖抚过女孩的脸,眉目间不自觉流露除了眷恋。展开信,上面的字生涩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曜景哥哥:

你在军营里过得好吗?我跟弟弟在这里很开心,伯伯伯母都很照顾我们,伯母教我弹古筝,但是我有点笨,学的不是很好……爷爷奶奶很喜欢弟弟,总会抱着他讲以前的故事。但是弟弟一到下雨天,腿还是疼的大哭,我想以后当个医生,那样就能治好他了。不过我又想像曜景哥哥一样,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军人……伯伯说我还小,等长大些我就会明白自己真正想做什么了。曜景哥哥,在那边一定要记得吃饱饭,不要受伤,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纪舒晚。看着信里的内容,陆曜景弯起的嘴角慢慢垂了下去。如果纪舒晚又当了军医,是不是还会像他活过的那辈子一样,参加边境的救援医疗队,最后牺牲……想到这些,他心顿时拧在了一起。不行,他不能再失去纪舒晚了!可转念一想,纪舒晚去边境是为了找李越给纪家豪治病,如果纪家豪的病治好了,她应该也不会去边境,跟不会牺牲了吧……

一时之间,陆曜景陷入两难之地。他不想纪舒晚再牺牲,可又不想干涉她的梦想。思来想去,还是先不要介入,先打听现在的李越在哪儿要紧。时间一晃,又过去两个月。入冬后,江宁便湿冷湿冷的。陆母带着纪舒晚从照相馆出来,忍不住嘀咕了句:“才两个月就要了六回照片了,这孩子到底想什么呢?”说着,她不由看向身边的女孩。今天自己给她换上了件白色的棉衣,又戴着红色围巾,松软的黑发分成两股垂在胸前,那张脸怎么看都讨人喜欢。陆母不禁去想,难不成陆曜景看上了纪舒晚?要不然三天两头的打电话回来,让他们带着纪舒晚照相,把照片寄给他。可纪舒晚才十三岁啊,是不是有点太小了……见陆母盯着自己发呆,纪舒晚眨了眨眼,轻轻叫了声:“伯母?”陆母回过神,忙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饿了吗?咱们去供销社买点吃的就回家吧。”

纪舒晚点点头,乖巧的模样让陆母心生怜爱。她一直是想要个女儿的,但身体底子不行,生陆曜景已经很不容易了。而纪舒晚的到来,无疑是满足了她想要个贴心小棉袄的愿望。陆母牵着纪舒晚,往供销社走去。另一边,淮东军区。“快点!不许停下来!”陆曜景浑厚的声音极具压迫感,让正在跑步的战士们不敢有丝毫松懈。“陆曜景这官升的够快的,才几个月,就从一个小班长升到副连了!”

“你有他那不要命的拼劲,也不至于干了这么久还是个排长。”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听着那细碎的议论,陆曜景只当没听见。只有升到正连,他才有足够的假期回江宁去陪陪纪舒晚,再升到正营,他就能申请军区大院的家属房,到时候就能把纪舒晚接过来了。这时,一个哨兵跑了过来,敬了个礼:“副连,有位叫姜雪柔的女同志找你。”听见‘姜雪柔’这个名字,陆曜景神色一凝。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人。想起当初她对纪舒晚的所作所为,他眼底升起抹寒意。如果他记得没错,这次她过来是试探他的。“我过去看看。”

说完,陆曜景便往军区大门走去。他跟姜雪柔是在一年前的军*联民**谊活动上认识的,姜雪柔是个知青,但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返城。她漂亮大方,很受人欢迎,其中也包括他。

陆曜景不得不承认,第一次见姜雪柔的时候,他的确是有那么一刻心动的。当时的他年少气盛,姜雪柔表现的越冷淡,他就越想‘拿下’她。但姜雪柔一边享受着自己对她的好,一边又时不时撇清两人的关系。两人在窗户纸没捅破的情况下过了一年,她突然说自己要去港市读书,直接不告而别。如果不是后来公安的调查,他永远都想不到姜雪柔并不是去读书,而是跟别人乱搞怀了孕,父母又气又恨,她索性躲了出去。远远的,陆曜景就看见姜雪柔穿着件红色大衣站在门口,戴着白色发箍,一头齐肩发利落又清爽,漂亮的脸蛋被冻红了些,像是半熟的苹果。

可这一切落在现在的他眼中,不耻又碍眼。见陆曜景迟迟才来,姜雪柔一下来了脾气:“陆曜景,你这两个月为什么都不联系我?”听了这话,陆曜景只觉好笑:“我为什么要联系你?你是我什么人?”这话顶的姜雪柔一噎,目光中也闪过抹诧异。

以前陆曜景对她虽然算不上百依百顺,但也是体贴温和的,可现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看发脾气不好使,姜雪柔立刻换了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你这话太伤人心了,我是怕出什么事,所以才来看看你……”“在军区里,我能出什么事?”陆曜景一点也不给面子,语气冷的仿佛让周围的气温又降了好几度。姜雪柔哑口无言。看着面前明明还不过十九岁的大男孩眼中不合年龄的气势,她竟然打了个寒颤。

她其实也不是真心喜欢陆曜景。只不过放眼整个军区,就属他长得最好看,就算他没家世没背景,光靠那张脸就已经够可以的了。“没别的事就走吧,以后也别来找我,训练忙得很。”陆曜景没了耐心,直接开始赶人。听他这么一说,姜雪柔才注意到他的军衔,不是列兵了,而是中尉!

他竟然这么快就升为军官了!“曜景……”谁知她刚一张口,男人就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陆曜景真觉得这女人真是虚伪至极,特别是被她叫名字时,都是玷污了自己的名字。想来想去,还是纪舒晚叫的好听。想到家里未长成的女孩,他冷沉的脸才松和了些许。看着陆曜景的背影,姜雪柔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这男人到底哪儿根筋打错了,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可她没想到陆曜景升官升的这么快,照他这么个升法,不用一年就能到正营级别了吧!虽说没什么家世,但他真能当上营长团长。对她来说那也绝对够了。想到这些,姜雪柔眼底闪过抹势在必得的光。“陆曜景,我不信你真的不喜欢我。”通讯室。陆曜景一进来,两个通信员就开始咬耳朵。“陆副连又来了打电话了,这回打给谁啊?”

“还用说吗,肯定是家里那个宝贝似的妹妹,有回我听见陆副连还说了句‘听话’,那语气跟泡在蜜罐里似的!”“真的假的,陆副连训起人来可是铁面阎王!你这样说,我反倒觉得那不是妹妹,而是他的媳妇了。”陆曜景拿起听筒,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好半天,那边才接通,但是传来的却是纪家豪奶声奶气的声音:“姐,阿姐……话,话……”一阵脚步声后,纪舒晚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喂,你好?”温润清甜的嗓音让陆曜景心微微一动,连自己的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舒晚。”

“曜景哥哥!你下训了吗?”“嗯,你在干什么?”“我在陪家豪玩,伯父开会去了,伯母出去买东西,爷爷跟奶奶也出去了,你吃饭了吗?那个……最近天气很冷,你记得穿厚一点,别生病了。”纪舒晚小大人似的叮嘱,可语气又吞吞吐吐的。陆曜景抿抿唇,他都能想象到纪舒晚红着脸,手指绞着电话线的害羞模样。“放心吧,不会的。”“……曜景哥哥,你过年能回来吗?爷爷和奶奶都很想你。”他眉目微蹙,没有立刻回答,参军后他几乎没回家过过年,但这回他还是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有一两天时间。“回的,但时间可能不多。”陆曜景轻声回。纪舒晚立刻笑着说:“没关系,你能回来就好!”又聊了几句,纪家豪哭起来,两人才不得不挂断电话。放下听筒,陆曜景叹了口气,纪舒晚才满十三岁不久,要等她成年,还要等个五年才行,如果要结婚,那就要等七年……这么一想,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年前两个月,姜雪柔几次来找陆曜景,都被挡在了门外。为了早点升上正连,陆曜景积极训练,还恨不得把其他连队的任务都抢过来。眼看就要过年,组织似乎看到了他的潜力,加上他这半年来多次立功,特意给了他七天的假回家。棉絮似的雪花一片片飘落,绿皮火车响着喇叭,‘哐嚓哐嚓’地使劲了站。

陆曜景拎着箱子下了火车,环顾整个月台,真的恍如隔世。当年他就是在这儿背着家里人,自己上了去淮东的火车入伍参军,没想到自己居然回来了……因为没有提前告诉家里人他回来了,陆家只当他是又跟从前一样不回来了。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给纪家豪买糖葫芦回来的纪舒晚拢紧了衣服,生怕让一丝风灌进脖颈里。忽然,小孩的啜泣让她脚步一顿。循声找去,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树下哭。纪舒晚立刻走过去,躬下身询问:“*弟弟小**,你怎么了?”

小男孩抬手指了指树杈:“球,球下不来了,妈妈会骂我的……”抬头一看,高高的树杈上卡了一个足球。见小男孩哭的这么伤心,纪舒晚于心不忍,便把手里的糖葫芦给他:“别哭了,这个给你,我去帮你把球拿下来。”纪舒晚第一次爬树,爬的很不稳。

她只能勉强攀住树皮的缝隙,一点点踩上树枝。因为她的动作,树枝微微晃动,落下了些积雪。纪舒晚跨坐在树枝上,看了眼下面,心跳都听了一节拍,实在是有点高……她吞咽了一下,默默给自己在心里打了个气,俯身去够卡在树杈上的足球。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纪舒晚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压下身体。球终于掉下去了!可她身子一歪,整个人也跟着球砸向地面。“大姐姐!”伴着小男孩害怕的惊叫,纪舒晚认命地闭上眼,心里想的不是自己会摔成什么样,反而会担心会不会给伯父他们添麻烦。和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有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纪舒晚懵懵睁开眼,陆曜景担忧的脸庞顿时占据了整个视线。呆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惊喜叫道:“曜景哥哥,你回来啦!”陆曜景嗯了一声,眉头皱的紧紧的:“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摔死了?”说话间,他又后怕又无奈。现在纪舒晚的危机意识也太薄弱了,那么高的树也敢爬,要不是他接的快,定会摔出个好歹来。纪舒晚这才反应过来,窘迫地低下头解释:“我,我是想帮*弟弟小**……”小男孩捧着球过来,仰头朝她说:“谢谢你,大姐姐!”纪舒晚立刻笑着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快回家吧。”

小男孩点点头,转身跑回了家。看着怀里眉眼温柔的女孩,陆曜景心里淌过丝暖流。她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曜景哥哥,你快放我下来……”纪舒晚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迈进衣领。虽然街上没什么人,但被人这样抱着,还是太难为情了。陆曜景喉间溢出声轻笑,不留痕迹地掂量了两下。重了些,不像半年前被救出来时那么瘦弱了。都过了12,已经13岁的小姑娘,太瘦了不行。将人轻轻放下,又发现她高了些,差点就到他的胸口了。“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陆曜景抬手理了理她的有些凌乱的头发。纪舒晚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家豪一直盯着别的孩子手里的糖葫芦,我就出来给他买了,但为了哄那个小男孩,我就把糖葫芦给他了……”“那就算了,家豪年纪小,少吃些糖也好。”陆曜景无比自然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微凉的小手被温热的大掌包围,纪舒晚只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她手僵硬地任由对方握着,视线却忍不住去打量快半年都没见的人。敏锐的洞察力让陆曜景很快就察觉到了纪舒晚的目光。他转过头,看着像作弊被抓而惊慌的女孩,弯起嘴角:“怎么了?”纪舒晚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回答:“曜景哥哥,你……好像黑了,还瘦了……是不是很辛苦?”“当兵就是这样,辛苦训练到位才能保护人民群众。”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一起回了家。

当看见快三年都没回家的陆曜景,整个屋子跟炸了锅似的。爷爷奶奶叫着‘乖孙子哎’就把他搂在怀里,眼泪一个劲的流。陆母看到瘦了一圈的儿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纪舒晚站在纪家豪身边,看着这一幕,微黯的目光含着丝羡慕。尽管陆家对她跟弟弟很好,可她始终想着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们还在该有多好……细雪飘落。纪舒晚坐在门口,双手撑着下巴呆望着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忽然,视线里忽然坠落一个精致的小海螺,她目光骤然一亮。“喜欢吗?”陆曜景坐到她旁边,将海螺项链放在她手里:“这是一个月前去沿海训练时我捡到的,看着挺漂亮,就做成了项链想送给你。”纪舒晚爱不释手,葱白的指尖摩挲着海螺上的花纹:“好漂亮……喜欢!谢谢曜景哥哥!”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海螺放在耳边细细听着。陆曜景不解:“怎么了?”纪舒晚一脸煞有介事:“书上说海螺里有海浪声……”

可听了一会儿,她又失望地拿开:“不过好像只有风的声音。”陆曜景笑了笑,她八成是看了那些童话书才会真以为海螺里有海浪声。想起刚刚在客厅里看见她站在一边红着眼的模样,他轻声问:“你刚刚哭了?”纪舒晚愣了瞬,下意识否认:“没有,没有哭……”可看到陆曜景那好像看透她心的深邃眼神,她登时就收了声,捏着海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想父母?”陆曜景一言必中,让纪舒晚惊讶不已:“你,你怎么知道?”“你先告诉我,你现在过的真的快乐吗?”听着他的话,她慢慢垂下眼眸:“快乐的,可是……曜景哥哥,我不想让自己跟弟弟成为你们的负担。”面对纪舒晚目光中的哀伤,陆曜景心头一紧:“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知道弟弟的腿很难好,他年纪又小,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治疗……你已经救了我的命,又把我跟弟弟接到这里,给了我们吃饱穿暖的生活,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心里很过意不去……”说着说着,纪舒晚的声音竟有些嘶哑。见她一脸的怅然和自责,陆曜景只觉呼吸都被扼住。他见不得纪舒晚有任何不开心或者难过的表情,可又忘了她也有敏感的一面,当初把她接过来的确很唐突,忘了给她吃定心丸。陆曜景握住纪舒晚不安的手,嗓音清冽:“你现在还小,要真想报答哥哥,就等长大些吧。”纪舒晚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丝茫然,显然是不太明白他说的‘报答’是以什么方式。陆曜景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所以现在不要想太多,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长大,哥哥就放心,如果你在家里总是这样自寻烦恼,哥哥也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影响训练受伤……”

一听他会受伤,纪舒晚唬了一跳,忙说:“不不不!我不自寻烦恼,你千万别受伤!”陆曜景忍不住笑了:“这才对。”见他又笑了,纪舒晚不免怔住。她从没想到一个人不笑和笑的时候像两个人。陆曜景不笑的时候,好看的脸好像覆着层冰霜,明明年纪也不是很大,可眼神却老练犀利,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可一笑起来,他仿佛又是最平凡的十九岁大男孩,眉梢眼角都透着阳光般的温暖。看着门口坐在一起的身影,二楼阳台上的陆母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夜深。

开了一整天会的陆父疲惫地躺上床,正要好好睡上一觉,一旁的陆母推了推他:“老陆,我跟你说件事儿。”陆父打着哈欠,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忙了一天,你让我歇会儿……”陆母直接开了灯,掀开他的被子:“你没发现曜景对舒晚很不一般吗?”

陆父叹了口气,强撑起精神坐起身盖好被子:“舒晚是他救出来的,当然不一般。”

听他这完全不走心的话,陆母气不打一处来:“你想想,曜景因为当兵这事儿差点跟咱们断绝关系,打从进了部队,别说逢年过节回来,连电话都没有一个。”“去临川救了舒晚以后,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让咱们把舒晚姐弟俩接来照顾,还三天两天打电话回来,问的最多的也是舒晚,一个月让寄好几次照片,今下午我还看见他们坐在门口,很亲密啊……”她顿了顿,慢慢拧起了眉:“你说,曜景是不是真看上舒晚了?”听她说了这么多,陆父的睡意也消散了些,但也忍不住问:“看上了又怎么样,你不是挺喜欢舒晚那孩子的吗?”陆母瞪着他:“我是喜欢舒晚,可她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她要是跟曜景差个一两岁也就算了,如果他俩真在一块儿,按照舒晚的年龄,结婚也要等个七年呢。”

“而且这事别人会怎么看,你一个省委书记,把一对姐弟孤儿接回家照顾,姐姐最后居然成了儿媳妇,传出去指定会有人说是什么‘童养媳’难听的话,现在上头那么乱,你小心被人背后捅刀子。”被这样一分析,陆父还真觉得事情不小,思来想去才说:“明天我跟曜景谈谈吧。”“也好……”次日。纪家豪跟着爷爷在书房玩,陆母跟奶奶出去买菜了,陆父刚下楼,就看见陆曜景跟纪舒晚坐在一块看旧照片。“这是曜景哥哥小时候吗?”“对,这是八岁的时候在首都照的。”“好看……”两人靠的很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陆曜景总有种护着纪舒晚的姿态。

陆父轻咳一声:“曜景,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说着,转身进了一楼的书房。陆曜景察觉到了什么,蹙了蹙眉后揉了揉纪舒晚的头:“你先自己看,一会儿我带你出去玩。”纪舒晚乖乖地点点头,看着他进了书房。

关上门,陆父也没有遮掩,开门见山就问:“你跟我说老实话,是不是看上舒晚了?”陆曜景默然了瞬,坦然点头:“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陆父还是有些头疼:“你知道,我们一家都挺开明的,不同意你当兵是因为陆家就你一个独子,万一你出什么事,你让我们怎么办?”“另外,舒晚这孩子我们的确挺喜欢,但她年龄真的太小了,我是个省委书记,你也已经是副连,要是被别人知道你跟个十三岁的孩子搅在一起,先不说脸面上过不过的去,万一被别人钻空子捅刀子,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父亲语重心长的话,陆曜景皱起眉,这些问题他都想过,只是纪舒晚跟纪家豪现在年纪还小,不把他们留在家里照顾,他根本不放心。他抿抿唇:“爸,你说的我都明白,归队之前我会安排妥当的。”陆父缓缓坐下:“昨晚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家豪年纪小需要照顾,就留在家里,舒晚暂时送你表姑那里去。”陆曜景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先不说要把纪舒晚和纪家豪分开,表姑极其重男轻女,纪舒晚又跟他们非亲非故,要是在那儿受了委屈,他都不知道。

陆父知道他担心什么,沉声劝道:“你放心,我会叮嘱你表姑好好照顾舒晚的,而且每个月也会给她钱,不会亏待舒晚。”可陆曜景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不管怎么样,我绝不同意!”任何让纪舒晚吃亏的决议和可能,他都不允许。陆父‘噌’的起身数落:“你这小子,非得跟我唱反调是吗?当初你闹着瞒着所有人跑去淮东当兵,我也认了,你让我把舒晚跟家豪接来,我也接了,你说你喜欢舒晚,我们更不反对,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替这个家想想?”陆父的声音太大,客厅里的纪舒晚听到后,手里的相册一下掉在地上。她呆看着书房房门,神色一怔。

是因为自己,伯父和曜景哥哥吵架了吗?纪舒晚捡起相册,轻轻放在桌上后走到书房门口。“你不是不知道上面因为‘*革文**’的事乱成什么样,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稍有不注意全家都得遭殃,难不成你要别人说我一个省委书记爹给一个军区军官儿子养了一个‘童养媳’吗?”听见陆父的话,她脸色乍然一白。童养媳?陆曜景眼中也有了愠色,但他还是平静地一字一句:“还有个办法,就是我归队时把舒晚和家豪一起带走,以军属的名义暂时住在军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陆父又气又无奈:“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陆曜景沉默,他知道父亲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情。毕竟自己所经历的事太过荒诞离奇,但他有信心能照顾好纪舒晚和纪家豪。“爸,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也请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件事。”陆曜景沉声道。陆父看着他,皱眉沉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陆曜景转身拉开门,目光却跟门外僵住的纪舒晚撞了个正着。看到女孩苍白的脸,他心骤然一沉。

她听到了?陆父惊讶之余,眼中也划过抹懊恼,自己刚刚声音应该是太大了。纪舒晚回过神,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对,对不起!”说完,她落荒而逃似的跑了出去。“舒晚!”陆曜景面色一紧,拔腿追了上去。看着这一幕,陆父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都什么事啊……寒风凛冽。纪舒晚无头苍蝇似的往前跑,耳畔不断响起陆父的话,眼眶也跟着红了。果然,她留在这儿还是会给陆曜景和整个陆家添麻烦……突然,刺耳的鸣笛声吓得纪舒晚猛然停下脚。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居然跑到马路中央了,与此同时,一辆红旗车正迎面朝她撞来!“舒晚——!”伴着陆曜景嘶哑的呐喊,纪舒晚只觉僵直的身体被一双手揽住。‘砰’的一声闷响,她倒在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纪舒晚抬起头,被陆曜景那双含着无数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的再次失了神。陆曜景起身将人扶正就吼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差一点你就没命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小心点!”无论是牺牲在边境的军医纪舒晚,还是眼前正值豆蔻的纪舒晚,为什么就不能离危险远一点呢?

纪舒晚被他从没有的怒火吓懵了:“对不起,对不起……”她无措的双手颤抖着,眼睛跟鼻头一下就红了。当看到女孩眼底翻涌的泪水,陆曜景眸中划过抹痛色,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百遍。他在干什么?纪舒晚本来就受了惊吓,自己居然吼她!

陆曜景脱下袄子,将浑身哆嗦的纪舒晚裹住后抱进怀里,安抚似的顺着她的头发,沉哑的声音含着自责:“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凶你……”不知怎么的,纪舒晚一下就哭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大颗大颗掉:“曜景哥哥,我,我去哪儿都可以,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别让家豪走,他太小了……”她脸颊贴在陆曜景的胸口,泪水的热意像是岩浆,几乎把他胸膛烫出了个大洞。他收紧手臂,抑着那灼烧的剧痛:“你哪儿都不去,家豪也会跟你一直在一起,相信哥哥好吗?”纪舒晚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他当然相信陆曜景,但相信不了自己。陆父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她继续留在陆家,心里的担子只会压垮自己。陆曜景擦去纪舒晚的泪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别哭了,我们回家吧。”后知后觉他把袄子给了自己,纪舒晚忙要脱下来还给他,却被他按住手:“穿好,小心冻感冒。”“可……”“哥哥是男人,而且身体好,不怕冷。”看着双腿还在发软的女孩,陆曜景背过弯下腰:“上来吧,我背你回去。”纪舒晚吸了吸红红的鼻子,茫然又惊讶。他轻叹了一声,抬手往后一捞,把人直接背在了背上。

纪舒晚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陆曜景的脖子,被冻的发凉的脸颊也好像慢慢烧起来了。陆曜景走的很稳,后背传来的温度比袄子还要暖和。她迟疑了瞬,忽然问:“曜景哥哥,别人会说我是你的‘童养媳’吗?”陆曜景面色微滞:“他们不懂,所以才会乱说。”他不想让纪舒晚觉得她自己跟童养媳这种封建社会中极端产物挂钩。纪舒晚不再说话,只是心里还是不断想着这三个字。

一路沉默,两人回了家。因为这件事,家里气氛有些微妙。又经过一次商讨,加上爷爷奶奶的坚持,纪舒晚还是留在陆家。转眼大年初三,结束假期的陆曜景要归队了。他走的时候,除了行动不便的爷爷奶奶和纪家豪,陆父陆母带着纪舒晚来送他。月台上,一身军装的陆曜景格外显眼。“爸,这两年我会很忙,不过你们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他声音清晰,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这两年转折事件多,他要比上辈子更早坐上团长的位置!

陆父看着面前不过十九岁的儿子,总觉得他真的是不一样了,虽然唱反调这点没改……他拍了拍陆曜景的肩:“不管怎么样,尽力而为就行。”作为高级干部,他明白无私奉献的道理,但终归是他的亲生儿子,还是希望他平安无事。陆母也忧心忡忡叮嘱:“有时间就给家里打电话谢谢信,别再像之前一样让咱们为你提心吊胆的。”陆曜景点点头:“放心吧。”说完,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打从出门起就红着眼的纪舒晚,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舒晚,要跟家豪乖乖听话,等哥哥回来给你带礼物。”纪舒晚不舍地望着他:“曜景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会的。”

看着陆曜景恨不得把目光黏在纪舒晚身上的模样,陆父和陆母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叹。真是儿大不由娘……火车的鸣笛声响起,陆曜景拎起行李上了车找到座位,又探出窗朝他们挥挥手:“回去吧!”纪舒晚捏着他送的海螺项链,用力挥手回应:“一路顺风!”‘哐嚓哐嚓!’火车慢慢驶离月台,顺着铁轨驶向远方。望着火车离开的方向,纪舒晚默默向上天祈祷,求老天爷一定要保佑陆曜景平安健康。火车上。陆曜景拿出昨天去照相馆跟纪舒晚照的照片,细细摩挲。

舒晚,我等你长大,你也要等我回来娶你…………四年后。

“伯母!爷爷!靠上了,我考上淮东陆军军医大学了!”纪舒晚攥着录取通知书,跑进门兴奋高喊。听见这话,三位长辈立刻从楼上下来。爷爷从胸口的口袋拿出老花镜戴上,接过录取通知书眯着眼看,脸上登时笑开了花:“淮东陆军军医大学……好啊!舒晚真是有出息!”陆母也迫不及待地拿过来看了又看,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一会儿你伯父回来告诉他,他肯定高兴!”纪舒晚点点头,目光看向奶奶的遗照,忙走过去给她上了柱香:“奶奶,我考上大学了,以后我会做一名为人民服务、救死扶伤的军医!”两年前,奶奶因为心梗去世。陆曜景在外执行任务,这四年都没回来过,她也因为上学而错过奶奶最后一面……纪家豪还在睡觉,纪舒晚回到房间,拿出父母唯一的照片,轻轻摩挲:“爸,妈,你们在天上都看见了吧?我不仅像曜景哥哥一样是军人,还是一名医生,我可以救家豪,也能救其他人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家豪的。”

顿了顿,她又摸了摸一直戴着的小海螺项链,眼底浮起抹担忧。自打一年前听说陆曜景升了营长,这一年里,他只往家里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曜景哥哥,你到底怎么样了……”晚上,陆父回来,看到纪舒晚的录取通知书,也喜笑颜开了。他正想问要不要提前去学校看看,家里的座机突然响起。

陆父接起电话:“喂?哪位?”几秒后,他脸色大变:“什么?曜景中弹,危在旦夕?”‘轰!’陆父的话犹如道响雷,震得纪舒晚大脑瞬间空白。陆母身形一颤,险些瘫倒在地。“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陆父匆匆挂断了电话,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就往外走。陆母哭着跟过去:“我也要去!”“你不能去,咱们都去了,爸跟家豪怎么办,爸心脏本来就不好,更受不得刺激,你得稳住他!”陆父语速飞快,又看向脸色惨白的纪舒晚:“舒晚,你跟我一块去。”纪舒晚回过神,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跟着他踏上了去淮东的火车。……淮东军区医院。静谧的病房,风穿过半敞的窗户,微微晃动滴着药水的泛黄胶管。陆曜景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意识朦胧间,脑海里有无数画面闪过。救出纪舒晚,和她重逢到结婚、分别,最后看着她的遗体被抬下飞机……

一幕幕清晰又深刻。“曜景!曜景!”是纪舒晚的声音!她语气急切,好像是在找他。陆曜景拼了命想去回应,可喉咙就像被针线缝合了一样,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可下一秒,又纪舒晚的哭唤。“曜景哥哥,你醒醒,曜景哥哥……”这声‘曜景哥哥’像束光,撕裂了禁锢他的黑暗。陆曜景奋力睁开眼,入眼是大片白墙和还在滴着药水的药水瓶。

“曜景哥哥,你终于醒了!”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他眸光亮了亮,侧目望去:“……舒晚?”女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也许是赶来的路上太急,她脸颊旁的头发有些凌乱。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含着泪,白皙的脸上也被泪水覆满,脆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她。四年不见,她不在是那个小丫头了。陆曜景看着纪舒晚,声音沙哑:“你终于……长大了。”听到这话,纪舒晚才止住的泪水又掉了下来。这一路上她担心的都快崩溃了,等赶到这儿来听说*弹子**差一厘米就打中陆曜景的心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她又差点因为那一点的放松瘫倒在地上。见纪舒晚一个劲的哭,陆曜景心疼的不得了,想帮她擦眼泪,可着实是抬不起手。“别哭了,你一哭,我伤口更疼了……”纪舒晚愣了愣,忙胡乱地擦掉泪水:“我不哭我不哭。”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陆父走了进来。看到陆曜景醒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可算是醒了……”“爸。”陆曜景虚弱叫了声。陆父忙止住他,捻了捻被角:“先别说话,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陆曜景眸光暗了暗,视线落在纪舒晚身上。陆父心照不宣地朝纪舒晚说:“舒晚,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在这儿陪着曜景了。”“不麻烦不麻烦!”纪舒晚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眼中又泛起泪花,“只要曜景哥哥没事就好。”陆父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我得赶回江宁,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好好养伤。”“嗯。”目送父亲离开,陆曜景才重新将目光放在纪舒晚脸上。他弯了弯嘴角:“原来你这么爱哭啊。”

纪舒晚一怔,窘迫地撇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忍不住泪的模样:“我是太担心你……”“别躲。”陆曜景蹙了蹙眉,“我都四年没见着你了,让我看看。”纪舒晚咬着唇,不肯回过头。她急匆匆过来,又哭的满脸泪,一定丑死了。见纪舒晚不肯转过脸脸,陆曜景故意倒吸口凉气:“好疼……”纪舒晚心一紧,紧张地看向他:“哪儿疼?伤口吗?我去叫医生!”说着,她起身就要去叫医生。陆曜景使劲力气,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沙哑:“骗你的,你就在这儿,陪我休息一下。”被骗了,纪舒晚又恼不得,看到陆曜景苍白的脸,只有满心的不忍和心疼。“好。”她轻轻点头。

松松握住纪舒晚的手,陆曜景才安心闭上眼。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发觉掌心空了,他忙转过头,不见纪舒晚。可下一秒,纪舒晚拎着热水壶和饭盒进来,见他醒了,快步上前放下东西,倒了杯温水。“我给你买了饭,医生说你昏迷了三天,需要补充营养,先喝点水吧。”纪舒晚轻轻扶住他的头,慢慢将水喂给他。

喝了几口水,陆曜景才觉喉咙的干涩感缓解了些。纪舒晚打开饭盒,里头是土豆烧肉、炒白菜和一个鸡腿。她细心地把鸡腿肉弄成小块后才舀了一勺喂给陆曜景:“慢点吃,如果不够我再去买。”陆曜景一口口吃着,视线却丝毫不离她的脸。他想如果能这样一直看着她,哪怕躺床上一辈子也行,不过他不能被她照顾,该是自己照顾她才对。

一心一意给陆曜景喂饭的纪舒晚丝毫没察觉男人眼中那带着丝占有欲的柔情。“你高考完了吧?”陆曜景突然问。纪舒晚怔了瞬:“早就考完啦,曜景哥哥,我考上淮东陆军军医大学了。”陆曜景眸光闪了闪。和上辈子一样,纪舒晚还是走上了军医的道路,起身也不算是一件坏事。现在的纪舒晚在陆家长大,纪家豪也生活的很好,家里人也默认了纪舒晚跟他以后结婚的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等你开学的时候,我应该也好些了,我送你去学校。”听见陆曜景这么说,纪舒晚直摇头:“不行,医生说了你最少要修养两个月,我自己可以。”陆曜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随了她,但到时候还是打算亲自送她去学校,自己也踏实些。

……几天后,在纪舒晚的进行照顾下,陆曜景勉强能坐起来了。这天下午,纪舒晚拎着给陆曜景买的苹果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曜景哥哥,我给你买了……”话还没说完,她便被里头的一堆穿着军装人给惊的收了声。里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少将,两个大校,还有一个少校。他们齐刷刷地投来打量的目光,让纪舒晚尴尬不已:“对,对不起!”

说完,立马退出去关上门。看见女孩兔子似的溜走,陆曜景低头笑了笑。其他四个人相视一笑,司令忍不住道:“看来有人的庄稼熟了。”除了他们几个*长首**,还没人知道陆曜景一直在等着纪舒晚。“不过曜景,你这回可真是以身犯险了,但要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炸毁了敌人的窝点,任务也不可能完成。”

“是啊,幸好你没事,要不然司令可就折了你这个兵王的好苗子了!”听着他们的夸赞,陆曜景虽然还在伤中,但还是挺直了腰板:“为人民服务,维护祖国安定是身为军人的职责。”其实他也怕过。除了家人,纪舒晚就是他唯一的牵挂和软肋。凭着要带着荣誉活着回去见她的信念,他扛住了所有的痛。走廊里,纪舒晚还在因为自己刚才的莽撞而懊恼。

她会不会给陆曜景丢脸了……就在纪舒晚才发愁时,病房门开了,司令他们走了出来。她这回聪明了,立刻站直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长首**们好!”司令这才认真细看眼前这个年龄不大的女孩,模样俊俏,身板挺拔,的确有几分女兵的飒爽英姿。“听曜景说你考上陆军军医大学了?”他笑问。纪舒晚中气十足回答:“是!”“好啊,有志向!”目送*长首**们离开,纪舒晚才进病房,有些着急地看着陆曜景:“曜景哥哥,我刚刚……”“司令夸你了吧?”陆曜景温声打断。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也跟我夸你了,说你体贴细心,把我照顾的这么好。”“……这都是我该做的。”看着纪舒晚微红着脸,不好意思低下头的模样,陆曜景的心好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舒晚……”纪舒晚抬起头,澄澈的杏眼望着他,安静等着他的话。可好半天,陆曜景却说了句:“没什么。”他有些烦躁地沉叹了口气。

刚刚差点就把‘等你满二十岁我们就结婚’这话说出来了。想起两人还一直以兄妹名义相处,虽然也知道纪舒晚一直喜欢自己,但这毕竟是上辈子确定的事,这辈子没有确定,他还真不敢随便说……陆曜景只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吧,等到她十八岁成年,反正都等了四年了,也不在乎这几个月。由于陆曜景出色的完成任务,加上他各方面显露出来的战略才能,不仅被授予了一等功,还破格升为了团长

而他也成了淮东军区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团长!……两个月后,陆曜景恢复的差不多了,学校开学,纪舒晚也住进了宿舍。她一去上学,陆曜景在医院更待不住了。回到军区,陆曜景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大院的家属房,为将来跟纪舒晚结婚做准备,而李越却暂时还没有消息。没几天,他的申请就被通过了,正准备去看看,警卫员便提醒道:“团长,那个姜雪柔同志又来找您了。”听见这个名字,陆曜景瞬间拉下了脸。这四年里,姜雪柔时不时来找他,要么是电话,要么就是寄信,他忙着训练都没管。之后她也消停了,但最近找的比以前还勤快,八成是听说他升了团长,坐不住了。“不管她。”

陆曜景根本不屑搭理,只要姜雪柔不去动纪舒晚,他也懒得跟她费口舌。军区大门外。烈日炎炎,晒得姜雪柔用外国货精心化的妆都花了。她瞪着又一次把自己拒之门外的哨兵,恨不得直接冲进去。他陆曜景不就升了个团长吗?有什么能的!姜雪柔正在心里暗骂陆曜景的清高,身边突然多了个白色身影。“同志您好,我叫纪舒晚,我想找陆团长。”姜雪柔看去,只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长发扎成个高高的马尾,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却衬的眉眼更加俊俏。女人之间的攀比和嫉妒心一下让姜雪柔沉下脸。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是谁?她居然要找陆曜景,可那块冷木头,又怎么会见她?

“别废功夫了,陆曜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想晚些花样儿当军官太太。”姜雪柔冷哼了一声,不屑的语气含着抹酸意。纪舒晚闻声转过头,看着面前妆容一言难尽,虽然长得漂亮,但眉梢眼角都透着讥讽的年轻女人,皱起了眉。自己又不认识她,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哨兵睨了眼姜雪柔,忍不住腹诽难怪陆团长不待见她,就这刻薄模样,谁稀罕。想着,他故意提高声音:“陆团长说了,如果是纪同志来,不用登记,直接放行。”这话像一巴掌打在姜雪柔的脸上,让她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纪舒晚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同志。”说完,迈开腿就要进去。

姜雪柔被打了脸,又有嫉妒和不甘作祟,竟然一把抓住纪舒晚的肩膀:“站住!”说着,狠狠瞪向哨兵:“凭什么她进我不能进?难不成你们军区还搞特殊?”被她这么用力一扯,纪舒晚的海螺项链掉在了地上,摔出了个缺口。纪舒晚一看,顿时心疼的不行。

那是陆曜景送给她的,她随身携带了整整四年呢!纪舒晚也顾不得对方的胡搅蛮缠,想把项链捡起来,可刚蹲下身,海螺竟然直接被穿着小皮鞋的脚踩碎!她瞳孔骤然紧缩,惊怒抬起头,撞上姜雪柔挑衅得意的目光。军区大院。看着上辈子跟纪舒晚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陆曜景叹了口气。其实他应该换一间的,毕竟这间房子有很多两人不太好的记忆。“团长!团长!不好了!”警卫员着急忙慌地跑进来。陆曜景拉下脸:“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的?”“是您妹妹,您妹妹跟姜雪柔在门口打起来了!”听见这话,他心登时一顿,立刻风似的奔了出去。等跑到大门口,只见纪舒晚坐在路边,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一脸低落。“舒晚!”陆曜景慌忙上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脸打量:“没事吧?伤哪儿了?”定睛一看,她白皙的颈部竟然有两道血痕。他眼神骤冷,周遭的气压都仿佛降低了。纪舒晚好像不太在意伤,反而展开手:“曜景哥哥,项链被那个女人踩碎了。”

她声音沙哑,有委屈,也有自责自己没注意。看着纪舒晚失落的模样,陆曜景心疼不已,轻轻擦掉她额间的汗:“没关系,我再送你一个。”说完,便让警卫员送她去大院。被控制在站岗室里的姜雪柔又叫又骂,可当看见陆曜景进来,她立刻熄了火。不过才二十三岁的男人眼神冰冷,处处透露着高位者绝对的压迫气势,哪怕只是看着,都让人不寒而栗。她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曜景,是那个女……”话还没说完,陆曜景突然出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团长!”哨兵吓了一跳。就算姜雪柔再怎么胡闹,可始终是人民群众,万一她去政委或者司令那儿投诉,处罚也够陆曜景喝一壶的了,更何况他才升团长,影响就更大了。陆曜景却冷冰冰开口:“看来你还不知道有*辱侮**军人这个罪名啊。”听了这话,哨兵也才反应过来,纪舒晚是已经入了军籍的了。

正是因为她入了军籍,所以在姜雪柔动手打人的时候没有还手,而是躲着。想到这些,哨兵便放下了心。姜雪柔几乎喘不过气,她挣扎着:“我,我没有……”本就对姜雪柔心存恨意的陆曜景毫不客气地加大了力道,刻意压低的冷冽嗓音仿佛从冰窟里吹出来的寒风:“姜雪柔,我警告你,再敢动舒晚一根汗毛,我有的是方法弄死你。”“如果不想别人知道你做假病历返城,还跟服装厂的有妇之夫会计乱搞的事,就给我滚得远远的!”闻言,姜雪柔涨红的脸又瞬间失去了血色,眼中只剩下了惊恐。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陆曜景重重松开手,姜雪柔腿一软,一下瘫在了地上。“送去公安局,说在军区外寻衅滋事。”陆曜景嫌恶地拍拍捏过她脖子的手,像是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他也不管姜雪柔煞白的脸,直接转身赶回大院。一进门,就看见纪舒晚还捧着那海螺碎片发呆。陆曜景拿出回来时去卫生队拿的棉花、酒精和药水,坐过去撩开她的碎发。纪舒晚回过神,下意识看向她。“别动。”他声音微哑,透着毫不遮掩的疼惜:“有点痛,忍着点。”

说着,用棉花沾了酒精帮她消毒后又擦药。伤口传来冰凉的刺痛,纪舒晚皱起眉,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啊曜景哥哥,我给你添麻烦了……”陆曜景脸色微变,没有说话。看着对自己向来温柔的人沉默,连眉眼都好像都有了愠色,纪舒晚一下慌了:“你,你生气了?”上一次他对自己发火,还是四年前自己乱跑差点被车撞的时候。陆曜景放下棉花,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对,我生气了,我气你怎么不知道还手,怎么任由别人伤害自己。”纪舒晚怔了怔,垂眸低喃:“可我是军人,军人不能……”

“正当防卫懂不懂?”陆曜景真是快气死了,怎么感觉在陆家娇养了几年的纪舒晚没上辈子那么有脾气了?可又细想,自己的确太过偏爱,哪怕不在她身边,他也会从父母那儿满足她的一切需要,没想到反而让她性子和软了许多。他不得不担心这样的纪舒晚会不会傻到真让人坑了。或许是觉得陆曜景嫌弃自己了,纪舒晚索性低下了头,摩挲着手里的海螺碎片不说话。见她鼓着脸,陆曜景故意逗她:“怎么,学会跟我赌气了?刚刚不还跟我道歉吗?幸好你只是个军医,要是去当女兵,你连新兵连都待不住。”他越说,纪舒晚的脸就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样,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红了大半。她‘噌’的站起身,憋屈的连声音都抖了一下:“幸好我只是个军医……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先走了。”说着,抬腿就要走,可男人脚一伸,她被绊地摔了下去。下一秒,手臂被抓住用力一扯,她猝不及防地跨坐在了陆曜景腿上!纪舒晚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陆曜景的手就跟锁链似的扣着她的腰,让她根本挣脱不了。本就泛红的脸更是烧起了火,她抵着陆曜景的肩挣扎:“放,放开我……”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她肯定再也不敢来这儿了。女孩柔软的身躯不安分的乱动,挑拨着陆曜景紧绷的欲望神经。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纪舒晚还有两个月才成年,自己不能做*兽禽**。压抑着那困兽般的冲动,陆曜景从牙缝里挤出:“别动。”极其低沉,又混杂着某种不知名渴求的语气让纪舒晚浑身一怔,僵硬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现在的陆曜景,好像跟以前不一样……

男人抬头看着她,抬手轻轻帮她掖好脸颊旁的碎发:“你喜欢这个房子吗?”纪舒晚眼中闪过抹惊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她环顾一圈,大院的家属房是去年新盖的,虽然没有陆家那么讲究,但很宽敞明亮。“喜欢。”纪舒晚点点头。“那……你以后住进来好不好?”陆曜景眼神渐深,循循渐进地带着她进入自己的领地。“住进来?”纪舒晚皱起眉,“学校宿舍挺好的,而起上课方便。”陆曜景心中叹了口气,直接说:“我的意思是说,作为军嫂住进来。”‘军嫂’两个字像是个拳头打在纪舒晚的胸口,让她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顿。看着男人那盯着猎物般的眼神,她再迟钝也看出来了。

“我,我……”纪舒晚结结巴巴了半天,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毫无疑问,她是喜欢陆曜景的,可那种喜欢她从没想过说出来,因为一直以为陆曜景对自己的照顾就像对妹妹,所以不敢说……“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就说出来的,可你实在太笨了。”陆曜景捏了捏纪舒晚红透了的脸,“舒晚,你真以为我对你所有的好只是因为可怜你,把你当妹妹吗?”纪舒晚眸光闪了闪,还是说不出话。“打从把你救出来,不,是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决定这辈子除了你,我谁要不要了。”“但是你太小了,所以我得等你长大,还要让你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长大,我也相信,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陆曜景此时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连同那双眼睛,都好像变成了汪洋,让人沉溺进去无法自拔。纪舒晚就这样沦陷,嗯了一声。见女孩痴痴看着自己点点头,陆曜景顿觉心底有无数喜悦炸裂,笑容漫上他的眉眼。乘纪舒晚还没反应,他压下她的背,轻轻吻了下她光洁的额头:“那说好了,等你满二十岁,咱们就打结婚报告。”“嗯……嗯!?”纪舒晚骤然回神,不可置信地看着嘴叫都快咧到后脑勺的男人:“结婚?”这也太快了吧!陆曜景眉一挑:“你不想嫁给我?”“不是!”纪舒晚生怕他误会,连忙否认解释,“我只是觉得……太快了,而且伯父伯母他们……”他们能接受自己这个算半个养女的人做他们的儿媳妇吗?

“你还记得四年前你在书房门口,听见我跟我爸说的话吗?”陆曜景突然问。听了这话,纪舒晚忍不住想起‘童养媳’这三个字。“我对你的心意他们都知道,而且我也早就跟他们说过,我一定会跟你结婚,所以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陆曜景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温和的声音一点点抚平纪舒晚的顾虑。“另外家豪的病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一个医生可以根治他的后遗症,等他年龄再大点就能做手术,到十六岁的时候,就给他装假肢,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你如果舍不得他,我就把他接过来好不好?”听到这些话,纪舒晚好半天都没缓过神,等消化完后,眼眶突然就红了。她看着陆曜景,终于控制不住抱住他:“好……曜景哥哥,谢谢你……”几次救了她的命,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和真挚的爱情,甚至把弟弟的事安排的这么细致,她到底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遇上这么好的人啊!听到纪舒晚的哭腔,陆曜景心疼地拍拍她的背:“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毫无保留的爱你。”

这次的爱,不再有任何芥蒂和误会,更不会再错过。只要他活着,就不会再放开纪舒晚的手。……两个月后。今天是纪舒晚的生日,但偏偏是满课的一天。陆曜景也忙着训练,最后硬生生挤出傍晚下操的一个小时,马不停蹄地赶去军医大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纪舒晚迟迟没有到约定好的地点来。陆曜景皱眉看了眼怀表,来回要就要半小时,他们见面的时间也就只有半小时,可都过去十几分钟了,纪舒晚怎么还没来?

这时,几个女学生的闲谈飘进了他的耳朵里。“陈俊平跟纪舒晚是不是在谈对象啊?最近经常看他们走一块。”“一个学习模范,一个校花,挺配的啊!”“我刚刚路过药剂室看见他们了,两人有说有笑的,感情还挺好!”听到这些话,警卫员后脊一凉,立刻朝身边的陆曜景看去。果不其然,陆曜景的脸黑到已经到足以媲美锅底了。他吞咽了一下:“团长……”刚叫了一声,陆曜景就大步朝教学楼迈去。警卫员看着那脚下生风的背影,不仅担心起来,团长不会气到直接崩人吧?陆曜景铁青着脸,一路寻到药剂室,刚到门口,就听见纪舒晚满含敬佩的话。“师哥,你真的好厉害,两种几乎没什么差别的药剂,你居然在瞬间就辨别出来了!”

“哪里,只要好好学习,你也可以。”一瞬间,他只觉心里打翻了一瓶,不,应该是一大缸醋。这丫头什么时候这样夸过自己?陆曜景直接跨进去,只见纪舒晚和陈俊平都穿着白大褂,两个人站的距离也不过一个拳头。纪舒晚惊讶:“曜景哥,你怎么来了?”陆曜景眼神剜向陈俊平:“再不来,我好不容易养熟的庄稼就要被别人收了。”纪舒晚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登时涨的通红:“不,不是……”陈俊平见过陆曜景,也很佩服他。

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却已经坐上了团长的位置。陈俊平也不傻:“陆团长,我想你误会了,我跟舒晚只是同学关系。”这话一出,陆曜景脸更冷了,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刀子,无声传达两个警告:舒晚是你叫的吗?还不快走?陈俊平察觉出,无奈地笑了笑,识趣的走了。等人走了,陆曜景才觉的这个教室顺眼了许多,他朝纪舒晚走过去,习惯性要揽住她,却被她躲开。“我穿着白大褂,不能随便抱,有细菌的。”纪舒晚放下手里的药剂,忍不住嘀咕了句:“曜景哥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了……”耳尖的陆曜景听到,差点气的上不来气儿。

他直接扒了纪舒晚身上的白大褂,把她拉到教室外,紧紧搂着:“我的确是太纵容你了,居然敢说我小心眼了。”纪舒晚脸更红了,慌张地看向四周:“快放开我,万一被同学看见怎么办?”虽然已经下课了,但难免有些爱学习的会过来。而陆曜景巴不得有人过来,最好是男的,让他们知道纪舒晚是他的人,不是他们能肖想的了。“说好校门口见面,你忘记了?”纪舒晚有些心虚地垂下眼:“我,我忘了……”这也不能怪她,其实是老师拖了会儿堂,陈俊平又正好过来,没想到被陆曜景给撞上了。陆曜景立刻放开手,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纪舒晚知道,他生气了。

她小心捏住男人的手,放软语气:“对不起,我错了。”陆曜景唇线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纪舒晚又像个小孩似的,晃了晃他的手臂:“曜景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只要是跟你的约定,我绝对放在第一位!”面对女孩亮晶晶的眼神和甜甜的撒娇,陆曜景彻底败下阵来,半无奈半宠爱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你就仗着我舍不得骂你吧。”纪舒晚嘿嘿一笑,摩挲着他袖口的扣子。“生日快乐。”陆曜景从口袋拿出一条小海螺项链,轻声说。纪舒晚看去,眼神一亮。这条项链上的小海螺比被踩碎的那个更漂亮更精致!

“好漂亮……”她接过,捧在手里,又习惯性地听听海螺里的声音。虽然还是风声,但她笑的还是很开心。“喜欢吗?”陆曜景也弯起了眉眼。纪舒晚点点头:“喜欢!”顿了顿,她话锋突然一转:“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嗯?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知道……”说着,纪舒晚从口袋小心拿出一个藏青色三角包,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两个字。陆曜景接过,发现里面有个圆圆小小的硬疙瘩,不由问:“里面是什么?”“代表平安的干月季花瓣,还有当年你送我的扣子,我希望你每次任务都能平安归来。”纪舒晚回答。陆曜景愣住:“扣子?你还留着?”纪舒晚看着他,温暖的眸子含着阳光:“只要你给我的,我都不会丢。”

女孩一句话,就像羽毛飘落在陆曜景的心湖上,荡起层层涟漪。陆曜景将三角包轻轻拢在掌心,不可抑止地将纪舒晚抱进怀里:“你怎么还没到二十岁啊?”此时此刻,他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加上这辈子,他也算是活了快四十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纪舒晚也不再拘束,靠在陆曜景的肩膀上:“快了快了……你不是开会吗?还不赶快去?”可陆曜景孩子似的不肯松手:“再抱一会儿。”他真想把纪舒晚变小放在胸口的口袋来,走哪儿带到哪儿。

纪舒晚也难得随着他,让他抱了好一会儿又被亲了两下脸颊,才涨红了脸催促:“赶紧回去吧。”陆曜景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目送他离开,纪舒晚看着手里的海螺项链,笑容渐深。……白驹过隙,转眼间过去了两年。距离纪舒晚满二十岁还有不到一个星期,陆曜景却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等到那天打报告领证了。而半年前,纪舒晚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从宿舍搬到了军区大院,不过两人一直是睡两个房间,除了他偶尔的毛手毛脚,只要她没做好准备,他绝对不勉强。这天下午,纪舒晚上完课回来,刚推开门,便听见纪家豪稚嫩又兴奋的呼唤:“阿姐!”她抬头望去,只见纪家豪坐着轮椅在客厅里,一个劲的朝她挥手。“家豪!”

纪舒晚立刻跑过去,蹲下身捧着他的脸蛋,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陆曜景从书房里出来:“家豪术后恢复的不错,我知道你也想他,加上咱们快结婚了,我就把他接回来了。”纪家豪点点头:“对,哥哥说阿姐想我,我也想阿姐!”陆曜景蹲在纪舒晚旁边,眉尾一挑:“家豪,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纪舒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纪家豪嘿嘿一笑:“没有没有,姐夫!”听到这声姐夫,陆曜景才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纪舒晚却臊了个大红脸:“还没结婚呢,叫什么姐夫啊……”“快了,而且别人不也都喊你嫂子了吗?”陆曜景笑了笑,“对了,你看看家里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不缺了,本来家里挺宽敞的,现在感觉都快被家具塞满了。”纪舒晚感慨道。

“一楼的书房已经整理好了,就让家豪住,他进出也方便。”“好。”不得不说,陆曜景在操办婚事上真是事无巨细,就连喜糖他都要亲自去挑。忙了一整天,纪舒晚和纪家豪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房间。可刚一进门,却被里面的陆曜景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啊?”陆曜景从床上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近:“舒晚,咱俩都快结婚了,就别再分开睡了。”他语气有些像孩子,丝毫没有外面那样冷傲刚毅。纪舒晚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还没领证呢……”

其实她有些害怕,陆曜景每次在晚上看她的眼神就像饿了几天几夜的狼看见羊羔一样。她都觉得这男人随时会踹开她的房门爬到她床上去。陆曜景伸手将纪舒晚揽入怀里,难受的不行:“我也就对你才这么窝囊……”纪舒晚噗嗤一乐:“才不是窝囊,是尊重。”陆曜景心中叹了口气,苦苦等了七八年,原来最难熬的是结婚前这几天……没有办法,陆曜景只能继续忍。……终于等到结婚这天,整个大院都热闹起来,鞭炮和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祝陆团长和未来的纪医生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陆团长和小纪都长得那么俊俏,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很好看!”

“亲一个亲一个!!”喜庆洋洋的氛围直到夜幕才结束。半醉的陆曜景倚在新房门口,呼吸微沉,深邃的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喜悦。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重新活了一次,他终于再次拥有了纪舒晚!想起酒席上纪舒晚羞涩动人的脸庞,他突然觉得喉咙更干了。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却看见床上空无一人。陆曜景愣住:“舒晚?”‘吱’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纪舒晚站在门口,一脸尴尬的绞着衣角:“那个。我例假来了……”“……”原以为陆团长新婚,终于把盼了快十年的人娶进了门,照理说心情应该很不错才对。可战士们却发现新婚第二天,他的脸拉的又长又臭,训起人来也比平时狠了不少。“陆团长咋的了?昨天还高高兴兴地喝了那么多,今天怎么板着个脸跟阎王似的?”“会不会是因为喝醉,挨嫂子骂了?还是被赶出房间了?”“说不准真是这样,你看陆团长平时说一不二的模样,有回我见嫂子哭了,陆团长急的跟热过上的蚂蚁一样上蹿下跳的。”

“哈哈哈哈哈!”“什么事也说给我听听,一切乐呵乐呵。”陆曜景冷不丁的声音吓得几个战士一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不敢再说。“负重十公里!”“……是!”看着他们跑远,陆曜景只觉神经都在隐隐作痛,更觉憋屈。全军区还有谁像他一样,好不容易等来的新婚之夜,媳妇居然来例假了,害的他冲了一晚上冷水。偏偏纪舒晚怕冷,自己还不能抱她……想到这些,陆曜景更难受了。……一星期后。天渐黑,纪舒晚抱着从图书室借出来的书回了家,一路上都在回想今天上课的知识。临近毕业,她才发现医生不是那么好当的。推开房门,脚还没迈出去,整个身体就比一股不轻不重地力道给拉了进去。

‘砰’的一声闷响,纪舒晚倒在了柔软的被子里。男人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让她无处可逃。陆曜景俯下脸,感受着萦绕在鼻尖周围的馨香:“日子过了吧?”纪舒晚脸一红,目光闪躲:“……好像还有一点。”其实她还是有些怕,虽然是医学生,但在男女之事上,她总归是没经历过。陆曜景一眼就看出她的心虚,声音沉哑:“我检查检查。”说着,飞快解开她身上的衣扣,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扒的只剩下薄薄的长袖。纪舒晚反应过来,呀了一声,立刻钻进被子里死死裹着:“流氓!”“我是流氓,那你是*子骗**。”陆曜景甩开手里白色的小裤子,脱掉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腹肌。纪舒晚眼睛都看直了,光膀子的男人她不是没见过,但比陆曜景身材好的还真没见过几个。“好看吗?”陆曜景弯了弯眉眼。

纪舒晚感觉整张脸都快烧起来了,鸵鸟似的把自己迈进了枕头里。陆曜景将人带被搂进怀里,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绯红的耳尖上:“放心,我会轻轻的……”夜色渐深。沉寂的房间开始回荡两道沉瓮的喘息。纪舒晚只觉身上每一处都被陆曜景当成了果子,不停地来回采撷,所过之处又像点燃了火苗,烧的她浑身发烫,让她开始无意识地叫着:“曜景哥……”“我在……”男人在这种事上总是无师自通,何况是已经活过一回的陆曜景。他一步步带领着纪舒晚,踏入了她从不曾涉足过的领域。“啊——疼!”“别动,听话,忍一忍……”

恍惚中,纪舒晚只觉自己像是海浪上的浮萍,被海浪退出去又扯回来,下一秒又被卷进了旋涡,天旋地转。空气开始沸腾,听着女人娇软的嘤咛,陆曜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地方冲,让他控制不住地去一遍遍索取。不知道过了多久,纪舒晚喉咙都哑了,泛红的双眼翻腾着泪花,叫着‘不要’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满是吻痕的藕臂。刚冒出一个头,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紧紧扣住,将她拖回被窝。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房间里的喧嚣才褪去。陆曜景心满意足地将已经累晕过去的纪舒晚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蛋,和才被采撷过的红唇。

看着她的眼神如一汪春水,几乎要将人融化。从此以后,她真真正正属于他一个人了……“舒晚?舒晚。”陆曜景轻声唤道。被打扰的纪舒晚皱起眉,但还是乖乖地回应的嗯了一声,用沙哑的嗓音呢喃着:“不要了,不要……”陆曜景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

这辈子,我忠于祖国和你。

直到我生命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