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的季节已经结束。

秋风轻轻吹拂,树叶沙沙地摆动。覆盖着深红色的阳光,平日喧闹的校园已然归于宁静。
轻拉了下把手,确认体育馆的大门已经锁好。钥匙串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那个,宫本同学。”身后传来了话音。
“下午好,”回头看去,走廊上站着三个女生,“有忘带的东西吗?”
面孔有些熟悉,大概也是啦啦队的队员,但我并不记得她们的名字。
姑且先将她们称为马尾辫、矮个子和圆框眼镜吧。
在另外两人的催促下,矮个子开口了:“要...一起回去吗?”
一脸做了什么错事的表情,好可疑。
“嗯,我明白了。但我要先去办公室还钥匙,可以拜托你们等我下吗?”
“啊,好...好的。”
和同学一起回家...作为新奇的体验尝试下倒也不坏。

回去的路上,马尾辫挑起了话题:“宫本同学,为什么会加入啦啦队呢?”
“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圆框眼镜也看了过来。
“唔...”是为什么呢?
因为很无聊所以去体育馆转了转,然后被部长骗了进来...这算不上特别的理由吧。
悄悄瞟了一眼,圆框眼镜在不停对矮个子使着眼色。
果然有哪里怪怪的。
矮个子一拍双手。“是因为有在意的男生吗?”三人突然一齐凑了过来,“是谁是谁?”
好近。

相比另外两人的兴奋,矮个子看上去有些紧张。
原来如此。大概是有在意的人吧。
对了,似乎篮球队有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很受欢迎。
“是想问松下君的事情吗?”
“宫本同学,会读心术?”
“都写在脸上了哦,”我看着矮个子被击中肚子一样的表情,“我会在一旁为你加油的。”
“在一旁加油是指...”她花了一会醒悟过来,“噢噢!”
“嗯,就是那个意思。”
她长出了一口气:“啊,安心了”
沉默回归到了空气中,不过,气氛似乎已经放松下来。
街景继续向身后缓缓挪动,我数起路边的树。

这么说来,确实有个女生经常远远地看着篮球场。
恐怕是听到了些留言八卦,才把我叫住的吧。
但哪怕不来问我,她对松下君的爱恋大概也会无果而终。
去年修学旅行的某个晚上,松下君曾说,自己有个在鹿儿岛的女朋友,二人感情很好。
“宫本同学,要一起去吃可丽饼吗?”矮个子提议道。
“嗯,反正我之后也没什么安排。”
甜品店的装潢很新潮,音响中放着我不了解的流行歌曲。有些喧闹,但,很像是女高中生会来的地方。
圆框眼镜和矮个子很快抢占下了靠墙一侧的沙发,我和马尾辫自然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宫本同学,意料之外地好说话呢。”马尾辫只点了一杯奶茶,相较于另外两人,她似乎对甜品没有特殊的兴趣。
“一直呆在图书馆,几乎没听你说过几句话,平时也没什么表情,完全是冰美人的形象嘛。”矮个子大口嚼着可丽饼,含糊地数落着。
“嗯嗯,同感。”圆框眼镜应和道。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不近人情吗?”
“有,绝对有!”三人异口同声。
“还以为宫本同学是我的情敌来着,真是太好了”矮个子吃完可丽饼,趴在桌子上傻笑了起来,“嘻嘻嘻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啊。”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禁发笑。
“是直觉,少女的直觉!”
“宫本同学,还有参加其他社团吗?文艺部?茶道部?”
“没有啦,国中的时候倒是有参加过篮球部。”

时间好像停止了几秒一样。吸管中的奶茶扑通一声坠回杯底。
为什么显得那么诧异?
“很...很奇怪吗?”
三人一齐点了点头。
“篮球部啊,那一定很受欢迎喽?”
“我想大概不是这样的。”
“欸,为啥?”
“那时我性格很糟糕哦,说话带刺,还会无缘无故大发脾气。”
此外,从不给队友传球、经常迟到早退、目中无人......大概是这样的家伙。
“感觉不是同一个人,完全无法想象。”
“同感同感。”
几个人不着边际地聊着出口便会忘记的话题,音响中的曲目已经循环了一圈。阳光穿透落地窗,把每个人都染得红彤彤的。

“什么嘛,我原以为自己的直觉还蛮准的。”矮个子将脑袋搭在桌上,左右摇来摇去。
“那绝对是你的错觉”圆框眼镜一手刀拍在她的头上。
“啊痛。”木桌随之一颤。
圆框眼镜叹了口气:“傻瓜。”
“嘿嘿嘿。”
“要是能早些和宫本同学搭上话就好了。”马尾辫看着喧闹的二人,露出了微笑。
“唔...谢谢?”
“拜拜啦宫本同学,下周见。”
“嗯,下周见。”告别了坐电车的三人,我独自踏上了归途。
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或者,没有特意去记。
因为没有必要。
不对,
并非因为没有必要,而保持孤身一人。
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没有必要,而去远离她们。
不知何时起,内心已经被剥落,冷冰冰地在某处审视着自己。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它向我诘问。
这样沉醉下去,真的好吗?
要保持清醒。
为了保持自我、为了不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要保持清醒;
为了保持清醒,要不停地独自读书、不停地独自思考。

街灯亮了起来。街上是各种各样的人:有说有笑的学生、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带着孩子的老人,他们看上去平凡而自得其所。
将来的我该去向何方,那份被珍视着的自我又该如何保存?越是读书,越是思考,却愈发想不明白。
他们中的某人也曾有过我的烦恼吗?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我还年轻,在我与他们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时间。面对名为人生的遥远距离,我无法想象出任何可能的回答。
轻轻合上卧室的房门,将书包放在椅子上。取出借来的参考书,小心翼翼地放入书架。
书桌上的毕业照中,某位少女正注视着我。
“我会成为比你们强大得多的人,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对我指手画脚。”她曾说过这样的话。
啊,眼神好可怕。
“才过了两年而已吗?”
看到如今原地打转的自己,她会不会失望呢?
仿佛失去了力气般,一头扎在床上。

好困。
作业什么的,留到明天再做也无所谓吧?理由...嗯,没有理由。
发丝摩挲着脸颊,感觉痒痒的。
并非因有意义而行动,也不会为没有理由而退却,只是像落叶一样,随波逐流而已。
今后,我大概也会这样不断漂流吧。
为了不再说谎,而继续欺骗自己。
为了守住自我,而不断地磨损下去。
但至少,我还年轻,还有着漫长的时间。渐渐妥协忘却,或是撞得头破血流,都是未来的事。
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我难以掌控,也无从得知。唯一明白的,便是人生才刚刚开始。
仿佛感到寒意般,将身体蜷缩起来,抱紧怀中的枕头。
带着已经难以觉察的忧郁,我悄悄地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