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中国鞋史系列篇之十一
秦俑足下之纳底鞋
秦始皇陵兵马俑足下的鞋履品种之多样、等级之森严，令鞋界震惊；跪射俑足下纳底鞋的亮相，把中国千层底布鞋的源头定格在秦王朝时代，逼真而鲜活地展现了古老的中国鞋、*物文**的中国鞋、灿烂的中国鞋的真实形象。
说秦俑，当从西安市之 东的骊山、骊山之东的秦始皇陵、秦始皇陵附近的西杨村打井队说起。
公元1974年的春天，西杨村一年一度的凿井取水工程拉开了序幕。生产队长远望骊山峪口，近看周围地势后，用鐝头在一块长满刺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对他手下的六个壮汉说：“就在这挖！”六个壮汉刚开始往下挖的时候土层松软，而后坚硬如石；再往下挖，偶见红土层里有彩陶碎片；再往下挖，竟然挖出了方砖和陶制塑像。没想到这一挖，就挖出了个世界奇迹！这个奇迹，就是后来在这里考古发掘的秦俑坑，也就是举世闻名的“秦始皇陵兵马俑”。
秦始皇陵兵马俑，它是秦始皇陵的陪葬坑，也是秦王朝百万雄师的真实写照。俑坑面积之大，陶俑之多，举世无双。三个俑坑巨若50余个篮球场面积之和，兵俑8000余个，战车百余部，兵器数万件，巨大军阵气势磅礴，所向披靡，堪称世界最大的地下军事博物馆。1987年，秦俑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并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令中国人自豪，令全世界震撼！尘封2200年之久的兵马俑，不仅再现了秦王朝横扫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威武之师的威武形象，也彰显了秦军将士足下的军履风采，更见证了秦王朝军履在中国鞋史中极为重要的地位。
陶制兵马俑的塑造，以秦军现实生活为基础，手法细腻明快，神态栩栩如生。单就身高180厘米左右宛若真人的军吏俑、军士俑、骑兵俑、武士俑、立射俑、跪射俑等陶塑像而言，个个体魄雄健，威风凛凛。军吏俑，头戴鹖冠，身穿战袍，足蹬方头方口翘尖履；军士俑，头戴中帻，身穿长襦，外披铠甲，胫着护腿，足蹬方头方口平头履；骑兵俑，头戴圆帽，身穿交领双襟衣，足蹬圆头高靿单梁靴；武士俑，头挽发髻，身穿战袍，足蹬圆头短靿单梁靴；立射俑束发挽髻，轻装战袍，腰系革带，足蹬方头方口平头履；跪射俑，头挽发髻，身穿战袍，外披铠甲，足蹬方头方口平头履。如果说秦始皇陵兵马俑堪称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军事博物馆的话，那么多达8000余个兵俑们足下的8000多双军鞋，也无愧于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军鞋博物馆。
秦朝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戎装均按官兵的级别配置，当然军履也不例外。秦俑军履整体造型似舟，履头宽而或方或圆，或翘或平；帮口方形，帮后平直；履底与帮齐，平而厚实。如果把这些军履进行类别细分的话，主要有方头方口翘尖履、方头方口翘头履、方头方口平头履、圆头高靿单梁靴、圆头短靿单梁靴、圆头浅帮单梁靴等六种之多。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同为方头方口款式，又有翘尖、翘头、平头的区别；同为圆头单梁的军靴，也有高靿、矮靿、浅帮的不同。军鞋级别以鞋头最翘者为高，军靴级别以靴靿最高者为上。所以，只有看一眼秦军将士们足下的军履，是官是兵就会一目了然。
先说秦俑军鞋的“尖翘”。军吏俑的级别，有高级、中级、低级之分，他们穿的军鞋通称方头方口翘尖履。高级军吏俑足下的军鞋，鞋头方而高翘；中级军吏俑足下的军鞋，鞋头方而较翘；低级军吏俑足下的军鞋，鞋头方而微翘；武官俑穿的军鞋，通称方头方口翘头履，其特点是翘而不尖，又略低于中级军吏俑；普通士兵俑足下的军鞋，通称方头方口平头履，鞋头不翘不尖。鞋之“翘头”，是我国古代鞋履的一个尊贵的标志。在青海省大通县上孙家寨的一座墓葬里，出土了一件距今5000年前的陶器上刻划的人物形象，就画有足蹬头部尖而上翘的鞋子；在甘肃玉门火烧沟出土了一件距今4000年前的彩陶裸女人形壶，“裸女“双手插腰，脚蹬一双矮帮平底翘头鞋。史料记载的周朝帝王诸侯穿的翘头舄，更是把翘头鞋推崇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就中国古建筑的顶角大都做成上翘状而言，也有尊崇上苍的寓意。鞋之“翘头”，可谓源远流长。
再说秦俑军靴的“高靿”。各种军靴的整体造型，均为圆头、单梁、高靿形制。骑兵俑、武士俑们的足下，个个均着军靴。骑兵俑穿的军靴其靿最高，直至膝下，是为高靿靴；武士俑军靴有靿高至踝骨两寸的，是为短靿靴；也有靿高略低于踝骨以下的，靿口呈半圆状，是为矮靿靴。各种高靿靴和短靿靴，其色多为枣红，其靿口处均有开口和鞋带，以便于穿着。战国时的秦军，本无军靴。军靴本是西北游牧民族的胡人服饰，由战国的赵武灵王连同胡人的短衣长裤引进到赵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胡服骑射”的典故。赵国之所以由一个弱国迅速崛起为战国七雄之一的强国，也完全得益于由车战向骑战的战略转变。秦始皇以强大的*力武**统一六国，显然也得益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军制改革。
无论等级不同的翘鞋也好，还是胡服骑射的军靴也罢，无疑都是中国鞋史中曾经辉煌的“过去时”。对鞋界人士而言，秦俑军鞋的最大亮点，聚焦于头挽发髻、身穿战袍、外披铠甲、足蹬方头方口平头履的跪射俑。跪射俑之所以称为秦俑的最大亮点，是因为他跪地的右腿、垂直的右足那密密麻麻针迹的纳制鞋底。这“密密麻麻的针迹”，无疑就是当今棉布纳制鞋底的逼真形象。纳制鞋底，是纳底鞋的重要部件之一。跪射俑足下的平头履，无疑就是一双典型的纳底鞋。面对跪射俑足下的这双密密缝制的纳底鞋，令鞋界人士震惊而唏嘘不已，两千多年前的“时空之履”，竟恍然如今！
跪射俑，与立射俑同一军阵，跪于阵心。但见跪射俑足蹬方头方口平头纳底鞋，左腿蹲曲，右膝着地，上身微微向上侧转，双手向右作握弓弩的姿态。跪射俑的特别珍贵之处，是他右膝着地时的鞋底垂直朝外，底面那清晰而规则的点状花纹和疏密有致的纳底针脚。被陶艺工匠们精雕细刻得惟妙惟肖，可谓用心良苦。仔细审视跪射俑的鞋底，但见密密麻麻的针脚纳痕，前掌和后跟的针脚十分密实，而中部腰窝处则明显稀疏，这完全符合鞋底在穿着时的力学特点和结实耐磨的需要。军人在行军中的鞋子，必须更结实、更耐磨，质量更好，而纳制鞋底就具备这种提高*队军**战斗力的特色。纳制鞋底，是帮底分件工艺的重要特征，也是提高鞋底摩擦力的创新之举。两千多年前的纳制鞋底，与当今的纳制布鞋底极为相似。
当今的纳制布鞋底，是用多层布料袼褙叠加在一起，用锥子、钢针、顶针儿、钳子等工具，穿针引线地将细麻绳密密麻麻地将其缝合、拉紧、纳制成型。缝合时，把比针眼大的麻绳像铆钉一样把层层袼褙紧紧固定为一体。密密麻麻的针脚，要求横竖成行，斜看成趟。尽管秦代尚无棉花种植和纺织棉布，但葛布、麻布的历史已相当悠久，用葛布或麻布打袼褙、用葛丝绳或麻丝绳穿针引线纳制鞋底的工艺，与用棉布打袼褙、用棉线绳或麻丝绳穿针引线纳制鞋底的工艺没有本质的区别。
跪射俑足下的纳底鞋，不仅仅穿在跪射俑的足下，军吏俑、军士俑、立射俑们的足下统统都应当是纳底鞋。方头方口翘尖履、方头方口翘头履、方头方口平头履的鞋名，无一例外地都是鞋帮的特征，而加上纳制底的特征，就变成了方头方口翘尖纳底履、方头方口翘头纳底履、方头方口平头纳底履。而跪射俑足下的纳底鞋，仅仅是偌大兵俑足下8000双纳底鞋的一个缩影和特写而已。
更重要的是，跪射俑足下纳底鞋的“闪亮登场”之后，西周至秦代古籍记载中的“单下曰屦”的种种谜团才被渐渐破解。“单下曰屦”的意思是说单层鞋底的鞋称作屦，如同当今的各种鞋款，因为都是一层外底。与“单下曰屦”相对应的是“复下曰舃”，就是说单层鞋底的下面还有一层木鞋底。秦俑中尚未发现舃的形制。秦俑足下的纳底鞋是单层鞋底，也符合“单下曰屦”的定义，所以也可称作“屦”。“屦”的鞋底是何形制和结构，因没有文献记载，所以是个解不开的谜团。秦俑纳底鞋的横空出世，“单下”的谜团才被解开：“单下”就是纳制底，纳制鞋底就是“单下”。虽然编织的葛鞋、麻鞋也称“葛屦”、“麻屦”，但其形制就如同当今的草鞋，不能与纳制鞋底的形制相提并论。
秦俑纳底鞋，其实是周代纳底鞋的传承。有考古资料显示，山西省侯马市出土的周代武士跪像的足下，也穿有线迹规整、行距清晰的纳底鞋。只因秦俑盖世无双，周代跪像足下的纳底鞋才被渐渐淡出鞋界的视线。
秦始皇陵兵马俑规模之宏大、年代之久远，令世界震撼；秦俑足下的鞋履品种之多样、等级之森严，令鞋界震惊；跪射俑足下纳底鞋的亮相，把中国千层底布鞋的源头定格在秦王朝时代。八千陶制秦俑足下的军履，虽非真材实料的鞋，但却逼真而鲜活地展现了古老的中国鞋、*物文**的中国鞋、灿烂的中国鞋的真实形象。在悠久的中国鞋史上，唯有陶制秦俑足下的军履，独树一帜而自成风流。
作者：全岳
编辑：*克王**林
原载：《西部皮革》杂志2014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