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马达

去老山前线参战前,干部处的同志们在南下军列前为我送行。与我(左四)握手者右为处长孙运琦,左为副处长张庆新。作者供图

与越语翻译一起审讯俘虏。汪浩摄影
1986年8月,也就是我回干部处不到半年之后,38集团军奉命组建一个侦察大队,编为成都军区云南前指第12侦察大队,赴西南边陲老山前线执行对越侦察作战任务。
侦察大队共编制838名官兵,编有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机关,下辖从集团军直属队和所属师团抽调组建的四个特种侦察连及一个火力连。机关干部也是从集团军机关和所属部队调人筹组,干部处抽调1人,到大队政治处任组织干部干事。时任集团军政治部主任李之云点了我的“将”。
李之云是我在341团当兵、提干时的政治处主任,自然对我颇为了解和器重,这叫知人善任。他对孙运琦处长说:“参战要去就去个年轻、有培养前途的,前线锻炼人。小马是块料儿,去摔打摔打对今后的发展有好处。”就这样,我就被编入集团军侦察大队政治处,任正营职组干干事,也就是说,一个人分管组织*党**务和干部人事两项业务。任务艰巨而又光荣。
和平时期的军人,能有机会赶上打仗,应该是一种荣幸,尽管这种荣幸也许是以牺牲包括人的生命在内的一切为代价的。自穿上军装当兵那天起,就有当祖国需要的时候,义无反顾,冲锋陷阵的思想准备。但真的轮到自己上战场,显然思想准备还是不足。那会儿,官兵们的反应也是多种多样的。有的积极请战,坚决要求到前线去,承担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有的兴奋得一宿宿睡不着觉,忙着安排临战前的各项准备,包括个人万一回不来的各项准备;有的未婚妻已经吹灯,听说部队要去参战,主动来部队要求和对象和好,说是不能让他带着包袱上前线。也有个别的贪生怕死不愿意去前线,以身体有病或家庭困难等理由打起退堂鼓。
当时,我的小家庭计划本来是:妻要去省城教育学院深造两年,两岁的女儿准备让我看管。接到参战的号令,我既有即将到真刀实枪的战场上接受考验的激动和亢奋,也有对刚支撑起来的小家庭日后生活如何料理的愁绪和忐忑。在这个时候,曾参加过八路军的岳父和解放初就入*党**参加革命工作的父亲,甘愿含辛茹苦的妻子等家人,给予我莫大的鼓励支持,使我把心绪很快调整到最佳状态,全力以赴准备奔向战场。在驻河北满城340团临战训练期间,我调整家庭计划,将正咿呀学语的女儿送回农村老家。妻去省城教育学院报到的第二天,我们南下的军列也在河北完县(今顺平)火车站启程了。

在开往前线的军列前留影。作者供图

在作战帐篷里写作。传承摄影
自从1984年我军从越军手中夺下本属于我们的老山阵地之后,部队根据*小平邓**主席的指示,分期分批地到老山前线轮战,一方面,使边防一线部队艰苦危险的戍边生活得以替换和缓解,另一方面,以战场为磨刀石,让更多的部队走出和平环境,经受实战的锻炼,可谓用心良苦。
部队到了前线,由平时转入战时,人人都有个如何对待血与火、得与失、生与死的问题。在前线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我经历了部队四面出击,多方触雷,十多名官兵伤亡的艰难岁月;亲眼目睹了为寻找战机,领导处心积虑、焦急万分,部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不平凡的日子;参加了多场战前准备、战斗动员,以及战后祝捷、战时考察提拔任用干部、*党**课教育和火线发展*党**员、评功评奖活动。与侦察大队的官兵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出生入死,结下深厚的战斗情谊。
忘不了,一同乘坐军列去前线,我任梯队政委,他任梯队长的大队副营职侦察参谋傅平山,在一次捕俘战斗中,由于目标暴露,遭敌围堵,为了掩护部队撤离,他只身陷入虎穴,与敌周旋六天五夜,打死打伤多名敌人,最后壮烈牺牲。
忘不了,特侦二连工兵班长刘庄在一次执行开辟通路任务时,不幸触雷,两条腿被炸成重伤,最后从大腿根部锯掉,一米八的身躯变得不到一米零八。当时在*战野**救护所里,渗透鲜血的纱布一团团地扔到脸盆里,手术锯割腿部的场景历历在目。
忘不了,特侦三连工兵班战士寇占友,在一次作战行动中,被地雷炸伤了一只脚,当时脚掌的筋骨还连着腿部,小伙子为了不拖累部队回撤,趁战友们不备竟用*首匕**割掉了连着脚掌的筋,最后因撤离道路艰险、路途时间太长,失血过多壮烈牺牲。
侦察作战属于虎口拔牙,常常险象环生,作战环境艰苦卓绝。作为前线一名政治机关干部,每次到一线连队去,我都要结识一些士兵战友。在连队的帐篷里,我与士兵们铺挨铺、头挨头地和衣而睡。我感到他们是那么年轻、英武、朴实、可爱,可是等到下次再去找他们时,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永远见不到了。

在老山前线1130高地观察敌情。作者供图

在特侦三连驻地大弄给连队官兵讲*党**课。亚洲摄影
如果说,1976年我刚入伍时经历的唐山抗震救灾,使我见识了什么叫生命无常、世事难料,而10年后这场局部战争,让我懂得了战争的腥风血雨和残酷无情、军人的机智勇敢和无私奉献。更进一步引发了对青春、使命和意志、责任的思考。
在经受血与火的洗礼,努力完成各项作战保障任务,思想上和行动上经受严峻考验与锻炼的同时,无疑为我的业余写作也打开了一扇窗,开辟了广阔的战场。
文学是人学,而战争是人性暴露在生命极限地段的试验场和试金石,在这里,可以看到平时不容易看到的真人真情真貌;这里,每时每刻都在用生命和热血为文学工作者提供着生动鲜活的写作素材。关键在于我们要学会观察,善于发现,能够提炼和升华。
工作之余,我利用一切机会开始了全方位的“战场传真”式的写作。当时我在西安政院的同学、海军部队的夏祖勤,在解放军报理论部当编辑,他主持的一个栏目叫“军人家务事”,率先发表了我写的《一家不圆万家圆》,说的是我们这个小家,三口人分散在三个地方,但为了祖国安宁毫无怨言,甘愿奉献的事儿。我还写了《红土地的记忆》《夜走雾云岭》《出征的队伍》《夕龙,我想对你说》等散文、诗歌作品,发表在《云南日报》《昆明晚报》《河北日报》《战友报》等媒体上。
记得我还在家乡的《衡水日报》文艺副刊上发表了一首描写侦察兵作战行动的诗歌《潜伏的士兵出发了》,诗中写道:潜伏的士兵出发了/指挥所里/指挥员又在踱步/多像游子远走高飞/惹得慈母牵肠挂肚/多像高考时走近金榜/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音符/多像分娩前焦急的等待/盼望孕育了许久的那声啼哭/多像多像,又都不像/那场面远不如此刻沉寂严肃/分明是艺术家完成了得意构思/边陲,将再现一幅壮美画图。
前线将士也一直是后方的牵挂。我们在老山执行作战任务期间,经常接待来自大后方的全国各地的慰问团,还有每天源源不断寄来的慰问品和慰问信。我通过这个渠道,与多地学校或*党**团组织取得联系,把大队在前线作战官兵的英勇事迹采写成稿件发往全国各地的报刊,像辽宁本溪、黑龙江哈尔滨、吉林长春、河北邢台、河北承德、山西榆次、湖北随州、内蒙古通辽等地的报纸、电台都刊用和播送过我在前线写的稿件。为了采写稿件,我都是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始终醒着写作这根弦,力求更多地结识事物、了解情况、收集素材。一旦有了思路,就是在汽车上、帐篷里、地窨子、猫耳洞里,也要找个纸片写起来。

发表在天津《支部生活》杂志1987年第14期上的小小说。
有一次,我听说一个在作战行动中不幸牺牲的贵州籍班长,在临时火化点火化遗体的当天,连队接到一封他在原籍做生意的未婚妻写来的“吹灯信”。我当即想到这个线索有写作价值,立即赶往连队采访了解这位班长的身世和表现情况。在去往连队的路上,荆棘丛生,还有随时可能遇到的雷区,但我坚持前行,连夜搜集到许多有用素材。后来,我写出了小小说《遗像》,刊登在天津一家刊物上。主要情节是,战士在战场上牺牲了,翻遍所有遗物,找不到一张骨灰盒上用的遗像。最后用的是未婚妻“吹灯信”里,寄来的一张被剪掉一半的照片。但前线的士兵们却说,真正的遗像是“吹灯”姑娘手中的那一半。与我要好的军旅作家谷办华生前曾评价说,你们在前线写出的所有文字作品,《遗像》是我最欣赏的。
侦察大队前线轮战后期,要制作一部纪实录像片,全面反映一年多的侦察作战过程,留下珍贵资料,用于教育部队。大队*党**委和*长首**把写脚本的任务交给了我。
接受任务后,我没有马上动笔,一个人走到大队部驻地的后山上,踱步良久,让思绪像过电影一样,将大队组建以来一幕幕往事在眼前呈现。一年零三个月,在和平时期的后方,会感到如梭般快,但在前线,却感觉度日如年。太多的风雨,太多的牺牲,太多的甘苦,太多的收获。我要把它一缕缕地拎起来,抓住其中的精华,展现在众人面前,经得起历史检验。
我和侦察大队的*长首**、特别是纪实片的总编导、时任大队副政委季新国反复磋商,找政治处和其他机关有思想和见地的同事交谈,到连队查阅资料、采访了解,翻看以往数批参战部队的录像文字资料……在作了大量准备工作后,就关在我平时居住的边防检查站的一间小屋子里写了起来。
与我同屋住的是大队副政委季新国,在那些天里,他为了让我集中精力写作,经常把安静的环境留给我,他下到连队或机关部门调研。只有到晚上睡觉时,听我在梦中不时冒出的梦话,自然不是回到后方的家里,就是喊叫前线过往的事情。这些,常常成为季副政委第二天早上开我玩笑的把柄。
动手写作纪实录像片《迷彩的飞虎》时,还处在夏季,闷热难耐,蚊虫肆虐。我穿着裤衩背心,常常写得汗流浃背。当写到傅平山、寇占友、王华等几位战友牺牲的情节时,我实在写不下去了,独自趴在床上哭了起来,闹不清哪是汗水,哪是泪水……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写作,《迷彩的飞虎》终于搁笔。当印发到大队*长首**和官兵手中征求意见时,大家反映,这部纪实片的脚本写得真实、细腻,生动、感人,不失为参战部队同类题材中的佼佼者。直到现在,互联网上搜索,这部纪实片的浏览量记录还在不断刷新。
听,《迷彩的飞虎》的主题歌就是我们38集团军侦察大队的队歌,由女词作家刘薇作词,著名音乐家生茂谱曲,原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歌队演唱制作:
我们在雾中走,
我们在暗夜行。
越激流,攀险峰,卧草睡泥泞
我们是迷彩的飞虎队,
我们是神奇的侦察兵。
探敌情,捉俘虏,机智又英勇,
来无踪,去无影,每战必成功。
昔日誉满鸭绿江,
今朝南疆留英名。
文章来自我的卧虎湾,《笔耕甘苦录》之七,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