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宁 | 触动我心的风景

我不由地停住了脚步,因为你在这里。
你静静地坐在花坛与墙壁交接的地方,你的左边是被园林工人修剪得绿得发亮的景观灌木,右边也是。两侧的小灌木因为长势太好,已几乎把你遮挡起来了。正前方,有一行车速警示柱挡着。在你的头顶上,置放着一个小盆栽,盆里一株小树苗,高约一尺,正长得旺。而背后的,则是冰冷的高墙。在高墙绿植之间的你,所占的位置是局促的。因为你的底座略长于花坛地砖,故,你几乎有一半的身子是悬空在花坛外侧。这让我担心,生怕你掉下来。
但,你就那样淡定地坐着,神态安祥,如一位被时光抛弃的老人。绿是你的本色——不是淡绿,而是墨绿,如千尺深潭水般的绿。几行黄色的小字,在你绿色的身上特别地显眼。位于你的半拱型头部的是“邮政信筒”,在你的口正下方,则有“中国邮政”及其标志图样,最下方显示的是开箱时间及本地区邮政编码。右侧筒体的正中,也有开箱时间,上午11:00,下午16:00。我所能见的,也仅有这些。可你,似乎并不想仅仅只给我展示这些。你倔强地立着你的身躯,向每个路过的人显示着你的存在。但,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似乎并不留意这个角落,和在角落里风晒雨淋的你。
我知道,你原本是在校门口值班室外墙上挂着的,但或是一年前,两年前,时间我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是学校值班室升级再建,你被取下置于此。虽然后来,值班室变得高大上了,但你却再也没有被挂上墙过。
其实,我知道,你本不该在这里的。
你本是驿站里最令人牵挂的风景。在猎猎旌旗之下,在驿站大门口外,你曾多么骄傲地悬挂在驿墙最显眼的位置。长年累月间,你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迁客骚人、商贾游侠,任岁月在你的眼前斑驳成苍老的回归。
有时,你善意地提醒一位几试不中的读书人,“别放弃希望,再准备三年,大雁塔下的红榜上一定会有你的名字。”于是,你得以在夜间,听他们挑灯夜读的苦读声。你也曾好心地对迁谪的李义山说,“别被巴山楚水的凄凉冷了心,要给你洛阳的夫人回个信儿。”于是,你读到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希冀。
但我知道,最令你欣慰的是,你曾接受一位旷世女子的重托,把她对一位男子的敬仰化为一首绝句,投递到驿站旌旗下你的胸膛里,而后被快马递送到那个缒城而出的文弱书生手上。你说,这位女子,自称易安居士。而那个文弱书生,就是赵明诚。
你是知道的,一个男子,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被自己所深爱的女人瞧不起。
我想象得出,赵明诚打开妻子信札时的内心痛苦。“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十字,字字如箭,直射赵明诚的仕人之心。赵明诚在江宁知府任上的灰色一笔,一定让李清照在心中给夫君打了一个令人失望的分数,不然,怎有近半年的相顾无言!可手下无兵、又无将才的赵明诚怎能给妻子解释事中缘由呢!
一切言辞皆枉然,相顾无言似不识。就算再失望,可明诚是她的夫君呀!床头吵架床尾合,一日夫妻百日恩。于是,她用“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决绝,给身边这个男人指出了解铃之法。
果然,赵明诚还是她心中最好的男人,接到这封信后,赵明诚毅然接受朝廷任命,奔赴抵御外侮的前线。1129年,这个与李清照携手唱和的男子,在奔赴湖州大守途中,不带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其实,我知道,你本不该在这里的。你曾悬挂于南京崔八巷小学的校门口,传递着一对母子彼此最幸福的想念。
是学校的饭菜不合自己的胃口,还是床上的被褥没有家里的厚实,或是好多天没有听到妈妈的呼唤了,也许是学校图书屋里没有自己相宜的书可读了……总之,光中是想妈妈了。
他把这些念想,用稚嫩的笔,醮上浓浓的墨汁,一笔一划成蝇头小楷,落于兰竹味的信笺纸上,写毕,墨干之后,他将纸对折,小心翼翼地装入信封。他静静地做着这些事情,四周的同学,也似乎没有留意他。于是,在折了一下封舌后,他偷偷地用唇舔封舌,将封口牢牢压实。
他走出教室,快步向着你而来。你张开双臂,像一位母亲迎接她的孩子。小光中在你的面前站定,他踮起脚,双手将信封举过头顶,将信投入你的怀抱。在听到信落入邮筒的声响后,小光中便转身快速离去。你知道的,通常情况下,小光中在自己的座位上读书的时候,他会侧耳,那是他希望听到一辆自行车来学校大门口的吱呀声——一位中年邮差,会在每天下午的16时,准时来打开你,取走这些信,放进他那大大的绿色挎包里。而后,他会响亮地按几下自行车铃,把信送到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多年以后,一位叫余光中的诗人,为你写了下面这句诗:“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我还知道,你曾悬挂在陈家湾村村委会的大门旁。于27年前,把考生吴XX的大学通知书投递到我的家乡,让一个农民因为他儿子考取了大学,而在村里挺直着腰杆几十年。
你就这样,在华夏大地的驿站旁、在无数孩童读书的学堂大门外、在农村、在街道,被当作神灵般地悬挂着很多年。但,不知怎的,在鳞次栉比的现代高楼大厦里,居然没有你的一个位置。
我记得,十余年前,我的第一份投稿信,是由你承接的。那是我对《寓言四则》的教学思考,是我做语文教师之后写的第一篇专业学术文章。因为是第一次投稿,而且写得有点长,也就没有抱什么希望。不曾想,就在我差不多完全放弃希望的时候,我居然收到了一本书《新课程经典说课百例》,而我的教学设计就被收录其中!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多么大的鼓励呀!
后来,我一次次地把自己的教学思考撰写成论文,把我的生活随想堆砌成文章,一次次地通过你向外投稿,一次次地收到发表通知书、汇款单,甚至书籍、大会邀请函……


但你,却因为要建设一栋新房子,被置弃在花坛一角,已不知有多少时日。
我为你感到难过。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但,你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驻足。
你似乎已适应了到处是绿色的蜗居。在这个墙角,在充满绿植的旮旯儿,你隐匿着自己的身子,甚至一侧还倚靠在高大的暗红色墙体上,你是那么地淡然。
“都这样了,对他们,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一两年都这么孤独着,我已习惯了。”你张着原本吞纳信封的小口,平静地对我说。
你真得习惯孤独了吗?在你的前面,立着的那根安全警示柱,上有禁止鸣笛的标志。禁止鸣笛,于环境而言,就是保持静谧。禁止鸣笛,于你而言,就是无信可收、无话可说。
如果,一个人,到了无信可收、无话可说的地步,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是想过有信可收、有话可说的生活的。在你的面前,已驻足太久的我,不得不与你道别,因为,我要去孩子们在的世界了。
在这所学校的二楼,有一间教室,教室里有40余位孩子,在等着我。今天要与他们分享的是余秋雨先生的《信客》。
在教室,我似乎听到坐在旮旯里的你,正和着孩子们的读书声,低语喃喃……
孤独的你,是我心中最痛的风景。
作者简介

吴海宁,网名“三峡桥夫”,博客名“桥夫语文在线”,湖北秭归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宜昌市、湖北省优秀初中语文教师,三峡大学实践教学兼职教师、“国培计划”项目授课专家,宜昌金东方初中语文老师。教学之余,笔耕不辍,先后在《中学语文教学》、《中学语文教学参考》、《语文报》、《湖北教育》等国家、省、市级报刊杂志发表文章50余篇3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