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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叔爷爷死得早,叔爷爷的老婆欧阳婆没生孩子。等到欧阳婆老了,赡养她便成了叶子父亲的责任。后来,因“欧阳婆”三个字叫起来太拗口,镇上人图简洁顺溜,于是唤作“阳婆”。

叶子的记忆里,一个厉害的高个子老太太,突然在家里出现了。
阳婆是从邻县蒲谭来的,转舌音很重。她声音洪亮,方面大耳,阔嘴,稀拉着几颗黄牙,高额骨,高身板,小脚,走起路来颤颤悠悠,一步三摇,像踩高跷。
我们这有个习俗,先爷爷不在世时,孙子便称呼奶奶为爹,于是阳婆成了叶子的爹。
阳婆穿着斜对襟青色布衣,宽大肥厚的黑色裤子总得系腰带。她有气管炎,行动的时候总是哼哧哼哧地踹气。不时听见她狠狠地往鼻腔里吸气的声响,吐痰前吸入分泌物的动作特别惊扰人。洗脚的时候,阳婆很耐心地褪下裹脚布。一条白色棉布层层从脚开始往小腿上方缠裹直到膝盖处,包得严整紧实。像个折了腿的人被医生用夹板,绷带绑着。她的鞋子那么小,尖尖的头翘起来,像个婴儿似的鞋样。
阳婆说,旧时的妇女以大脚为耻辱,看女人不看相貌而看脚,三寸金莲才有男人娶。如果别人骂一句“好大脚”,那简直比骂娘还难听。一些穷人家的女人没有缠足,就不敢出门。体面人家才重视,给自己的女儿缠足。
阳婆说,女孩子在四、五岁时,将除大脚趾之外的四个脚趾,窝在脚心下,用细密的棉布很扎实地缠起来,从特制的高凳子上往下跳,直到将足弯处折断,血淋淋的足部用长棉布严实地裹起来,直到成年长成这个“畸形”小脚。钻心的疼!可谓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呢!男人叫小脚是:“稳小弓鞋三寸罗”。阳婆说得兴起,对着叶子“嘿嘿”的笑,好像很满意有她这个听众。
阳婆说,当年困难时期,女子也得支撑起家门的时候,她像个男人一样挑着一担箩筐从蒲谭来到这个镇子,认识了叔爷爷。后来她还在镇上开过当铺,多是些急用钱的人将自己手里值钱的东西抵押,以解燃眉之急,过后再来赎回,得缴纳赎金。阳婆房子的阁楼上有吹糖人的挑脚担子,还有照相用的布景,一直存放到阳婆去世才被清理。

阳婆坐自家门前,看见有体面人从镇上过时,经常笑着打招呼。阳婆的热情似乎代表着镇子的热情,阳婆的热烈就是镇子的热烈。有些脸面的婆子婶子们都喜欢跟阳婆套近乎,于是乎阳婆便成了当地的知名人士。
七十年代,70多岁的阳婆常常提着蔑制的篮子,里面装着用米制成的发糕,杵着拐棍,小脚歪歪扭扭的走街串巷卖发糕。公社的干部们不容许别人卖发糕,说是别人卖就得割“资本主义尾巴”,但阳婆却是个例外,她卖是搞活了经济!
公社的干部常常将用不完的粮票卖给阳婆,阳婆再将粮票卖给外出的人,将余钱借贷给急用钱的人,收利息。阳婆的房间里总有人来往,来往的人都很和蔼,不张扬,穿着体面,进出都面带笑容。
阳婆拜了师傅很虔诚地吃斋信佛,她的房间里有神龛,端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菩萨。神龛前有香炉供奉,地上有*团蒲**。凹成水滴形的陶瓷灯,灯肚子里浸泡着麻油,用棉线捻紧实了做灯芯,油灯常亮。阳婆每天烧香敬菩萨,口里念念有词,说着"菩萨保佑,辟邪去灾......"之类的话。
阳婆不吃辣椒不吃肉,只吃素菜。如果不小心吃了猪油就诚惶诚恐去烧香点麻油灯跟菩萨请罪。
阳婆有诸多忌讳。例如,灶台上不能放重物。说观世音菩萨将灶王爷打到灶台上做司命菩萨。司命菩萨尽职尽责检查主人的灶台厨房,并记录在案。腊月23日晚司命菩萨回到天上汇报情况,到除夕又返回人间。谁家的灶台及厨房不洁净就是不敬重司命菩萨,菩萨会对这样的人做出惩罚。叶子觉得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冥冥中主宰着人间,从此行事变得认真,生怕菩萨怪罪下来。

冬天里阳婆认为身体“寡油”,她将麻油倒入铁锅里烧滚消毒,等麻油凉温了,一口气喝一白瓷碗。阳婆的肠胃开始打滑,咕噜咕噜鸣叫,她直奔厕所,拉得稀里哗啦臭烘烘的。
梅雨季节过后,阳光灿烂。阳婆从厚重的木箱子里拿出很多衣物,用长条板凳搁了衣物,放在太阳底下翻晒。阳婆将衣物一件一件的抖出来给叶子看。长的短的,内衣外衣,大衣小夹袄,*裤内**长裤,长统袜子都是崭新的,式样很老,俨然汉家衣冠。阳婆说这些服饰是托有经验的裁缝专门缝制的妆老衣。(妆老衣,即丧服)一件乳白色的内衣小巧别致特柔软,阳婆说是贴身穿的,是用桑蚕丝的面料缝制的。
阳婆还有一副上等的棺木,存放在大伯家的谷仓里,是用整块檀木料制作的。说这些事情时阳婆眉开眼笑,慢条斯理,小小的叶子却觉得恐惧。阳婆似乎手里攒着自己的生命!她从来不谈论已过世的爷爷,阳婆总认为丈夫是被自己克死的,不光彩。
叶子的哥哥是镇上的孩子王,手一挥孩子们就屁颠屁颠地跟着跑。阳婆开始很宠爱叶子的哥哥,给叶子的哥哥零花钱、生姜糖、打食糖(蛔虫糖)、麻花、油条、花生米、冬瓜糖等小吃,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一次叶子的哥哥没有及时得到钱就挑唆弟弟骂了她:“个老东西......”阳婆伤心的哭了,为了讨回公道,阳婆忿忿不平跑到叶子哥哥的学校去找老师告状。
学校正在上课,阳婆气呼呼的站在教室门口大声说:“魏老师!魏老师”!她跟叶子哥哥的班主任魏老师特别熟,全体学生鸦雀不闻一声,魏老师停止了讲课,望着教室门口的阳婆。阳婆粗大洪亮的嗓门发出话来:“我家猛子叫刚子骂我,我这么大年岁被他骂,划不划得来?伢们的,你们在家里骂你们的婆吗?”孩子们历来总有欺老不欺少的念想,一致大声的应答:“划得来划得来!骂呀!常常骂!”声音异常的整齐、响亮,然后一起哄然大笑。
阳婆气愤不过,只好气喘吁吁的晃着小脚杵着拐杖离开了。

三伏天的傍晚,不起风的日子真难熬,各家搬了凉床在屋后纳凉。孩子们唱起儿歌:“呵喂!寒婆婆,过江来!大风不来小风来!寒婆婆,过江来!寒婆婆,过江来!呵喂!阳婆婆!过江来,大风不来小风来,呵喂;呵喂!阳婆婆!过江来,大风不来小风来!呵喂!阳婆婆,过江来,大风不来小风来!呵喂!阳婆婆,阳婆婆,阳婆婆,呵喂!”。
孩子们故意将寒婆婆念为阳婆婆,明显是在挑衅叶子及哥哥,叶子哥哥孩子王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因此他常常跟人打架。
镇子东头的棍子叔,在蒲谭盐场车队里工作,说阳婆的舅侄儿欧阳辉是北京某*长首**的警卫,还带着枪呢!孩子们便不再学舌了,而欧阳婆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叶子的哥哥也维护起阳婆,口口声声叫唤:“我的爹我的爹!”阳婆听了扬眉吐气,阔嘴更加阔了。
叶子家的房子大,王婆手里有闲钱,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带了一架纺棉花的纺车,租了叶子家的一间房子住着,跟阳婆的房间隔着面墙。住镇上比住乡下地位高。王婆的头发往后挽的一丝不乱,说话语调轻重急缓很有涵养,让人觉得她是个大家闺秀出生。没事的时候就纺棉线,给人收购换点闲钱。
两个“老精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有摩擦。一天阳婆跟王婆大吵了一架,阳婆被王婆推倒在地,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爬起来。她摇着高高的身躯抹着泪水去她丈夫的老家请族长来主持公道。
阳婆愤愤地说:“王婆是个小人,专门讨好叶子她妈。她跟人说话时亮嗓门,嗲声嗲气的卖弄,居然跟我翻高低!而且,她仗着有个儿子,老欺负我!”
最后族长出面了,以王婆搬走才了结此事。阳婆断断容不得虚假之人。

阳婆老了,絮絮叨叨。说她家乡下雨后穿布鞋走路不湿脚。她家乡有火车,火车来时山摇地动,车头冒白烟。阳婆常常坐在堤坡上看长龙样的火车呼啸而过,她神往外面的世界,觉得坐上火车就可以去北京,去很多大地方。
阳婆躺在床上瘫痪了,一天天的萎靡下去,逐渐神志恍惚。有一次,她说看见两个黑衣人手拿着钩子和绳子,在床边一边站一个,向阳婆索命。阳婆扬起手臂,神情恐怖,向前挥舞,说那两个黑衣人赶也赶不走。
一个清晨,阳婆平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镇子上风传阳婆屋子角落里留下了一*麻大**袋银元。叶子的母亲气愤极了,说阳婆死的时候口袋里剩下7元5角钱,哪里会想着小辈,留下些家产。
阳婆临死前给了叶子两只麻花样扭曲的手镯,说过去的小姐出嫁就戴在手腕上。脏兮兮黑乎乎丑陋的手镯,能弯曲能拉直,叶子把玩了几天后就丢到垃圾堆里了。现在才知道手镯是银子造的。叶子想起来,当时家里还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很多字,埋在叶子老房子的地基里。叶子妈妈说那块石碑是阳婆做生意时别人的抵资。
出葬的时候,阳婆的弟弟及舅侄儿欧阳辉来到了这个小镇子。欧阳辉块头高大威猛,龙眉大眼,俨然一个威武的古代将军。他们的到来引来人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孩子们则是用敬畏的目光远远的“瞻仰”这个人高马大的欧阳辉。
吉时到了之后,家人们把阳婆的骨灰用一只深红色的木盒装着,放进了那只檀木棺材里,把她埋在了叔爷爷的坟边。
阳婆火葬后的第三天,镇上风传一股旋涡风掀起尘埃直抵叶子家门前,化作一股龙卷风卷成柱子直冲云霄。善男信女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阳婆的灵魂上了西天。
这儿的习俗里,人死后的第一年唤作“新年”,亲友都要来吊唁。阳婆的娘家没来人,人死如灯灭。从此叶子家跟阳婆的娘家不再来往,倒是叶子常常想念阳婆,但愿她的灵魂真的像善男信女们传的那样,在西天好好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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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紫萍草
编辑 | 林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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