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传统意义上“失败者”，也正是将人们从既定的社会文化概念中解放出来的人。
By 魏晓涵 | 整理 刘晨阳 | 审编
关于体育竞技的影像大概是如此：热血、欢呼、奋斗、成功、励志、逆袭……这些关键词满足着人们关于体育的期待。
竞技体育是座残酷的金字塔，获得欢呼的往往是站在塔尖的人，那些光环之外的身影是庞大又被人忽视的，这些人一般被人们称之为“失败者”。
习惯了追求第一的我们，常常难有耐心倾听这些远离光环的人与故事。但是当镜头瞄准这些人时，每一个所谓的“失败者”都有不输于冠军的精彩人生。在这些或热血励志或致郁惋惜的故事里，也包含了大多数人的人生片段。
影像中的那些背影：
离冠军不只一步之遥
冠军总是相似的，“失败者”却有千千万万种。影视作品里，对失败者形象的塑造也不尽相同。
【失败者的梦想：输给天赋，但依旧保持乐观】
不是所有的游泳运动员都和孙杨一样有着长臂长腿，其他同样热爱着游泳的运动员们可能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也不一定能赶超他的速度。而对于《飞鹰艾迪》里的艾迪来说，他连正常运动的身体标准都达不到。
艾迪的膝盖先天有问题需要靠器械行走，视力也不太好，没怎么接受过专业训练，家里没啥钱，还不支持他走运动这条路。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他的热情，他从小就疯狂地痴迷运动，为了参加跳台滑雪的比赛远走他乡。艾迪亲身实践着“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的人生信条——没有装备就用二手的，没有钱就靠“出卖肉体”换来住的地方，找教练全靠忽悠，身边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包括他的朋友、偶像、祖国人民。
终于到了登上赛场的那一天！艾迪深吸一口气冲下滑雪台，积攒了这么久，终于要到逆袭的这一天了吗？
结果是，他毫无悬念得拿了倒数第一。
不过，这个倒数第一的结果并不是全部，10米，20米，40米，艾迪扭动着身体带动看台上的观众山呼海啸，但每一次滑行的结束，都在创造属于自己和国家的历史——艾迪的祖国连跳台滑雪队都没有。
这样的突破有什么现实意义吗？答案是没有。毕竟“更快、更高、更强”才是比赛的精髓，并不会有媒体和商业代言涌向艾迪，他也不会获得更多的物质奖励。走下跳台，他的生活复归到如同往常、日复一日的平静。赛场上，他是一个失败者，即使感动了在场的观众和媒体，他依旧没有获得“成功”。
【失败是警钟：打拳击的废柴依旧是废柴】
失败可以被简单粗暴地分成两种——胜者的失败和loser的失败。
胜者的失败被讲述得太多，观众总是对他们充满希望，有过辉煌的经历，重新站起来大概只是时间问题。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铜牌巨星》就不按套路出牌，淡定地泼来一盆冷水。
主人公霍普是一位奥运铜牌得主，这位因伤退役的姑娘因为铜牌加身，退役后的生活过得很愉快，坐拥荣誉赞赏奖金，然而她却自此陷入颓废的状态，不务正业、吸食*麻大**。
父亲想让她振作起来，偷偷联合教练，用钱激励霍普训练一个有体操天赋的小姑娘。正常的故事走向大概是：霍普从小姑娘身上看到自己当年奋斗的影子，因此斗志昂扬，找回自我，并最终带小姑娘走上最高领奖台的大团圆结局。
编剧表示，这样想未免太天真了。在带小姑娘训练的过程中，俩人一块儿变本加厉地堕落。好不容易被同为体操教练的前男友刺激了一把，好好训练之下，小姑娘越来越优秀，最终拿到了冠军。
但自此之后，霍普再也没有训练出任何一个冠军。
还有一种失败叫loser的失败。
对于境况不佳的人，我们期待看到他们逆袭的那一天，并对此充满信心，然而《百元之恋》告诉我们，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子是个过了而立之年却极度废柴的女人，没有什么追求，生活过得一团糟，在她看来自己的价值大概就只有100日元。受伤害唤醒不了她，谈恋爱也拯救不了她，那么打拳击可以吗？
拳击激发了她的斗志，对生活的不满和愤恨都化解在这一拳一拳当中，大概是时候逆袭一把了吧？事实是残酷的，逆袭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努力奋斗过的一子依旧被对手打得鼻青脸肿，输了比赛。在故事的最后，她哭着说：“好想赢啊，好想赢啊！”一子想战胜的大概不只有拳击的对手吧，可现实为什么这么残酷呢？
生活的常态不是励志片，对于故事中的这两个女孩儿来说，不论过往的人生是否辉煌，竞技失败不过是当下生活失败的一个缩影，打拳击和练体操的废柴和普通废柴别无二致。
【“成功”和“失败”的反转：奖牌榜并不能掩盖失败的人生】
这个世界是二元的，每天都有反转剧情在发生，成功和失败只是相对的概念，有些时候，它们只有一念之差。
也许你还对中学英语课本上一个励志的成功者形象颇有印象，这位名叫阿姆斯特朗的自行车运动员，曾是环法自行车赛的七冠王。在职业生涯的顶峰，他曾遭遇*丸睾**癌晚期的打击，却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和痛苦的治疗挺过来了，并重回职业生涯的巅峰。
听上去无比励志，令人敬佩。然而背后却潜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最终被爆出——他曾在所有的环法比赛中使用兴奋剂。最终，这位与命运抗争的“英雄”被取消了所有冠军，倒在了小小的针管之下。
电影《瞒天计划》就还原了这个真实的故事，除了展现台前的他，电影同样拼凑了许多背后的细节。不论患病前后，阿姆斯特朗一直都迷恋着禁药的力量，他面对人生和赛场的果决也用在了每一次使用禁药时。禁药腐蚀的不仅是他的诚信，还有他的性格，他变得骄纵，自大，不可一世，面对媒体的质疑，他可以挑衅地否认：“因为在接受增强药物检测时，我从来没有呈阳性。”
事情最终败露，环法七冠王最终跌下神坛，成功和失败只在一线之间。生活有的时候就是这么讽刺。我们以为的成功往往不是全部。
还有一种失败，
叫“中国式”失败
不管人们如何试图在体育电影里撇清政治文化和体育竞技的关系，两者都很难不相互影响。即使是不同时期好莱坞式的体育电影，也难逃窠臼——反应种族阶层等社会问题、宣扬“美国梦”、鼓励人们从低迷的经济中解脱出来等等。
中国的体育电影也是如此。不同时期社会环境的变化，让体育电影对于失败者的定义和表达形式随之变化，中国式的“失败”和社会文化价值联系密切。
在早期的中国电影中，也会出现一些运动员短暂的“失败”经历。在古早电影《体育皇后》中，女主角是一个功成名就的短跑运动员，随后不久她便遭遇了失败——成功带来的奢侈生活让她自我膨胀，迷失方向，运动成绩极速下降。但类似于这样的失败历程并不会太长，主人公总能因为受到鼓舞而重新找回自我。
在这些故事里，成功才是主旋律，失败只是人生中一段小小的插曲罢了。那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前的抗战时期，放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来看，故事中短暂的迷失也是为了警醒运动员们，要戒骄戒躁，其教化作用远甚于艺术表达。
到了改革开放的时代，国家在飞速发展，我们渴望在各个方面的强大来证明自己，保护民族的自尊心。在这样的时代，金牌变得无比重要，这一点也映射在了许多影像作品中。电影《沙鸥》中，克服困难终获出国比赛资格的排球运动员沙鸥最终获得一枚银牌，在她眼中这就是失败，不满之下在回国的路上，沙鸥将银牌扔进了大海。
“失败”是被社会的期待和文化形态所定义的，无形之中，“唯金牌论”在日复一日的宣扬和曝光中，成为了人们判断竞技体育价值的标准。这系列的电影中对“失败”的呈现，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体育竞技理想化的理解和期待。
进入新的时代，体育电影逐渐染上商业化和娱乐化的气息，《功夫足球》《大灌篮》等充满想象力的作品开始出现，但与此同时，好好讲一个体育相关的故事也变得无比难得。
《激战》大概是难得见到的讲述小人物的国产体育电影，一个落魄的中年拳王、一个家道中落的富二代，遭遇人生低谷的他们携手走上拳击的舞台。彭于晏饰演的富二代在拳台跌倒了没能站起来，张家辉饰演的中年拳王最终完成了彭于晏的梦想，生活却也归于平淡且落魄。
从故事的开头和结局来看，《激战》的主人公生活境况并没有发生太大改变，中年困境、生活困顿、事业艰难，在外人看来，他们可能也是生活的失败者。但如电影中那句台词描述的一般：“怕，你就会输一辈子”，对他们来说，战胜失败的界限在于，是否翻过了心里那道坎。
从故事风格和拳击题材来看，《激战》更接近好莱坞传统体育故事，励志而不说教，热血而不夸张，跳脱出中国传统体育电影的表现方式。它为我们在银幕上观赏体育电影，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纵观国产电影，我们似乎很难看到纯粹表现体育竞技和生活的关联性的作品，它们往往和政治宣传、娱乐商业、励志鼓舞密不可分，即使到今天，“*国体举**制”依旧是中国体育竞技的“特色”。艺术源于生活，如果说国外体育电影有现实的影子，那么中国的现实大概是许多电影人难以触碰的高压线，不会拍，不敢拍。
好在近年来，我们的影像也开始反思体育竞技的本质，重新从人性的角度定义成功和失败。膨胀的商业电影市场鲜少涉足于此，但纪录片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用镜头深入那些站在金字塔底的人，呈现他们的真实的、可能是失败的人生。
《千锤百炼》讲的也是拳击的故事，和《激战》不同的是，它展现了三个真实的拳击运动员的命运。教练齐漠祥和两个弟子因为贫穷走上拳击道路，虽然没有机会站在奥运的舞台上，但他们也能打打县里的全亚洲拳击比赛。
师徒三人都在为了梦想努力训练，现实却多么残酷，齐教练在比赛中不敌日本对手选择放弃，眼睁睁看着对手在自己的地盘上成为冠军，两位徒弟因为生计最终都选择了远离拳击。不是努力就能成功，也不是打赢比赛了就可以对生活重拾信心，贫穷和孤独仍在继续，他们是失败者，也是挣扎在生活泥沼中的普通人。
“这不是野蛮人的运动，这是一种艺术，是一种精神。”大概这句台词也是用来安慰自己，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信念吧。
电影毕竟是造梦的艺术，现实比电影残酷多了。
当谈到“失败”的时候，
我们在谈些什么？
说了这么多，这些以失败者为主角的故事到底在关注什么？
镜头瞄准的不仅是他们在运动场上的表现，更有在社会生活中的遭遇。对于一个竞技者来说，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转折都不可能是凭空发生的，背后总有生活中的原因在推动。在失败者的故事里，他们不是符号，是活生生的个体。
失败者的故事中也包含了创作者价值观的表达。
《飞鹰艾迪》的故事，不论从天赋到赛果，艾迪都被划分到失败的行列，可是为什么周围有那么观众为他欢呼鼓掌？观众觉得他真的失败了吗？这其中每一个反差的呈现都会带给人思考的空间，从这一层面来讲，失败者的故事或许比成功者的故事更有价值。但在这个讲述“失败者”的故事里，乐观精神才是主题。小人物的梦想也是梦想，它可能不会让你成功，但或许能让生活变得更加容易与美好，这种态度并不仅仅适用于赛场。
不过，虽然存在这么多讲述“失败者”的体育故事，但实际上，对大多数讲述体育竞技的电影故事来说，胜利与冠军依旧是永恒的主题，这一点放在“失败者”身上同样适用。
每一个小人物、每一个失落的背影，我们都在期待他们的崛起和迸发，并达到巅峰状态——《洛基》里的过气拳击手，在艰苦的努力下走出瓶颈走上事业巅峰；《点球成金》里，遭遇困境的棒球队最终绝地反击取得胜利；《弱点》中受到歧视的黑人男孩，通过努力成为赛场的王者，赢得了别人的尊重。在这些故事中，失败只是他们人生中一个小小的过渡，最终表达出的依旧是成功。
即使是充满人文关怀的电影世界里，我们也很难面对真正的失败——它为我们揭示了生活的残酷：命运赠与你的部分，有些并不是凭借努力就能改变的。
但这些“注定”与无奈也许正是值得人们庆幸的部分，电影中的这些失败者，经过艰苦的奋斗后，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在主人公的心中，未来生活至少是光明而充满希望的，对于银幕前的我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宽慰呢？
对于观众而言，理解“失败”也要经历一个学习的过程。正如本届奥运会，半决赛战胜林丹的李宗伟却在决赛中憾负谌龙，在这或许是自己最后的一届奥运会上，李宗伟依旧没有拿到那块金牌。
半决赛战胜林丹后跪地庆祝的李宗伟
但面对李宗伟，这位林丹的宿敌，我们开始如饥似渴地通过各种渠道、多方位地了解他，审视竞技本身，思索运动员在比赛中面对的压力和他们的心态。从这个角度看，正是这位没有拿到金牌的李宗伟，驯化着、征服着我们——他让人们觉得，即便没有那块金牌，这位运动员也依旧伟大。即便这并不是他期待的结果。
也不是不应如饥似渴地渴望胜利与金字塔尖的荣耀，只是这些关于失败的电影角色，这些让人感慨的活生生的个人，让我们渐渐开始打破了原本不可挑战的“成规”与社会文化的塑造和*绑捆**，看到了更加多样、丰满和真实的竞技与生活。
成功与失败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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