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峰

文章引言：

同治三年，即1864年，这一年的7月19日，湘军一举攻陷了天京。这一事件标志着席卷大半个中国，曾经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正式落下帷幕。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就在这个当口上，湘军内部二大主帅曾国藩与左宗棠却开始“失和”了。双方在向朝廷上陈的奏折中，二人相互攻讦，相互指责，甚至在公开场合与私下都开骂了起来。

朝廷上同治帝与慈禧、慈安二宫太后收到二人相互攻击指责对方的奏折后，很是高兴。大清的*场官**上也一时为之惊愕，民间文人士子、贩夫走卒们也开始“吃瓜”，看起了热闹。

一时之间，上启朝廷，下至市井街坊无不争相谈论。由于曾国藩与左宗棠二人身份特殊，“曾左失和事件”很快演绎成大清同治年间一件大的历史事件。以至于在此后长达百年中，由于民间的传播加文人们的宣染，“曾左失和”事件逐成为晚清历史上一件扑朔迷漓的事件，令后世真伪难辨。

那么，晚清历史上“曾左失和”这一历史事件为什么会发生？事件的真相又是什么？它对湘军的去与留，以及曾国藩与左宗棠二人后来的人生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笔者青峰一向留心史料，对这一事的研究很有兴趣。今天笔者本人就与*今条头日**的读者朋友们分享交流，以期以详史的史料来揭开“曾左失和”这一历史事件的真相，并欢迎读者朋友们参与留言并陈述你们的真知灼见，让历史呈现出本来应有的面目。

上图：曾国藩与左宗棠的历史影像

1864年，即同治三年，这一年的7月19日，晚清历史上一件重大的事件发生了——太平天国首府天京城在曾国荃统帅的湘军主力长达半年的围困攻击下，正式陷落。这一事件的发生，标志着长达14年，席卷过半个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徐徐降下了帷幕，正式退出大清政治历史舞台。

一、“曾左失和”事件的由来及其始末；

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对于湘军来说，剩下的是如何打扫战场，并向朝廷报捷请功。

然而，就在朝廷获悉这一重大喜讯的同时，收到了时任浙江巡抚兼楚军统帅的左宗棠发来密折。在上奏密折中，左宗棠指出，湘军统帅曾国藩欺瞒皇上与朝廷：“太平军余孽、伪幼主洪福瑱(注：即洪天贵福)并未死，已逃至湖州。”

由于此时同治皇帝才八岁，朝廷大权掌控在其生母慈禧手中，垂帘听政的慈禧收到左宗棠的密折后，对曾国藩大为不悦。

图：慈禧太后晚年真实的影像

于是下谕批评曾国藩，着其立即查明实情，“并将防范不力之员弁从重参办”。

接到这一谕批后，正处于攻克天京后无比兴奋与喜悦的曾国藩，顿时感觉到头上被浇了一盆凉水，对左宗棠的这一揭发非常不满。

本来事件也并不大，金陵城大战之下逃出去几个人或上百人，这很正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明白左宗棠为何要揪住这么一个小辫子不放？向朝廷上折时不与他事先通个气或打个招呼，而是直接上折揭其战事所短。他一时十分气愤，想到自己过往待左宗棠不薄，曾多次援手，助其出山任事。

不久前，自己还向朝廷专折密荐，由左宗棠出任浙江巡抚实缺，说“左宗棠才大心细，取势甚远，审机尤深，远胜臣十倍”。其巡抚之位还没坐热，便背后翻脸，密陈其疏，揪自己小辫子。

曾国藩想想就心绪不平。

于是，素来小心谨慎的曾国藩这次也不管不顾了，上奏朝廷，大胆顶撞同治皇上与两宫太后。他上奏反驳道：

“杭州克服时，伪康王汪海洋、伪听王陈炳文两股十万之众，全数逸出，未闻纠参。此次逸出数百人，亦应暂缓纠参。”

曾国藩的意思很明显，道理也很充分：左宗棠在克服杭州城时，康王汪海洋与听王陈炳文所帅两股部队人马有十万众之多都逃跑了，没有听说朝廷要对左宗棠责备纠参，现在我曾国藩攻陷天京，功劳这么大，逃跑了个伪幼主洪福瑱和几个太平军余*党**，朝廷就来谕责批，这不公平嘛！要批就一起批，要么参照左宗棠克服杭州城逸出数万人也没申斥责批的例子，暂时也不要纠参。

朝廷收到曾国藩的开脱奏折后，想想认为曾国藩说的也有道理啊，于是准备息事宁人，上谕要左宗棠不要再说了。毕竟攻克天京，结束太平天国运动的功劳太大了，小的失误就不要再求全责备了。

可是，偏偏牛脾气、犟驴子性格的左宗棠却揪住不放，认为曾国藩这是在欺骗朝廷与皇上，两者的当时情况根本下同，曾国藩这是在鬼辩，为自己开脱责任。

其奏折中道：

“至云杭城全数出窜，未闻纠参，尤不可解。金陵早已合围，而杭余并未能合围也。金陵报杀贼净尽，杭州报道逆实已窜出也。臣欲纠参，亦乌得而纠参之乎？”

左宗棠所讲的亦很有道理，气壮而理直，容不得朝廷和浠泥。

左宗棠驳斥曾国藩是在胡说，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实质，意思十分明显。左说：我的问题与曾国藩的问题不是一个性质。杭州城攻克时之所逸出万众之人，那是因为我左某人攻打杭州城时，敌方并未处于被合围之时，杭州城南面防线口子是开着的，自己的兵力人马数量达不到合围的力量，并且我事后把情况如实向朝廷报告了。而你曾国藩攻打天京时，湘军早已经把天京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而你曾国藩却还是让李秀成带着伪幼主洪福瑱在你眼皮底下逃走了。

逃走了不说，你曾国藩竟然欺瞒皇上与朝廷，说什么全歼了太平军，在上报朝廷的奏折中说“伪幼主洪福瑱积薪*焚自**而死”，你这是贪功求大，欺君罔上，所以要纠参你。

奏折中左宗棠还不忘再次补刀，说自已在军事上对曾国藩提过多次正确的意见，曾国藩就是不听取也不重视。其奏中说：

“臣屡以为言，而曾国藩漠然不复介意，终酿成此漏。因意见之蔽，遂发为斯侮之词，似有未可。”

左宗棠这个架式表示，若朝廷不好好纠查责批曾国藩一下，他以后还不把屁股翘上天，自以为功劳天下第一。

此后两人就此事引发的纷争不断，相互指责越来越多，一时朝野人所共知，终于演变成了晚清历史上著名的“曾左失和”事件。

那么，这个事件的发生，到底是曾左二人自导自演的一部“无间道”呢？还是失和事真，从此两人恩断义绝，至死不相往来了吗？

如果是二人自导自演的“烟幕弹”亦或是大清版“无间道”，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那他们无论是在公开场合还是在私自底下的指责、嘲讽、甚至断交，又作如何解释呢？

笔者青峰，今天或抽丝剥茧或抛砖引玉，与头条的读者朋友们一同探讨晚清历史上这件著名事件的背后成因，曾左两人后来的故事，以及曾左两家后人又是如何看待这一事件的。

二、湘军统帅曾、左、胡三人早期的关系与“铁三角关系”的形成及解体；

1851年元月11日，洪秀全以拜上帝会为召号，召集了二万多人正式在广西金田村宣布起义，建号太平天国。从此，历时14年，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农民起义拉开了序幕。

此时正是大清咸丰帝登基后的第一年，是为咸丰元年。这一年咸丰帝刚好20岁，执掌大清政权还不到一年，并没什么经验。

起初，年轻的咸丰皇帝，对这次农*运民**动并没有太在意，以为不过是几个“反贼”带领部分农民百姓在“闹事”，派出清兵绿营*压镇**一下也就平静了。

谁料，此次洪秀全领导的这次起义运动，与大清历史上以往兴起的农*运民**动大不一样，气势之盛，实力之强，发展之迅猛，大大超出了大清朝廷当局者的预料。

图：太平天国农*运民**动

1852年4月5日，太平军自永安突围后，一路北上，很快攻占了湖南彬州、岳州(即今天的岳阳市)，并多次攻去湖南省会长沙。攻战长沙不利，旋即顺长江而下，于1853年1月攻下了湖北重镇武昌。一时清廷震动，咸丰帝为之惊愕不已。

此时的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三人在干什么呢？为何是他们三人后来成为湘军三统帅？

1851年，咸丰元年，曾国藩40岁，正在朝廷任副部级官员——吏部左侍郎，官运亨通，颇受咸丰皇帝的器重。

但是，很快一件事便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次年的6月，朝廷放任曾国藩去江西省，充任大清三年一次各省举人选拔的乡试正主考官。可是，还没等曾国藩赶到江西，途中便接到了其母亲病逝的消息。

按清朝例制，曾国藩不得不改道转而回湘乡县老家荷叶村守制，以尽人臣孝道。

“丁忧”在家的曾国藩，除了为其母守孝外，便是外出访友。

然而，此时的湖南在太平军的攻打下，已经极不太平。曾国藩一时忧心忡忡，整天充满了焦虑。

再说此时的左宗棠，时年39岁，以举人之身在湖南湘阴县左家塅柳庄务农，农事之外还广泛研究天文、军事、历史、时事，在其亲自设计监造的柳庄过着他世外桃源一般怡然自得的日子。

图：今天的湘阴县左公故里柳庄

由于太平军攻打长沙，时任湖南巡抚的张亮基在一众友人的建议下，决心请左宗棠出山，加入其幕府，以协助其在湖南主持军政要务，共同抵抗太平军的进攻。

可是，左宗棠并没有出山的任何意思，一度抱作壁上观、静观其变之心态。

尽管此时的左宗棠只是一个举人，但由于早年有两江总督陶澍的提携以及后来林则徐的专程来长沙见左宗棠，林左“湘江夜话”一事传扬神州华夏，其声名已经传遍了湖南*场官**及士绅各界。

因为左宗棠的拖延，不肯出山为朝廷办事。他这一行为一度引起了咸丰皇帝的怀疑与关注。为此咸丰帝专门召见了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湖南籍官员郭嵩焘。

图：晚清外交家郭嵩焘历史影像

咸丰皇帝与郭嵩焘就此事有过一段精采的对话。

咸丰帝问郭嵩焘道：“左宗棠这个人你认识否？”

郭嵩焘对曰：“臣与其为同乡，自小相识。”

咸丰帝又问：“那自然有书信往来？”

郭答曰：“有信来往。”

咸丰帝接着道：“汝寄左宗棠书，可以吾意谕知，当出为我办事。左宗棠所以不肯出，系何原故？想系功名心淡乎？”

郭又答曰：“左宗棠自度赋性刚直，不能与世合，所以不肯出。抚臣骆秉章办事认真，与左宗棠性情契合，彼此以不能相离。”

皇上曰：“左宗棠才干如何？”

郭答曰：“左宗棠才尽大，无不了之事，人品尤端正，所以人皆服之。”

皇上又问：“年若几何？”

郭答曰：“四十七岁。”

皇上闻言，慢悠悠道：“再过两年就五十岁，精力衰矣。趁此时尚强健，可以一出办事，莫要自己糟蹋。汝须劝一劝他。”

郭答曰：“臣也曾劝过他。他只觉自己性太刚，难与时合。在湖南亦是办军事。现在广西、贵州两省防剿，筹兵筹饷，多系左宗棠之力。”

咸丰帝听罢，意尤未尽，又轻轻问了一句：“闻其尚想来京会试？”

郭答曰：“有此语。”

咸丰帝听罢，轻叹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对郭嵩涛曰：“左宗棠何必以科名为重。文章报国，与建功主业，所得熟多？其有如许才，须得一出办事才好。”

听到皇上对左宗棠如此期许，郭嵩焘十分兴奋，连忙回皇上话道：“左宗棠为人豪杰，每谈及天下大事，感激奋发。皇上天恩如此用他，他也断无不出之理。”

后来左宗棠在好友郭嵩焘、胡林翼等人的一再劝促下，才免强出山，加入到湘军的统帅部之中，开始为曾国藩出谋献策。

再说胡林翼，太平天国运动爆发时，他正在贵州省黎平任知府，不久又升任贵东道，即贵州东部的地方军事长官。

图：晚清三杰，左宗棠一生的挚友胡林翼

胡林翼和左宗棠的关系很深。胡林翼比左宗棠只大四个月，均出生于1812年。他们既是世交、同学、好友，又兼亲戚。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很是能谈得来。

胡林翼的父亲胡达源与左宗棠的父亲左观澜曾同读书于长沙岳麓书院，感情甚笃。胡林翼和左宗棠后来又都拜师于贺长龄弟弟贺熙龄的门下，同为贺熙龄的学生弟子。

胡林翼是道光十六年——即1836年考中的进士，当时胡林翼才24岁。在胡林翼尚未出仕前与其1841年后“丁忧”在家守制的三年中，与左宗棠交往十分频繁。二人自青少年时期起便一见如故。

此后，二人一见面便有谈不完的话，常常白天谈了一天，还嫌不够，晚上又连床夜话，往往又是一整夜。

太平天国运动的爆发，终于由时代的大潮把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三人推到了一起。

1854年，即咸丰四年，擢升贵东道员的胡林翼，因在贵州平叛勘乱有功，朝廷下旨让其奉调带兵勇赴湖北、湖南打击太平军。

至此，时代的大潮加机缘的巧合，把曾、胡、左三人绑在了一起。

1853年1月21日，因母丧回湖南湘乡守制，时任吏部右侍郎的曾国藩奉命帮同湖南巡抚张亮基督办湖南地方团练。

由于曾国藩认为团练不足恃，对付不了兴起的太平军，于是决心组建一支新式*队军**。不久，湘军正式组建成立。

曾国藩与胡林翼虽同为湖南人，一位出生于湘乡县，一位出生于益阳县，两地相距不过120多公里。两人早期并无人生交集，即使是作为湖南老乡，同在京师为官，而且又都曾在翰林院任事，但二人并没有什么往来，只是彼此认识知道对方，并不交往。

这其中的原因较多，但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互相瞧不上对方。

这与他们的出生和性格有极大的关系。

胡林翼青年时，由于家世颇为显赫，父亲胡达源是嘉庆年间进士，岳父是两江总督陶澍，从小染上了一点花花公子习气，加之胡林翼24岁就中了进士，才气过人，难免有不可一世之感。

而曾国藩出身于比较普通的耕读之家，他以朱程理学为追求，加之自身也比较土气，所以年轻时他们二人并无多少交集。

直到胡林翼去贵州后，经过一番历练，为人为官与修为个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贵州这个僻远之省干出了令朝野刮目相看的政绩。此时的曾国藩对胡林翼的看法才发生了180°的大反转。

于是，在1852年，即咸丰二年，曾国藩创办湘军之际，写信给时任湖广总督的吴文镕，请求其上奏朝廷，调胡林翼来武昌，共同协力剿灭太平天国。

至此，后来的湘军三统帅正式汇聚于湖北。胡林翼与左宗棠的加入，为湘军日后战胜太平军注入了强大的动力与军事智库保障。

当然，太平天国后来败亡得这么彻底、这么快，且结局十分凄惨，除了湘军的日益强大，更多是众所周知的原因——太平天国内部彻底腐败透了，完全丧失了起义时的初衷。所以太平天国运动的失败，并且失败得这么彻底，这不是历史的偶然。

湘军统帅部“铁三角”形成后，存在的时间不算太久。

1861年，胡林翼病逝于武昌。湘军三主帅的架构便正式解体了。此时，距离湘军攻克南京还有三年时间。

那么，湘军三主帅解体后，为何曾左二人还会“失和”呢？是真“失和”还是“假失和”？是曾左二人自导自演为求自保的“烟幕弹”，还是二人真的从此恩断义绝，分道扬镳了呢？

三、曾左二人为什么要“失和”，若不“失和”，二人团结如湘军初建之时行与不行？

1856年，即咸丰六年，这一年的9月，太平天国运动史上的一件标志性大事——“天京事变”发生了。

从此，太平天国失败的命运再也无法逆转。

1863年6月，翼王石达开领导的一支西路军兵败四川大渡河，全军覆灭。

此时，距离太平天国首府天京陷落不到11个月。

此时，远在京师的慈禧与慈安二宫太后执掌着大清最高权柄，她们最担心的已经不是洪秀全的太平天国了，而是曾国藩手下的湘军何去何从。

面对一支拥兵十二万人马，水陆齐备，装备精良的湘军，以两宫为首的大清朝廷中枢的担忧，这是无法避免的。

太平天国的覆灭已在朝夕之间，就一个时间的问题了，对大清的威胁已经无足轻重。

但是，太平天国覆灭后，湘军怎么办？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一干拥兵数万的汉人督抚重臣怎么办？

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再上演一次中国历史上的“陈桥兵变”，来一个“黄袍加身”呢？

谁也回答不了。

唯一的办法，是尽快裁撤湘军，而且越快越好。否则，两宫太后慈禧与慈安二人的睡眠不仅不再香了，而且简直是难以入眠。

就在湘军攻克天京后的几天，慈禧收到了十来封奏折。

这些奏折以不同的语言都表达了一个共同的主题：载舟之水亦能覆舟。湘军凶勇贪婪，曾国荃(即：曾国藩的四弟)桀骜不训，谨防意外。

令慈禧惊讶的是，这此折子竟然大部分出自汉大臣之手。

1864年初冬，北京的寒气已经十分逼人，就在紫禁城的西暖阁，以慈禧、慈安二宫太后为首，与咸丰帝的异母弟弟奕譞、还有僧格林沁等人开了个御前“家庭会议”。主要议题没有别的，就一个：湘军如何裁撤？如果曾国藩不主动裁撤湘军，如何处理曾国藩？

而此时的曾国藩虽然位极人臣，被朝廷晋封一等毅勇侯，但是他却整天是提心掉胆，惶惶不安。

熟读史书的他，对历朝历代位极人臣的臣子家族的最后的下场，比谁都熟悉。

英雄不可自剪羽翼。关于湘军的去留，曾国藩经过多日与部下亲信杨岳斌、彭玉麟等人密谈后，心中早有定夺。湘军裁撤是一定的，但不能把十二万人马，还有连同长江水师一同裁掉，至少留下三万人马。

这样，裁撤湘军一事，既办得光采照人，做一个让朝廷放心，示世人以至公无私的功臣形象，又于己无损，同时做个暗存精锐的枭雄。不至于日后落个“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剧下场。

正在曾国藩筹谋规划之际，时任闽浙总督、同时兼任浙江巡抚的左宗棠揭发指责他的奏折不早也不晚地来到了慈禧、慈安太后的手中。

两宫太后与恭亲王奕訢等人自然是大喜过望。

本来还担心曾国藩、左宗棠等声望俱隆的汉臣会不会拥兵自重，团结联合起来对大清朝廷，出现尾大不掉的局面，这下好了。二位昔日的湘军主帅自掐了起来，而且你来我往，几乎要至对方于死地。

不过，深谙政治权谋手腕的慈禧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为了把“戏”演足，让朝廷彻底安心，这个“戏”便不能停。否则，只要曾左二人还同时在世，慈禧对他们的介备防范之心便不会烟消云散。

自此，曾左二人再无私交，更不曾见面一叙。

1872年3月12日，曾国藩用过晚餐后，在江宁两江总督督署官邸后院散步，突然感觉手脚麻木，乃回室休息。然而，不到三刻钟的功夫，晚清一代枭雄、湘军的首创者就在两江总督的任上撒手人寰了。

曾国藩死后，这曲由二人自演自导的“戏”左宗棠再也不必要唱下去了。

此时的左宗棠正在西北陕甘总督的任上，忙于平定内乱。忽然接到曾国藩去世的消息，十分悲伤，于是亲手书写了一幅挽联，并派人千里快马送至江宁总督府。其挽联曰：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更令人惊叹的是其挽联的落款：晚生左宗棠。

要知道，左宗棠与曾国藩是平辈，一向在曾国藩生前与其书信往来时从来只称“愚弟左季高”。一个落款“晚生”二字，足以表明了左宗棠对曾国藩生前对自己的提携与多次举荐之恩的感念，同时也道出了自己对这位昔日“战友”兼同事的深情厚谊。

不仅如此，远在陕西兰州的左宗棠还给儿子左孝威去信叮嘱，一定要他代表自己与左家，前去曾府吊丧。左宗棠在给儿子左孝威的家信中写道：

“吾与文正(注：曾国藩的谥号)交谊，非同泛常。与侯有争者，国事兵略，非争权竟势比。而彼此性情相与，固无丝毫芥蒂，岂以死生而异乎？至同时之纤儒，妄生揣疑之词，何值一哂邪！”

这封书信中，左宗棠本人亲自就“曾左失和”的事，对外界的猜疑与风评作了不屑一顾的否认。

至此，曾左二人一生的交往与“失和”中的恩恩怨怨在这幅挽联上与书信中划上了完美的句号。

四、曾国藩去世后，左宗棠与曾国荃的关系及左对其后人的关照与爱护；

曾国荃，出生于1824年，是曾国藩的四弟，因在家排行第九，世人称之为“曾九帅”。

曾国荃比左宗棠小12岁，他也是湘军主要将领，文武兼备，曾于1852年，即咸丰二年，取得过贡生(笔者注：清朝时，贡生的地位远高于秀才)，也是晚清历史上一位著名人物。

图：曾国荃历史画像

曾国荃无论在其大哥曾国藩生前生后，都十分尊敬左宗棠，与左关系一直十分融洽和睦。

由于曾国荃小左宗棠12岁，出道较晚，他们一生中只见过极少几次面。

1884年，这也是左宗棠去世的前一年，时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因筹划东南沿海海防之事，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巡视督办海军防务，途经南京。时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的曾国荃，获知此讯后，出行数十里，亲自前往其驻地拜会左宗棠。

此时见面，两人相谈甚欢，曾国荃对左宗棠十分尊敬，行以晚辈之礼。而左宗棠则直呼曾国荃的外号“老九”。

二人谈完两江海防之事后，左宗棠意尤未尽，又与曾国荃闲聊起了湘军往事。

从史料中我们可以窥见，曾国荃与左宗棠的关系很不一般。

从另一件事上，我们也可以窥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1876年，左宗棠为收复沦陷于阿古柏伪政权达10余年之久的*疆新**广袤国土，开始挥师西北，用兵*疆新**，至1881年2月，*疆新**全境收复。

在这五年中，左宗棠因备战与用兵西北一共花掉白银5100万两，朝廷前后给予的军费不过1000万两左右，这其余的除部分外借洋人洋行的外，很大一部分依靠的内陆各省份的接济与支援。这其中就有时任山西巡抚曾国荃支持的410万两白银。山西在当时并不富庶，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如果真如外界所传“曾左失和”，那么，以曾国荃的火爆牛脾气，他肯定会以山西民穷、赋税万难为由，对左宗棠的各省催饷虚与委蛇，甚至不予理睬。

但是，历史上他并不是这样，而是积极筹饷，大力支持左宗棠西北用兵之军费。

从历史上众多的史料中，我们可以窥见，曾左二人因性格与对事件判断上或有分歧而产生争论争执，但我们很难看到他们二人在国家大事与民生疾苦的大是大非中有过尔虞我斗，或者争权倾扎。 故所谓的“曾左失和”，正如左宗棠在给其子左孝威的家信中所说：“何值一哂耶！”

曾国藩去世后，左宗棠在世仍有十三年的时光。

在这十三年中，左宗棠对曾国藩的后人关照有加，情愈父子。

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之所以能以晚清著名外交家青史留名，这其中也有左宗棠的功劳。

图：曾国藩的长子，晚清著名外交家曾纪泽历史影像

在其外交生涯中，最著名的外交之战莫过于成功地从俄国手中收回了伊犁(注：即今天的乌鲁木齐市)。由曾纪泽来办理对俄外交谈判的主官，便是在左宗棠的力荐下出任的。

1884年，时任朝廷军机大臣的左宗棠，于同年的7月10日，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遵旨保荐人才折》。该奏折中一共推荐了四人，其中排在第一名的正是曾纪泽，保荐其为大清海防大臣，并在奏折中评价曾纪泽道：

“其人博通经史，体用兼赅，于泰西各国情形，了如指掌。奉旨出使，于交涉事件随时执中，宽而有制。内则成乃父未伸之志，孝不违亲；外们慎与国外交之义，志殷补衮。若畀以疆圻重任，必能肃海防而戢群族嚣凌之气。”

站在历史的舞台，我们从中可以探究得出：左宗棠在曾国藩去世后，无论于公还是于私，其胸襟与人格情怀，都足以经受住历史的检阅。

对待曾国藩的次子曾纪鸿，则更能显示左宗棠作为长辈宽厚慈硕的一面。

曾纪鸿不喜欢仕途，热爱科学，潜心于数学研究，后终成晚清历史上一位有名的数学家。

图：曾国藩次子曾纪鸿，清代著名数学家，去世时年仅33岁

不过，由于其不善治产业，一度很是贫困，生活上经常陷入困境。

为此，曾纪鸿不得不偶尔向亲戚或者其父曾国藩生前的好友、部下写信求助。

有一次，迫于生计，曾纪鸿无奈地写信给其父老部下——后来成为*疆新**首任巡抚的刘锦棠，请求帮助一下，度过难关。

图：晚清爱国名将，大清*疆新**首任巡抚刘锦棠历史影像

时在西北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听说后，连忙拿出自己的俸薪中的300两银子，差人送去，让其度过了难关。

左宗棠一生俸禄不少，在总督的任上，每年的正常收入有白银20000两。但他自己生活却十分俭朴，给湖南一大家人一年中寄去的也不过500两白银。他的大部分收入都用来或接济身边生活困难亲朋，或资助寒门士子，或捐赠给其为政的地办书院学堂了。

后来曾纪鸿于1881年英年早逝了，左宗棠为其寿不假年很是伤痛。专门给时任上海制造局总办的李勉林写去一封信，请其予以拂照。

其在信中写道：“吾辈待其(笔者注：此处‘其’指曾国藩)后昆，不敢以此稍形轩轾。上年弟在京寓，目睹栗诚(注：曾纪鸿字栗诚)苦窘情状，不觉慨然，为谋药饵之资，殡殓衣棺及还丧乡里之费，亦未尝有所歧视也。”

此信中，我们既可以感受到一位长者对晚辈英年早逝的伤感，又能体味到一位刚刚收复*疆新**的钢铁硬汉内心温暖柔软的一面。

在曾国藩的后人中，最小的子女是其第三个女儿曾纪芬。她生于1852年，直到1942年才去世。

曾纪芬在世时，每每回忆起文襄公左宗棠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她说：“文襄公恩情最重。”

也许是曾纪芬年龄小的缘故，左宗棠对这位湘乡出生的“满女”有一种天然的似父女一般的亲近与情缘。

图片：曾国藩最小的女儿曾纪芬于逝世前一年(即1941年)与家人孙辈们的合影

1878年，即光绪四年，其大哥曾纪泽被朝廷任命为驻英、法公使后，衔命准备出使西洋。曾纪芬的未婚夫聂缉椝请求曾纪泽带其出洋欧洲，见一见世面。曾纪泽因其身上有纨绔子弟习气，不大喜欢这个妹夫而拒绝了他。

聂缉椝这个人，由于自小出生于湖南衡山县“三代为进士，两世入翰林”的豪门望族，从小锦衣玉食，难免有些贵公子哥儿、纨绔子弟的习气，本来也很正常。后来，聂缉椝在晚清历史上也成为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晚年时曾历任过湖北、江苏、安徽、浙江等省的巡抚。

不过，这一切的起步，却是得益于左宗棠的提携与推荐之恩。

聂缉椝被姐夫曾纪泽拒绝后，开始自省发奋，改掉身上纨绔之气，学习西方知识。

曾纪芬见聂缉椝改过从新，一心向上，便有心帮助丈夫。

于是去求助时任两江总督的左宗棠，没料，左宗棠一口应承下来。左宗棠只好又写信给湘军旧部、时任上海制造局总办的李勉林，请其在上海制造局为聂缉椝安排一份差事。

谁知，这一次李勉林拒绝了。其陈述的理由也正是曾纪泽所说的“纨绔之习，不宜于此办差”。

左宗棠只好再去一函，指出推荐聂缉椝来制造局，并非因私谊故旧而推荐他，而是听闻其有西学之才推荐他来上海制造局来学习，未曾有为其谋一份薪水之念，并坚持要求李勉林任用他。

在两江总督大人的坚持下，李勉林才同意时年不满20岁的聂缉椝到上海制造局任会办。

此后的聂缉椝没有辜负左宗棠的推荐与提携之恩，其一生的事业亦由此起步。

在左宗棠任两江总督时，曾国藩已经去世有12年了。在此期间，左宗棠还专门邀请这位湖南的“满女”，来其曾经生活过的两江总督府邸做客游玩，并陪曾纪芬在总督府邸寻找她十多年住过的卧室。

这种温馨与温情，在这位晚清硬汉“中堂大人”身上显得分外温暖与珍贵。

1885年9月5日，湘军最后一位统帅，收复了*疆新**的一代豪杰、民族英雄左宗棠与世长辞。

至此，湘军三统帅全部作古，成为了历史。(全文完)

本文写作部分参阅书目：

1、《左宗棠传》，作者左景伊，华夏出版社，1997年版；

2、《曾国藩》，作者唐浩明，湖南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

3、《清史稿》，清赵尔巽主编，中华书局，2020年版；

4、《清史三百年》，作者戴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5、《左宗棠全传》，作者民国秦翰才，中华书局，2019年版；

6、《左宗棠全集》书信集，作者左宗棠，岳麓书社，2014年版。

文章写后记：

此文由于涉及史料众多，笔者青峰利用业余之暇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天。有时写着写着，事件来了，只好又停下来。等再来在手机屏上写时，自己思路都跟不上了，深以为苦。

不过，好在本人喜欢这些晚清历史人物，以逻辑的链条把这些散布于史料的人物信息碎片串连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或历史事件，自有一番乐趣。

历史有着无穷的魅力。人一生看似漫长，实则短暂。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走过无数杰出的人物。只有当这些杰出人物的人生往事与细小的或有温度、或有情趣、或有启迪的碎片化故事、事勾连时，我们才能感受到人物的鲜活，才可能感受到他们穿透历史，正向我们迎面走来！

人生有十度，唯长度不可求。其余者，宽度、厚度、深度、广度、密度等皆可从或读书、或游历、或开创的工作中获得。

鉴于笔者青峰本人并非史学专业人士，文章中难免有疏漏与错误。

不过，好在*今条头日**上的读者朋友们中藏龙卧虎，笔者权当抛砖引玉之饵，以期与头条的朋友们分享交流，让我们去无限接近历史的真实，一同感受历史所散发出来的魅力。

——笔者青峰2023年4月15日写于手机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