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古时名为荆邑、阳羡和荆溪。坐落在宜兴城西南二十二公里的盂峰山麓张公洞,又名庚桑洞。据史料记载,这个山洞发现于春秋时代,大约公元前七二二年至公元前四八一年间,称得 上中国最早经丘寻壑的溶洞之一。相传两千多年以前,有一位名叫庚桑楚的老人,为了不愿做官,隐居在这个山洞。
《宜兴县志》卷九“名胜”类引道书《白龟经》中说:“天下福地七十有二,此居五十八,庚桑公治之。”因称庚桑洞。又传汉代张道陵曾在此修道,唐代张果老在此隐居,又故称张公洞。自春秋到清代,一直都是一处难得的名胜古迹。历史上有许多名公巨卿、状元宰相、文人雅士都慕名前来游历,都感受到荡涤心灵的酣畅淋漓,并在游历之余写下了游记文章或纪游诗词,苏轼、苏辙、单锡、沈周及明朝著名地质学家徐霞客、宰辅叶向高等均游履张公洞。此中有“六子同游张公,美传天下士林。”的奇闻轶事已流传了九百多年。
大文豪苏轼(苏东坡)对阳羡有着深刻而特殊的情结,更与张公洞有着不解之缘。他于北宋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的一天,赶往阳羡与连夜召来安徽歙县的任上弟弟苏辙,阳羡进士邵刚、其父邵梁、进士单锷、单锡等,相约在湖㳇单家府,欣然同游张公洞。

俗话说,春天不问路。老天爷好像知道六子士林今天要踏青探奇同游张公洞似的,天亮前的一阵春雨,预为洒水净尘,空气清新。溪涧两岸,柳吐绿珠,婀娜多姿,桃绽樱开,黄澄澄的油菜花,绿油油的小麦苗,红艳艳的红花草,绿一片、黄一片、红一片,镶嵌出了一个纯美的江南田园风光。这正是白居易的《春游》描述的“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的时节。
盂峰山松竹冬青分外葱茏,山麓竹篱茅舍深嵌在这块绿宝石的屏幕中,几枝桃花伸出绿丛更显娇艳。涧滩杂草茂密处几只麻鸭觅食嬉水,偶尔拍翅伸脖呷呷,触景生情。东坡吟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又说:“山谷若在,照实几笔,绝妙一幅‘山居春晓’图。”苏辙初到阳羡,对周围的一切倍感新奇说:“蜀地虽好,历来都吧‘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不若阳羡一山一水皆成妙景。”又说:“仲兄买田阳羡,(东坡有一小名叫和仲)择景择邻可谓双得”。“邑山水得贤昆仲青睐,增色百倍矣。”东坡说:“昔牧之独爱阳羡,于东廓筑榭小居,吾今聊为步尘耳。”苏辙又说:“阳羡不光是溪山太好,使吾赏心的还是乡人淳朴,诗礼耕读,无论农樵渔牧,都具与世无争的高士风度。古人云‘千金买舍,万金择邻’,吾今归老得所,一身顿觉都无事哉。”又拍着邵刚说:“‘楚颂紧傍瓜圃’是吾愿也。”邵刚忙说:“晨昏的坡公教诲,后辈求之不得。”
据史料记载,唐*开代**元年间,唐明皇在张公洞旁敕建洞灵观,并亲自题写了观额。到了南宋孝宗年间,旁落在宋太祖赵匡胤手中的宋室皇权,终于回到了赵匡胤的子孙手里,这真是天申正义,洞灵观也代皇入道,奉旨晋格为“天申万寿宫”。
浦静,俗家姓王,洪州人(今江西南昌),少年上龙虎山学道,受二十二代天师教诲,在天申万寿宫安家落户,并担任“道长”职位。听说苏东坡一行六子同游张公洞,大清早就命道童内外打扫干净,并叫接引道前途迎接。自己则恭候在“亢仓坊”下。东坡笑搂浦静说:“雪堂一别,无时不念盂峰。真天从愿也,吾今归老阳羡矣。道长仙骨依归,真快活人也。”浦静忙引用秦观的名句:“两情若是久长是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又说:“学士气韵爽朗,诚贫道所愿耶。”东坡接着忙与苏辙、邵梁父子、单氏兄弟拱手行礼。

浦静带路,顺宫后上山。登上盂峰山,极目东望,太湖似镜,千张白帆云间飞出,东坡吟:“画舫何妨宿太湖”句,苏辙(苏辙字子由)说:“四百里巨区望中,三吴秀气荟萃,阳羡耶,山秀、地灵、人杰。”又俯瞰盂峰山口对单锷说:“奇哉此洞,腰园似茧,盂口似矢量蚕蛾吻出。”浦静说:“据载:庚桑子隐时,仅梯口一穴,在三国吴赤鸟年间,风雨狂作之夕,方露天口。历代高人,掇石垒级而成云梯。”六子一行谨慎下洞,但见四周岩崖峭壁,野藤珠萝如垂幕,下到平台,右侧丹灶依稀,左侧是唐代杜光庭(进号广成先生)的巨幅题崖“洞天福地”,浦静说:“广成先生足迹遍华夏,所撰《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历述上此书即登仙榜,吾张公洞诚在榜上。”
单锡告诉坡公:“并记载着‘四皓隐居地,常州义兴张公洞’。”东坡说:“杜光庭乃道界名宿,世称地仙,所言可信。此仙境,壑深洞密,自无人知,何疑之有。”再下视岩洞极广,云气喷薄,穹顶上云雾缭绕,倒挂下无数奇岩怪石,有如璎珞,有如流苏,有如玛瑙,五光十色,气象万千。地下自成一大水洼。
苏辙立于洼边,看水中时,辉映着洞口与蓝天相接的倒影,形成了绝无仅有的“洞中蓝天”,忙招呼诸人同赏,并说真是茧瓮有天含宇宙也。东坡欲下渊边黑洞,浦静忙叫道童点起篾把,执炬在前引导,并对东坡说:“此级陡且窄,坡公千万仔细慢行。”攀缓而下十余级,岩道横平,看那深渊,除冒白气,仍一无可见。邵刚拣一石子投入,许久才听得咚的一声。东坡说:“此渊深逾百丈。”浦静又指黑渊中一合抱大石柱说:“此擎天玉柱。其上顶华盖,其下定海底。”诸人汇齐篾把探照,柱呈玉白色,映火有闪闪光点,莫不惊叹,真撑天神物也。
前似无路再进。浦静忽引着转过一巨石,一大石室现矣。邵刚说:“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浦静又指一穴说:“昔毛苌于此东行数十里,于太湖中洞庭山而出,谓行时闻上有波涛声。今淹没矣,无以再蹈。”又指南西二穴说:“南穴向上行,即至岩厅右侧出。西穴佝偻行,可以碉厅左侧而出。”东坡说:“何仿以尻代足,学小儿迷藏。”大家满心欢喜。斜行数十步一个洞穴,人只能伏地行仅能过。浦静叫道童持火把先入,然后援手后人,逐一而过,邵刚先过,援东坡,又援乃父。单氏兄弟较健捷,相继尽过去了。平常八抬大轿,骑马喝道的气派至此皆一扫而光矣。直如村野小儿,跌爬乃尔。过得此洞,洞径又显宽坦,东坡说:“险关过后是坦途,人生一如是也。”诸人无不以能过此关而高兴。
浦静见此情景,深为鼓舞,故意引导诸人在盘肠洞中斡旋。诸人一会儿侧身挤过,一会儿手援石物,足膝并用,推顶而行,时刻还须防垂岩碰头。岩洞中奇石,犹如遨游童话里的琼楼玉宇,又如迷恋仙界中的乐土洞天。至一处,一线岩壑微露天光。浦静指着岩壁题识‘一线天’说:“至此,离出口三之二也。”东坡大感兴趣,对邵梁说:“苏州天平山上,有一线天,那是在天光中,经大石缝,仰看天际一线而已,无可言异。今吾等在黑坠中行如许,诚如漫漫长夜见曙色,分外欣喜,此乃真所谓盼得一线光耶。天平山这一线天,形也,此一线天,心也,其趣远胜百倍。”


行行说说,不知不觉已出穴口,六子莫不舒气赏心,清心消愁,感叹亦诗亦画的美景,亦仙亦幻的心境。苏辙说:“人说蜀地丰都鬼域奇险,吾说此洞奇幻,极似学仙者验心也,仙师以恶龙饿幻象验吾等心志,以险磴窦穴磨吾等肉身。幸喜吾等道心坚毅,百折不挠,终登大觉。”大家哄然欢笑。浦静复引六子平步上行十余级,举炬照看岩厅后檐上题刻。邵刚高声吟道:“热火访灵仙,虽非出洞前,他时丁令到,为报大罗天。”苏辙说:“好一个大罗天!”东坡说:“众仙中除了十二金仙是在大罗天之外,张天师还没有到达三清天哩。”东坡又叫道童仔细的照看了题款说:“这个卢元辅也真说的巧妙,既称此洞乃大罗天,又怕真的大罗天的话,出洞要一千年了。”岩壁又阻住了去路,左角一穴,白气直冒。浦静说,四皓当年悟道处在此洞内。亢仓子炼丹,也在其中,岩坡陡滑难攀。意思叫诸人到此为止罢。殊不知东坡专好探奇,人以为艰难者,他偏要亲力亲为。单氏兄弟自然无仿,邵刚更不示弱,唯苏辙体胖气喘,就由浦静陪同返平台憩歇,接引道又叫众多道童先行入内,六子于是又学儿戏,攀援进去。
出得洞来,已近晌午。六子也觉饥肠漉漉,东坡更思茶饮。一行人正似缓步下山,单锷说:“向南数武,有一巨岩,昔传曾见两叟遁形入石,且每年春上,耐冬花开,百鸟皆集,人称会仙。今正当令,何不移步一赏。”六子便攀技拨藤向会仙岩而去。会仙岩较国山这吴自立大石更大、更直,诚如石门,傍石门偏南,有两张八仙台桌面大的平台,石下一箭漫坡,芳草如茵野花遍地,几树山桃,微吐红口,迎风招展,两叟遁入之说,虽不见经传,但是,乡人想象“石门开,仙人来”,不无形似之处。六子忙坐下憩歇。道童也扛着炭火,近提来甘泉之水。不一会,明前唐贡茶沏好,东坡不及琐言,捧茶盅说:“吾今且作牛饮!”一口气喝了两盅。其余士林也痛快饮了数盅。
单锡在嘉佑二年与苏轼同科登进士,为苏轼甥婿。当天,六子同游张公,自然由单家府担来酒菜,酒菜已席地摆放好,酒已烫热,道家不是佛家,观主备的菜肴,除去张天师“四不食”-----牛肉、狗肉、黑鱼、大雁之外,什么竹鸡、松鸡、野猪野兔,时新河鲜,水陆俱陈。观里待客,用的是深口紫砂大碗。东坡说:“‘道法自然’其实不必讲求什么好看,喝得痛快,吃得过劲就是顺应自然。吾在黄州,每次去殿堂,总是热猪腿,盐水鸭,从不细切,任意割来吃。”邵刚说:“夫子说‘食不厌精,烩不厌细’,我看不过是故作斯文罢了。他周游六国途中,得个冷麦饼,还不是狼吞虎咽?”东坡大感新奇说:“土话中蕴藏着众多至理呢。”又对苏辙说:“同叔(苏辙的小名),我们孩提还不是‘每饭尽三白’吗?”邵刚不懂什么叫“三白”,苏辙笑着说:“吾与仲兄读经时,在书舍总是一碗白米饭,一蝶粗白盐,一盘白罗卜。‘三白’者,美其名曰也。”众皆大笑。午餐就在这浓郁的山野村俗的气氛中进行。
浦静命一道士气喘吁吁地抱了一大卷上好宣纸上山,两个道童提了一香篮笔砚徽墨,都放在石台上。六子一见,都会内心大笑:“王道长来收饭钱了。”浦静笑着说:“会仙岩前六才子,缺了这个何以尽其美!”接着向东坡满斟一碗酒说:“恕小道冒昧,首请坡公写个投龙碑,为吾张公洞增色。”东坡满饮之后说:“名山胜地,美酒野餐、大自然赐予多矣。看在仅仅洪州之情,要得,要得。”“要得”两字,东坡用了浓重的四川乡音。说罢仰天大笑,逗得大家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苏辙缺乏酒量,然而,诗兴难得,早走向石台,一挥而就七律一首《张公洞》“乱石深处白云堆,地坼中空洞府开。茧瓮有天含宇宙,瑶台无路接蓬莱。金芝春暖青牛卧,珠树月明黄鹤回。此日登临兴何限,春风吹绽碧桃腮。”单锷才气横溢,不加思索,即吟七律《题张公洞》“松菊投荒山水间,阿谁指点到仙寰。洞门龙出云犹湿,石至丹成火欲寒。百越楼台摩诘画,三吴烟水季鹰闲。陶然醉卧花间酒,细纳余香满袖还。”邵刚边书边吟五言《抒怀》,“盂峰望巨区,千帆云间来。青牛遨太虚,黄鹤杳不回。瑶宫秘紫气,蛰龙潜深渊。会当冲霄去,平地闻惊雷。”单锡本陪着苏东坡、邵梁饮酒,见他们三个如此竞吟,也欲起来一显身手。单锷忙说:“你吟,我写。”单锡吟《题张公洞二首》,“岩头郁郁凌寒柏,柏间时复云封白。苔苍草碧自年年,绝奇中有参同客。”“ 道通下蹑天根深,山灵啼泣穹崖阴。春深不问花开落,寂寂空山千万寻。”

缓步下山,日已斜西,因苏辙只请三天宫假,必须赶回歙溪,忙向大家告别,东坡执手相送。对苏辙说:“吾在阳羡,买田百亩,将终老是乡,望常来相叙。”苏辙答应,秋时必来。马已备好,大家扶苏辙上马。苏辙马上欠身告辞。东坡手执缰绳缓行相送,也忍不住随口吟诵七言歌行《张公洞送别子由》“鸭头春水浓如染,水面桃花弄春脸。 衰翁送客水边行,沙衬马蹄乌帽点。 昂头问客几时归,客道秋风落叶飞。 系马绿杨开口笑,傍山依约见斜晖。”
张公洞山川空灵,洞壑幽深,奇景成天,奥妙无穷,也是因为“六子同游张公,美传天下士林。”更是让其声名远播,怪不得天宝进士李嘉祐慨叹:“空山杳杳鸾凤飞,神仙门户开翠微。主人白发雪霞衣,松间留我谈玄机。”现代著名画家徐悲鸿也有“稀奇古怪,说也不信,真正绝妙,到者方知。”的题句。值得一提的,徐霞客深受荆溪历史文人、历史底蕴、溶洞神奇、奇妙绝伦和文化气息的感染,把荆溪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尤其携母亲游张公、善卷两洞,开启了他旅游探索的兴趣,成为世界喀斯特地貌研究的开山鼻祖,流芳千古。(陈宝明/文 图文编辑/何小兵)
(编者注:作者陈宝明写于二0二0年八月六月,陈宝明先生曾长期在宜兴旅游园林部门工作,对善卷洞、张公洞的历史文化研究成果丰硕,陈宝明系华夏梁祝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梁祝文化研究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