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传媒大课堂》主笔/柯兆银

上海,上个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在街头在码头在火车站,在学校在餐馆在咖啡厅,在书店在图书馆在书斋等,到处可以看见《良友》画报的倩影。
充满上海风情的《良友》画报,成为上海国际大都市一道奇丽文化风景线。
《良友》风行全国,火了
对于上海市民来说,《良友》画报的出现很突然。
1926年2月15日傍晚,在上海的一些电影院门口,观众们鱼贯而来,他们看见几个年轻人手捧一叠画报在大声吆喝:出版的《良友》画报!道林纸印刷,大洋一角,八折优惠。
观众们感到很新奇,纷纷站住脚步:平时只见买零食的,居然有卖画报的?哟,彩色画报,封面还是一个手持鲜花、笑靥迎人的电影明星胡蝶啊!

于是,观众们纷纷掏钱购买。电影院正片没有开映前,就见到处观众在捧读《良友》。
很快,各大书店争先恐后地前来订阅《良友》画报,3000册画报不到2个月销售一空,赶忙先后加印4000册,最后又全部卖完。
在人们的期待中,《良友》画报一期期如约而至,发行量像一只风筝一样不断地飙升……
《良友》凭什么吸引了广大读者的眼球?
——封面女郎。
封面几乎清一色都是电影女星、名媛或时髦女郎。以1934年上半年总为例,封面人物依次是顾兰君、梁玉珍、胡蝶、叶毓铢和徐凤凤等。当红明星胡蝶人所共知,顾兰君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女演员,导演徐欣夫筹拍缉毒侦探片《翡翠马》时,他妻子顾梅君饰演女主角交际花,不巧临产,只得让妻妹顾兰君顶替。出人意料,顾兰君的表演更加出色。随后,她又在另外两部侦探片《金刚钻》、《生龙活虎》中出演女主角,她还主演过《上海二十四小时》《貂蝉》《武则天》等影片,成为影迷众多的一线演员。宋美龄三姊妹、歌星周璇、电影明星阮玲玉、名媛陆小曼和电影演员蓝萍等,都先后成为封面女郎。除了封面,《良友》正文刊载大量美女照片,其时髦的服饰、新潮的发型和诱人的体态等,都是人们的热烈话题。
——国内外政治新闻的图文介绍。
政坛风云人物的照片占了大部分篇幅,报道带有明显的都市时尚风格,还有文章评说时代标准女性,介绍胡蝶、哈同夫人罗迦陵、宋美龄、丁玲、郑丽霞等热点人物,图文并茂,引得读者纷纷热议。
——世界风俗、旅行散记、中外体育、中外电影、名人婚宴、明星行踪乃至上海都市日常生活指南等。
——《上海地方生活素描》栏目。每期挑选最适合的人记录最真实的上海时尚:记者曹聚仁写回力球及*球赌**、作家茅盾写证券交易所、作家郁达夫写茶楼、戏剧剧洪深写大饭店……
——画报从27期开始以“近世十大伟人画传”为题,陆续刊登了孙中山、罗斯福、马克思、爱迪生、卡内基等海内外杰出人物,那些真切的照片,让读者一睹名人风采,很是过瘾。
——《良友》的“名人生活回忆录”栏目,刊载“成功人物自述”:球王李惠堂、画家徐悲鸿、细菌学家伍连德……正能量满满,让*欲人**罢不能。
——展示最新最时尚的大上海“表情”:舞台上狂热劲舞的舞女、户外广告牌上美女、跑马场看台上看客的神态、穿着高叉旗袍的诱人女子、吹哨的巡捕、叫卖的报人,夜色中热闹的南京路、华丽的百乐门舞场霓虹闪烁。
……
《良友》从13期开始,几乎每期都有名人题写刊名:学术界蔡元培、胡适、叶恭绰、王云五等,军政界蒋介石、宋子文、宋庆龄、孔祥熙、于右任、谭廷闿等。国民政府最高首脑蒋介石亲自为《良友》题字:“文化先锋”。
一大批名流频频为画报撰稿:胡适、张爱玲、周作人、张恨水、徐志摩、宋子文、梁实秋、梅兰芳、胡风、柳亚子、陈香梅、鲁迅、刘海粟、程十发、老舍、冰心、金庸、茅盾、林海音、赵家壁、郭沫若等。
《良友》吸引名人纷纷入驻,名人吸引读者蜂拥而来,《良友》成为国内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之一,高峰时发行4万余份,《良友》也成为国内唯一能赚大量外汇的刊物。云南省的一个读者,寄来用头发编成的表链一条,作为订阅《良友》画报的报费;他还写来信说,如果不行,他将改寄火腿或大头菜。
《良友》画报风行全国,风行全世界,火了!
采访不易采访的名人和中国文化界的创举
1928年2月25日,《良友》主编梁得所,邀请画家司徒乔一起拜访鲁迅。
宾主坐下,梁得所把最近一期画报递给鲁迅,忐忑不安地说:“我们希望能够将先生的照片刊登,希望先生支持为感。”
“这里面都是些总司令之流的名人,而我又不是名流哩!” 鲁迅翻着画报,风趣地说。
“读您著作的人很多,大概都喜欢见见作者的像,因此想发表您的照片。” 梁得所诚恳地请求。
“好吧。”鲁迅最后点了点头,“我就破例了。”
于是,画报上出现了鲁迅的大幅照片:坐在书房,目光桀骜。同期还有梁得所写的采访和司徒乔的一张速写,并转载了《语丝》上的鲁迅自叙传略。
从此,鲁迅成为《良友》的良友。
这是鲁迅逝世后《良友》的报道
《良友》打名牌,打女人牌,还举办过盛大活动轰动全国。
1932年9月15日,上海各大报纸刊登的同一则消息引起了广泛关注:中国文化界之创举,良友摄影旅行团今日出发。
这次大型采访、采风活动,由总编辑梁得所领衔,摄影师欧阳璞、张沅恒、司徒荣随从,前往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和西南诸省。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在各地采访到的名人有孔子后裔孔德成,驻扎山海关的警备令何柱国将军、失势军阀吴佩孚、隐居泰山读书的“基督将军”冯玉祥等。
他们一行随身携带的器材多达14箱,所摄照片均在途中自行冲洗,然后寄回上海,全程共摄照片1万余张。这些照片除在画报上陆续发表外,还选出二百多幅精美作品,在上海、南京、汉口、北平、香港、广州、济南等地巡展。
活动结束两个月后,《良友》精选此次活动的图片约两千幅,以省为单位分作23部分,编辑《中华景象》大型画册,并于1934年4月出版,虽然定价高达25元,但是首印3000册仅半月时间便销售一空,于是立即再版。
《良友》又按照专题编辑出版了《中国建筑美》《中国雕刻美》和《中国风景美》,受到了摄影爱好者和美术爱好者的热烈欢迎。另外,又出版了面对普通读者的《全国猎影集》系列,包括《桂林山水》、《西北一瞥》、《圣地巡礼》、《颐和园》、《泰山圣迹》等分册,也受到了读者的欢迎。
这项全国采风采访活动,延续二三年,一直为广大读者所关注,《良友》的名气更响了。
《良友》的幕后传奇故事
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演绎了一本杂志的传奇。
《良友》画报创办人伍联德1900年出生在广东台山,靠着在美国纽约唐人街洗衣谋生的父亲伍礼芬汇钱艰难度日。伍联德在广州岭南大学附属小学读书,读到大学预科,与同学陈炳洪合作翻译了一本美术理论的书籍《新绘学》,并投稿至上海商务印刷馆——获得出版,收到300元稿费。两人欣喜若狂,用这笔稿费前往上海游玩了一个月,还专程参观了景仰的上海商务印刷馆。
从上海回到广东,父亲从美国来信让他读完预科到美国读大学,他拒绝了——他想去上海,在出版上做一番事业。他25岁时重回上海,拿着岭南大学校长钟荣光推荐信拜访商务馆负责人张元济,结果他被录用了。
传奇出版人伍联德
伍联德担任〈〈儿童教育画〉〉丛刊主编,业绩一般;他有许多想法,满腔热情地草拟了不少计划,希望在商务印书馆一展宏图,可惜均未获采用。他沮丧之余,断然辞职。
他与人合作创办了一份四开小报《少年良友》,刊登连环画、德育故事、历史故事、科学常识和益智游戏等,可惜因销路不畅而停刊。他认为是高定价吓退了读者,为了降低出版成本他要先办印刷厂,然后再继续做出版。
伍联德从上海坐船去香港,准备找熟人借钱办印刷厂。在三等舱里,有人来看他了,
居然是上海先施公司总经理欧彬的夫人、上海女子商业银行的董事长谭惠然女士。
“我从另外一个乘客这儿知道你在船上,就过来了,我是〈〈少年良友〉〉的读者。”谭女士微笑着说。
伍联德大喜过往,和她交谈起来,畅谈了自己的雄心壮志。
“我先生生前开的一家印刷厂现在停着,可以转让给你。”欧彬夫人欣赏地看着他,“如果你需要的话。回上海后我可协助担保你从银行*款贷**。”
“那太好了!”伍联德兴奋地说。
伍联德有了自己的印刷厂,他从一个门外汉很快成为行家里手,生意兴隆——他决心重做出版。
他和合伙人谈了创办〈〈良友〉〉画报的宏伟计划,结果遭到一致反对,都说太冒险了。
“我要办画报,失败赔本,我一个人独自承担;赚钱了大家分享。”伍联德豪迈地说。
合伙人这下无话可说。
1926年2月15日,在上海北四川路851号,《良友》画报问世了。伍联德担任主编,这一年才26岁。他三次扩大招股10万元,改组成立新的良友图书印刷公司,迁入三层楼新址,楼下前面是门市部,后面是印刷所;二楼是经理部; 三楼是编辑部。
编辑部同同仁
伍联德主编完第4期《良友》,聘请当时上海最有名望的作家周瘦鹃继任主编。他要腾出精力做更多的事。
周瘦鹃先生
1926年6月15日,周瘦鹃就任《良友》画报主编。他并没有延续以画为主、文字为辅的办刊风格,而是邀请了很多作家如范烟桥、范菊高、郑逸梅等人为《良友》投稿,文字越来越多,大有占据画报一半篇幅的趋势,并且画报趣味性越来越浓,眼看将要变成一本消遣性的刊物。内容风格悄悄地变化,《良友》销量没有迅速增长,还接到读者的批评指责。
伍联德决定果断换将:1927年1月,伍联德起用年轻的新主编梁得所取代周瘦鹃。
伍联德跟梁得所并非深交,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是他矮小瘦削,举止文弱,说话轻轻的,貌似只会读书,第二次和梁得所见面,一番交谈,感到他的办刊思路颇和自己吻合,就邀请他担任《良友》画报第三任主编,当时梁得所仅仅22岁,没有任何名气。
“画报销路重在内容,而不在主编是谁。”伍联德深有体会地说。
梁得所从13期一直主编到79期,共出杂志67期,每期发行全国及五大洲各国3万余册,
把画报推向了巅峰。1933年8月,梁得所离开《良友》,出外自己创办新杂志。1933年9月,马国亮接任《良友》画报主编。
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原已编好并在印刷的131期画报,连同原稿在战火中付之一炬,《良友》被迫停刊。良友图书公司8月15日迁往英租界,但不久被日寇查封。良友图书公司决定把画报迁往香港出版,1937年11月1日,已停刊两个月的《良友》在香港正式复刊。这时,《良友》风格大变,刊载了大量宣扬抗战的内容,连封面都改成抗日将士和与抗日有关的妇女。1938年,马国亮,在《良友》画报工作10年的主编,看到创办人伍联德与余汉生等良友股东内部纷争升级,于是提出辞呈。
1939年2月,《良友》在上海复刊。《良友》详尽地报道了国内抗日实况和欧洲战场的进展,终于在1941年12月26日,日本入侵者以《良友》宣传抗日的罪名将之查封。到1945年抗战胜利,《良友》再度复刊,1946年再度因股东意见分歧而宣布停刊。
伍联德离开上海前往香港发展,他于1954年在香港重新出版《良友》。
14年后,1968年,伍联德老了,身体也不好,《良友》再度停刊。他曾对编辑说:“《良友》的事业只要你们能继续办下去,就是好事!我仅希望我写的‘良友’二字永远不倒,在我们中华国土上,任何地方,永放光芒,我就心满意足了。”
伍联德在香港
1972年,72岁的伍联德病逝于香港,除了朋友,竟无至亲送葬;其时,三个儿子在上海,因“*革文**”不能前来奔丧。1984年6月,中国政府和英国签订《中英关於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前夕,伍联德之子伍福强才从上海到香港,再度复刊《良友》。起初,伍福强聘请《良友》原主编马国亮先生担任顾问,后来马国亮先生由香港迁居美国。21世纪初,《良友》改为网络版……
《良友》终于在湮远时光中,沉淀为一个时代的永恒记忆。
《良友》,共刊登各类照片3万余张,在光与影的变化中呈现出最真实的人间百态。《良友》是中国首家真正开始大量刊登摄影照片的现代画报。
《良友》画报1926年2月问世到1945年10月停刊,正式出刊共172期。每月一期,每期销量均数以万计,最高时竟达4万余份。《良友》出版时间之长,地域之广,销量之大,读者之众,在中国画报史上无出其右。
《良友》画报,是一个时代流行时尚的拷贝,是一个时代文人的背影,也是一个时代社会生活的缩影。
伍联德,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演绎了一本杂志的传奇。伍联德和《良友》同在,《良友》和上海的历史同在,今人和后人和《良友》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