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不消逝的电磁波

梅姐的进度比预想的要更快一些,一方面这个项目比二棍那个简单多了,产量需求不大,又不是易耗品,成本的影响也就没有那么大。因此,大家都更关心于质量方面,希望能够进一步提升侦测精度。
造影方面的进度已经算是很快了,而成像那边的进度则更加超过了想象,这主要得益于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小明那边在演习期间,使用了两个集装箱做为成像部分的设施,半年之后,加上供配电和信息传送,一个集装箱就搞定了。
弄得老关每次出去,都想带着小明,反正就是一个集装箱,火车汽车都可以搞定。那边峰哥的车间接手以后,大概半年左右的时间消化,然后就出了产品,列装部队。
梅姐还是比较心细,在项目进行过程当中,事无巨细,梅姐都做了笔记。每个星期,她都有意无意的跟大家总结,谈谈感受,成功的和不成功的经验,都记录下来,这也为日后的进步打下了基础。
其实老关那边的任务也不轻松,虽然一号星的数据咱们分析了好久,但是它的其实寿命只有几天。于是老关又跟海爷一起商量,怎么样能够更精致。
其实老关也是尽力了,代差这个东西,说着容易,弥补起来就有些费劲了。前些日子说起来圆珠笔头的*珠钢**,还一直依赖进口,其原因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精密机床。
搞卫星跟搞飞机又不同,它有很高的成功率要求。你上去的零部件如果有一个达不到精度要求,如果有一个用不了,那么整个系统就报废了。这方面,咱们的惨痛教训其实也是不少的。
老关到处在寻找这样的机会,好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咱们的数控机床行业发展极为迅猛,尤其是民用领域,其加工精度部分已经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
那个时候在我们工厂,数控机床的数量还没有那么多,大家还在拼人工技术。但是也有人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技术革命,那就是海爷。
海爷总是让我们找机会参与各种展会,尤其是机械和控制方面的展会,其实也是有很深刻的道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采用世界最前沿的科技,才能制造出来世界最前沿的产品。
后面这句话不是海爷说的,是巴鲁塔讲的。巴鲁塔说,这是一句德国谚语,源自号称“德国的建筑师”的德意志帝国首相俾斯麦。这个谚语在罗马尼亚流传甚广,他经常挂在嘴边。
海爷很信任巴鲁塔,还专门为他弄了一个小的工作室,有一些小型的机床、特种工具和检测手段什么的。即使这样,27号还是无法单独完成上星的准备,上星装置的生产,还是要去四所。
四所有些家什,应该说是海爷梦寐以求的,对于四所而言算是家常便饭,但是对27号,就有些奢侈了。
海爷一直希望能够找机会提高我们整个工厂的装备水平,因此趁着一号的东风,海爷也在领导班子会议上面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当大领导的,没有不希望把自己那摊事情做好的。于是厂领导从民品那边拨了点儿经费,成立了一个新的精密机械加工车间,专门弄了两套CNC放在洞库里面。
当然仅仅五年以后,工厂翻新了一个旧车间的场地,把两个全新的更大规模的精密加工车间都搬了进去。CNC也分专业成批量的进行了配置。
俗话说,手巧不如家什妙,有了CNC,工厂的机加工能力上了几个台阶,产品也是如虎添翼。
以前,张主任要求我们车间达到精度换代的要求,大家还有些不自信,因为差距始终在那儿摆着。那么自从换装了CNC,以及采用集成线路以后,我们的产品确实进步了不知道几代。
CNC的上马肯定是好事,但是在应用的初期也碰到了问题,主要是机加那边的抵触情绪。
以往,工厂里面有技能竞赛,基层车间,尤其是机加那边是比较牛的,让人敬仰的那种。钳工师傅和车工师傅们不时“不经意”的露几手,自己加工自行车早已不在话下,甚至我们工厂还自己生产汽水、雪糕,也自己组装冰箱空调啥的。
CNC到来的时候,基本上算是静悄悄的,工厂选派了四位年轻有为的技术人员,去到外边学习。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带着两部CNC进了洞库,组件了第一个精加车间。
这个时候大家还没觉得怎么样,以为是跟之前的技术升级没有什么两样。但是等到出来成果的时候,大家都惊得掉了下巴。
通常,熟练的车工师傅可以控制圆周精度达到几“道”,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想想,一毫米可就是一百道,那么一道就是一个头发丝的宽度。
对于普通机床是比较挑战,可是对数控机床就不一样了。CNC的技术人员只是培训过几个月,虽然还达不到纯熟的程度,却已经可以提供零点几道的加工精度。更加难能可贵的,是CNC的批量加工误差率极低,跟人工作业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当时为了测试精加车间的效能,技术处请生产处安排了一个小样的计划给到精加车间,同时也给一个机加车间相同数量的小样任务。结果机加车间完成得快一些,但是精度被精加的CNC完败。
机加不服气,直接下挑战书,结果又输得体无完肤。于是,精密件的订单直接排到了一年以后,工厂马上准备再订两套,又准备送几个人出去。也不是不想多派,实在是没那么多人。
操作CNC,除了要有机械加工的知识,电脑操作还要很熟练,还要懂一些英文,才能阅读专业资料,也算是跨专业学科。当时咱们厂,确实找不到太多这样的人才。
这个机加车间被完爆,丢了一大堆订单,但是心里不服气。对车间而言,订单就是奖金,于是就想着怎么样扳回来。
人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跌倒以后死活都要站起来,一种是跌倒了就顺势躺在地上怨天尤人。这个车间的领导属于后者,于是就见到了他脾气越来越大,每天往返车间和厂办,要这个要那个,说这个说那个,跟自己较劲也跟别人较劲,闹情绪刷别扭。
只有他这样折腾,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这样折腾的,比如说隔壁另外一个机加车间的领导大赵。
虽然同是机加车间,但是几个车间其实并不是竞争关系,大家互相之间,机械加工的技术不尽相同,有强有弱,有玩弄大件的,有加工精细部件的,具体的工单都是由生产处统一安排的。
大赵五十多岁,比那位领导还要年长一些,但是他的思路却跟那位领导不一样。
看到CNC进厂,大赵就意识到了技术升级的到来,于是他拼着一些订单不做,甚至将订单交给了兄弟车间,以此挤出人力,选派年轻的头脑灵活,而且具备基本电脑技能的,送出去进行CNC的培训。
机加车间都有一些民品的任务,那些东西的奖金取率比军品高得多,这是跟职工收入有着最直接关系的。
而上一个时代的机加车间,其实靠的就是人,一个人一台床,多少人就出多少活儿。大赵把他的人派了出去,订单就完不成那么多了,职工的收入就降低了,于是大家也就有了意见。但是大赵不在乎,他坚信,手巧不如家什妙的道理。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叶开始,大学里面要求必须要通过英语四级考试。这个政策对于整个知识界和工业界的影响是巨大的,它开拓了技术人员的视野,也使得技术人员有了机会,直接接触最前沿的应用技术。
英语加上计算机,就是构成CNC操作的基本技能。当然,构成它的专业技能,就是大名鼎鼎的AutoCAD。当然,操作语言会有所不同,后面也许会提到。
大赵有个特点,就是比较随和。另外,也比较喜欢保健,用当前的语言来讲,就是比较注重养生,休息的时候经常带着老伴,沿着工厂后山爬上去,一直走好远,顺路采摘一些花儿,用这个来煮水泡茶。
谁要是有个头痛咳嗽闹肚子啥的,他也喜欢用花花草草帮人家煮水喝。据说,疗效也是特别显著。
CNC进厂以后,大赵经常带着他的茶壶和花茶,去到当时的那个精加车间,向技术人员讨教CNC的操作和用途,了解一些关键的技术参数。
大赵是焊工出身,铸焊锻其实都很精通,车工钳工也都能拿得起来,CNC的基本原理,对他而言是没有技术门槛的。
于是只用了两个星期左右,大赵就对CNC的能力水平有了基本认识。于是就打报告给厂领导,要求他们车间也引进几台CNC。
CNC不便宜,按照我们的加工需求,普普通通的型号单台也要上百万。不过大赵放话,给他一年左右的时间,他就能把投资赚回来。还说了,如果赚不回来,到了以后他退休了,就不要厂里给发退休工资了。
厂领导比大赵还精明,更懂得这个道理,但是全部更换CNC的投资确实比较大,再说厂里已经有了两台,当下的问题是还没有物尽其用。
厂领导毕竟是厂领导,非常善于利用资源,于是就把这精加车间划给了大赵,让他好好管,一年时间,先把这两台的投资赚回来再说。
大赵心里有更高的要求,可是蛋糕没抢回来,总是心有不甘,却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于是就专门找了财务的成本会计,要求认真进行核算,每个月报告收益情况。
那个时候也正好是工厂赶制二棍和妖二的当口,还要为沈飞的石榴做准备,CNC的订单排都排不赢。
大赵明白,单单依靠以往机加的经验来管理精加,肯定是无法交差的了。于是趁着一个中午,他拎着茶壶去了回族食堂找海爷。
其实厂领导的工作特点,都是没有个固定的时间点儿,经常是一边开着会,就把中午吃饭的时间给错过去了。因此厂里面有个小食堂,专门负责厂领导的伙食。
照理说海爷这级别,单独在小食堂里面给他弄一套炊具也不是不可以的,可是海爷的性格就不接受这个特殊待遇。在他眼里,原则比生命还重要。
于是,当年升了做副厂长却还就是去回族食堂吃饭。工作上面海爷是精益求精,但是生活上面很简朴,用他自己的话说,能吃口饱饭就很满足了。
如果碰到领导班子会议,耽误了吃饭,回族食堂的师傅就会给海爷留两个馒头或者葱油饼啥的,再炒个鸡蛋放在饭盒子里面。食堂锁门了,就挂在门把手上,这东西不怕凉。
大赵去之前,给海爷打了电话,约了中午在回族食堂吃饭。等到大赵过去的时候,海爷已经坐在他习惯的那一个角落。
大赵先是回忆一下十多年前海爷整合机加车间的美好往事,还不忘给海爷戴高帽。海爷就笑了,说大赵你有事儿说事儿,不用这样。
其实,大赵跟其他经历过工厂改善的基层领导一样,对海爷是打心眼儿里面敬佩。海爷虽然慈眉善目,但是仙风道骨的外表总是透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质,陌生人坐在旁边,多少还是会有些紧张。
大赵看了看手边的茶壶,赶忙找了两个纸杯,给海爷倒了一杯花茶。然后借着这个话题,聊起来精加车间的管理。
海爷一边微笑,一边静静的倾听,等到大赵说完了,海爷还是没说话,一边微笑着,一边喝着大赵的花茶。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海爷抬起头向大赵推荐了一个人:梅姐,说是可以借过去用一段时间。不过有个前提,就是她本人要同意才行。
大赵本来是想拜师学艺的,拜不成的话讨教一下总还可以,却没想到海爷把梅姐推荐了过来。
大赵是厂里的老人,不会不知道梅姐的名气。听了海爷这话,估计那张大脸立即变成了跟花茶一样的颜色。
海爷看了看大赵那呆滞的双眼,以及花茶一样的大脸,哈哈大笑,说你不用担心,我推荐的人,不会错的。还是那句话,以后这事儿成了算你的,不成算我的。
大赵的脑子完全蒙圈了,于是他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也算是最核心的问题:海爷,你不会是把不想要的人推给我了吧?
海爷听了,又是哈哈大笑。对大赵说,你真的不用担心,梅姐刚刚在我那儿接了个项目,做得还不错。咱们前面说了,是给你先借用一下,用不好,随时送回来,用得好,你就继续用,但是如果我这边需要,人也要及时回得来。反正说到底,成了算你的,不成算我的。
大赵心里没底,将信将疑,却也不好说什么,悻悻的回去了。海爷回了车间,跟梅姐提起这个事情,梅姐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当天下午,梅姐还是一贯的风风火火,围上黄色围巾,开着翻斗车,飘去了大赵车间。
厂里人都知道梅姐不好惹,但是真正了解梅姐的还真不多。大赵只想把工作做好,没想惹事,于是梅姐过去了,他热情招待,客客气气。梅姐也是知书之人,只是在达理方面,她的理解和关注点与普通人有所不同。
梅姐首先跟大赵约法三章,第一,她要自己一台电脑,别人不能碰;第二,她要先观察一周,大赵不能着急,时间到了方案一定会做出来;第三,方案做出来了,大赵可以按照方案做,也可以不按照方案做,但是方案不能转给别人。最后,大赵可以按照效果,自己决定需要梅姐多久,想让梅姐走,也就是一句话,不用藏着掖着。
大赵见到的梅姐,跟他想象当中的不太一样。看起来梅姐和颜悦色的,完全不具备凶神恶煞应有的气质。
梅姐人很谦和,她的条件也都容易满足,但是对梅姐的水平倒是没有一丝信心。大赵想着,既然是海爷力荐的,先试一下再说。
不过对梅姐还是要恭恭敬敬的,虽是海爷推荐,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总要考虑以后的事情。心中忐忑,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二天一早,梅姐就走马上任了。机加车间都是大老爷们,女职工不多,梅姐去到那边,跟她在27号车间不一样,换上工作服,感觉就是换了一个人。
梅姐的样子很清秀,不能说好看,但是也挺耐看。只是专注在工作上,平时有些大大咧咧。车间职工说话聊天,有时候会把腿搭在旁边装零件的木箱子上面,梅姐也可以,像个爷们儿一样,把腿搭上去跟大家一起聊天。虽然还不像个*女熟**,却也没什么架子。一开始大家还有些警惕,可是不消一个上午,梅姐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虽然三十上下,但是毕竟梅姐还没有结婚,搞不好巴蒂还是她的初恋,男女之事还比较青涩。而车间的职工私底下会讲一些荤段子,有时候梅姐会听不懂。
也有捣蛋鬼,就仗着梅姐听不懂欺负她一下。这时候,梅姐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头,斜着看过去一眼,世界就安静了。
也不光是梅姐名声在外,前一天下午大赵在车间宣布梅姐过来的时候就有言在先,谁惹了梅姐,捅了篓子要自己担着。大赵说他自己惹不起梅姐,更不想整天满脑门子官司,反正谁要是惹了麻烦捅到他这儿,他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扣发全年奖金,三年不给涨工资。“充分利用经济杠杆的调节能力”,被大赵活学活用得滚瓜烂熟。
于是,车间里面多了一个带着秒表和手持式激光测距仪的女生,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梅姐并没有食言,一个星期时间,基本将精加部分的流程摸透了。在梅姐看来,两部CNC的能力并未充分发挥出来,四位操作人员表面看每天十二小时加班加点,但是实际的效率并没有得到充分利用。
另外,从这个机加车间整体来看,从原材料领用开始,直到产品进入工厂成本库,整个的流程的计划安排、场地规划和资源配置都存在问题。
梅姐整理了一份报告,电脑打出来有四十多页,交给了大赵。大赵跟海爷差不多,也是个夜猫子,一晚上没睡,把报告读了个烂熟。里面有方案有数据有描述有结论,大赵如获至宝,这还麻烦什么成本会计,梅姐算的比谁都更清楚更明白。
第二天上班,大赵就把梅姐叫去了他办公室,两个人谈了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间,大赵跟车间班子几位领导碰了一下。
下午,大赵就把车间领导、带班的几位班组长、精加的四位,还有几个得力干将叫在了一起。大赵当场宣布,本机加车间改造任务现在马上开始,由梅姐负责,车间的指挥棒,现在交给梅姐,大赵和几位领导做好后勤支援工作。在梅姐交回指挥棒之前,车间工作流程的大事小情,全部由梅姐负责。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也没人提出什么意见。接下来梅姐说话了,很简单,两套CNC大概花了三百多万,大赵跟厂里保证,一年左右赚回来。但是梅姐精算过,其实做得好,以目前工厂的订单量水平,四个月就可以搞定。
但是前提,是优化工作流程,合理配置资源,提高工作效率,全方位的满足交货的要求。
梅姐首先拉了一位CNC操作员,也是精加的组长,叫小高的,由他来配合梅姐的工作,主要就是出图纸。梅姐并非要在车间进行乾坤大挪移,但是她需要全体职工充分了解她的意图,而图纸就是机加车间最清楚和最透彻的语言。
当时比较热门的学科是精益生产管理,也叫做LEAN的。不知道梅姐有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反正她是冰雪聪明,触类旁通的,她的设计原理采用了很多这方面的理论。
职工们看着新鲜,也觉得有道理,虽然这个道理懂得不多,但是好在咱们厂的主人翁责任感和执行力都是超强的,所以很快就按照梅姐的意思搞定了。
梅姐的那些学识从哪儿来的大家都不是太清楚,只是后来在2009年前后,梅姐和巴蒂一起拿到了CSCP认证,成为国内第一批注册供应链管理师,才认识到人家的真材实料。
前文介绍过,一开始的时候,精加车间被安排在洞库里面。洞库不大,出来的右手边就是大赵的这个机加车间。
洞库的特点,是不能随意扩建。它跟露天的生产车间不同,露天车间,如果厂房不够了可以加建,再不济就在厂房外边搭个棚子。可是洞库是早年凿山凿出来的,一开始里面做了多大,后面一直也就是那么大。
精加进来的这个洞库,以前是放待用装备的,本来就不是很大,放进去两套CNC,预留了另外两套的位置,再配备一套空调除湿设备,剩下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之前有时候领用的部件不够地方堆放,就只能堆在大赵他们的库房里。CNC的操作相对简单,把图纸输入到系统里面,然后做一个测试样,批量的就按照定型的测试样规格生产就可以。
整个步骤也就是上件,上夹具,检查刀具啥的,然后开工。如果只是这个流程作业,其实普通的机加职工也能完成。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等待,等着CNC自己把零件加工完毕。
精加这里已经堆了一年的订单,梅姐就跟大赵和小高商量,可以倒班,每个班安排一位CNC操作员,带一位机加的师傅,三班倒,人休息CNC不休息,争取时间,还能顺便培养人。
小高也是跟梅姐建议,其实CNC的操作员负责设计CNC的动作,机加的师傅就可以搞定后续的操作,这样人力就可以优化。前面说过,大赵已经送了他们车间的几位骨干出去学习CNC,他手里面的人不是太多了。不过,大赵还是按照梅姐的要求,对人员进行了调整。
那边,小高配合梅姐,将场地划线。哪一部分什么功能,也都用油漆在地面喷上字,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功能,标示得清清楚楚。大家边工作边熟悉,边熟悉边调整,边调整边优化,整个也是一个PDCA的循环。
也许是人少好办事,也许因为大家都是年轻人,比较容易达成一致,反正只用了两个星期,精加的能力就提升了五倍。
开总结会,小高讲到了很重要的一点,以往,他们几个每天上班首先就是要花时间找零部件,下班送产品半成品入库也要花时间,现在这个时间都节约下来了。除了换批或者换刀,CNC就没停过。订单完成量已经跟30台床子的机加车间差不多了。
于是,大家都对梅姐投来了赞许的目光。梅姐倒是很谦虚,认为其实还是有继续改善的空间。当然,也有不少人去拍大赵的马屁,说他慧眼识珠,请来了梅姐。大赵也是微微一笑,哼了一下,撇着花茶味道的大嘴说:我在咱们厂多少年了,当个伯乐还没发现比我强的呢……
梅姐那边踢开了第一脚,后边就相对比较容易一些。初步的成功,也让梅姐心情大好,有时候大赵那边不忙了,她也回27号车间看看,还顺便带一些大赵的花茶,给大家尝尝新鲜。
大家看到梅姐也都很开心,说说笑笑,也开她的玩笑。因为巴鲁塔和巴蒂都在27号,平时大家伙儿都叫他们父子为“大巴”和“小巴”,但是梅姐不一样,至少她不能喊巴鲁塔叫“大巴”。然而叫别的吧,也显得别扭,这见了面就尴尬了,于是梅姐就喊巴鲁塔为叔叔。
可是大家都知道她和巴蒂是一对儿,于是就撺掇着梅姐,应该改口,省略大巴的大,直接叫“爸”。每次说到这儿,梅姐都涨红了脸,一副受气却又开心的样子。
其实,梅姐想嫁巴蒂想娶,只是这手续怎么办,谁都没个数,只能拖着。
精加能力的迅速提升,极大的提高了工厂的装备能力,提升了产品的质量水平,它对于产品的更新换代,帮助是巨大的。但是,对于27号正在忙活的上星产品而言,意义并不是特别显著。
一号星的成功,验证了小型化的初步结果。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精度要求,以及重新被提及的即时性要求。
如果是采用机载平台,那么数据可以等到落地以后再进行处理。但是,遥感系列卫星却是不可回收卫星,而且它的轨道较低,所以初期型号寿命都很短,只有几天。而且,星载设备有重量限制,无法完成大量数据的储存。因此,数据需要即时的不断的回传。
好在当时,3G通讯技术已经开始商业应用,高通量多信道技术也迅猛发展,于是海爷决定,一定要解决精度问题,也一定要解决通信问题。
于是,老关就蹲在了四所,加入到三星的课题组,专门统筹SAR组块的加工。四所的技术力量非常雄厚,许多之前碰到的课题,经过大家讨论研究,都迎刃而解。
上星的产品都要求精益求精,测试阶段不达到100%可靠性,根本就通不过验收。雷达这种产品,在新世纪开始之前,相对还是比较粗放的。大概有一个出厂规格,然后到了现场进行标定,验收合格就可以移交使用单位。
但是上星产品就不能这样,因为没有办法实地测试,于是就要编制新的检验和验收标准。而且这个标准要严格于机载标准,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好在老关是文才武略样样精通的优秀全能选手,平时跟着四所加工部门的兄弟们摸爬滚打,精确度提升的课题,在三星上去之前几个月顺利攻克。
小明这边费了一些周折,其实通讯方面也容易处理,就是跟遥感信号共用信道。但是与遥感数据不一样,按照咱们加入全球卫星应用项目的要求,普通的遥感和气象数据是不加密的。但是SAR就不一样了,这个要加密。只要加密,数据的失真就成为挑战。
总参那边倒是有高手在帮忙,也是用了大半年,才搞定这个任务。另一个难题就是数据处理,如此大量的数据,从地面站传送回数据中心,要及时进行初步处理,将数字信号转换成为图形信号,然后再通过解析,还原成为图像,最后进行识别。
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数据运算。小明的集装箱,里面有一套小型工作站,但是这个工作站也存在散热问题,更重要的是处理能力有限,只能满足机载系统离线处理的要求。加上卫星的侦测幅宽要远大于机载平台,数据量大了个级别,因此它根本无法满足即时处理要求。
小明只能另辟蹊径,辗转找到了当时已经在退役边缘的银河四号。银河四号是我国自行研制的超级计算机,于2000年前后开始服役。
跟现代顶级的超级计算机相比,其每秒一万亿次的运算能力显得有些可怜,但是在当时,其运算速度和处理量至少是小明手头自己组建的工作站所无法比拟的。
银河四号曾经用于核爆模拟,后来被运算速度更快结构更清晰的银河五号和曙光系列所代替。其开发年代较早,依然采用磁带做为存储介质,通讯端口容量和通信传输速度较慢。
但是,它所处的作业环境很好,而且维护较好,距离工厂也不算遥远。小明就过去了一趟,通过实地考察,对于整个作业环境和设备状态,小明都非常的满意,唯一的问题,是操作系统。
大部分巨型机和超级计算机,采用的都是Linux操作系统。
它的好处是开源,谁都可以用。但是也有缺点,就是适用的软件数量有限。而且,由于超级计算机的特点,每一部超级计算机都是不同的,所以其所适用的软件,大部分都需要单独开发。
很多在windows上面可以操作的软件,到了巨型机上面却发现根本就不兼容。这个问题很严重,软件开发需要的时间很长,而且小明的主项是硬件,对于软件开发,经验就不是太足够了。
于是就向上边打报告,要求增加人手。也是巧合,小明比较喜欢踢足球,吃了晚饭闲着没事,就跑到校园里面踢球。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几个年轻人。
恰好小明愁眉苦脸的时候,几个人就问他,说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呀?小明就说,缺几个懂得编程又懂得图形处理的,这个到哪里去找才好?
其中一位学生听了,就说他们寝室有个兄弟,编程这方面是强项,可以找来问问。于是就跑到隔壁的篮球场,拉过来一位瘦瘦高高的同学。
小明把自己的要求说了,那位同学想了想,说他们是学校计算机小组的,里面可能有两位大拿会这个。
约了一个晚上,小明请人家吃饭,边吃边谈。小明早早的过去了,点了几道硬菜。不一会儿,瘦高个同学带了三个人过来,都是校计算机小组成员,领头的一位叫做土豆。
还别说,个子不高,很壮实,脸色黝黑,眼睛很小,倒是还真的像个土豆。小明跟土豆和他的同学介绍说,有这么一个任务,先做一下超级计算机处理图形的研究。
还没等小明说完,土豆就发话了,说这个很高端,要一万块钱才搞的定。
小明吓得只吐舌头,土豆看出来小明拿不出那么多钱,好像也是意料之中的,就对小明讲,说图形处理怎么怎么难,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而且用超级计算机弄这个,全国也没几个人会用。
土豆没说错,据我们后来了解,全国的确是没有几位能够用超级计算机来处理图形的,因为绝大多数工作都用不上,普通图形处理,台式机甚至手机已经都足够了。再不济,弄一个工作站,也搞定了。
土豆大概把小明当成是哪个影楼里面拍婚纱照的大哥了,他低下头看看这一桌子的菜,想了想说,最低八千,不能再便宜了。
小明也是个老实人,自己先倒了一杯啤酒,对着土豆他们三位,说我把津贴都给你们都行,但是不管怎么样,也凑不上那么多钱。
土豆看了看小明,不屑的说,你们当老板的就会讨价还价,欺负我们这些穷学生。小明听到这儿,就笑了,说我是军工企业的,不是当老板的。
土豆一听是军工企业的,立即就来了兴趣,就压低了声音问,说这是一个国防项目吗?小明看着土豆严肃而认真的样子,差点儿笑喷了,说是的。
然后小明看看在座的四名同学,举起酒杯,说大家都不容易,见面就是缘分,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希望有机会成为朋友。说完,就自己先干了。
土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土豆站起来,端起酒杯跟小明说,如果这个是国防项目,那我们一分钱都不要。而且只要能够为国效力,今天让我们请客都行。
说完,也是一饮而尽。小明一听,高兴了。大家熟络起来,土豆就说,看小明你的样子,再看这一大桌,还点了这么多菜,感觉你就是个大款。上次给一个影楼搞照片处理软件,还是普通的Macintosh,人家一甩手给了五千。所以这次土豆碰到小明这个大款,觉得还能赚多一点,才开口要了一万。
小明听了哈哈大笑,连声说了几遍,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想想也是,甭说五千,小明上学那会儿,连勤工俭学的概念还没有出来呢。
土豆他们几个,没有一个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对于计算机的兴趣,完全是他们的业余爱好。
那个时候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尤其是研究巨型机的,都是摆弄曙光。当时,咱们正在完善三峡建设和其它一些城市和工业布局的建设。已有的超级计算机都没闲着,而新研制的还在快马加鞭。
大学生的特点,就是头脑灵活,吃苦耐劳,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经验的不足。由于时间紧任务急,于是小明就跟土豆商量,选择一个最简单的图形软件,然后想办法解决兼容性问题。
举个例子来说,如果图片采用RAW模式,那么上星的系统拍摄出来的照片,就也是要存储成为RAW文件。然后将RAW数字化,传输回地面站,地面站将数字文件成为RAW,再进行解析。
SAR拿到的数据,是三维数据,比RAW还要复杂很多,加上分辨率要求,数据量更加庞大。
好在超级计算机的运算能力超强,数据容量也大,解析不会成为问题。剩下的工作,就是怎么样能够充分发挥它的效能。
土豆他们几位同学虽然经验不足,但是热情很高。碰到不会的,土豆几位就去请教老师。老师也是热心肠,能教的自然是倾心尽力,不会藏着掖着。
银河四号在安装初期其实也算是验证机,但是经过那些年计算机技术的突飞猛进,跟下一代相比它显得有些落后,接近退役的阶段。
没有正式的操作编制,甚至连教学机也轮不上。正式的工作任务,都由银河五号来完成。好处是四号经常闲置,空置率高才有时间给大家测试。
它之前的基本任务,如核爆模型、防灾减灾模型等等,对小明的项目来说完全没有借鉴意义,只能自己开发软件。
土豆他们有办法,当时中国有一群年轻人,也是被称为“红客”的,都是一些民间的计算机高手。土豆他们几个就在网上结识了几位高手,碰到了问题,要么跟老师请教,要么跟高手请教。
再加上此次任务只是解决windows平台软件在Linux超算平台的兼容性问题,相对而言也是复杂但是可以实现。因此,项目很快也取得了一些进展。
SAR的结构和设计属于绝密等级,但是得到的图像,只要是公共区域,只要解析度不够高,就谈不上密级。于是小明就找来一些可以公开的图像,做为成像和解析练习使用。
在主攻软件的同时,小明还要解决一个问题,就是地面站的数据如何传输到四号上面,四号造影之后的图像,又如何尽快传输出来。
这方面我们厂有经验,小明本身也是高手。四号属于早期型号,连USB接口都没有,现在要实现数据的高速传输,就只能修改端口设计。
于是做了一套方案给四号的管理员,申请做一些硬件修改。如果换成这是当时担当主力的五号或者曙光四千,估计人家就不会同意了。恰好也是四号临近除役,加上小明的方案属于可复原方案,申请上面还有总参的大印,校方也就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小明这边准备得差不多,就联系海爷和老关,要做一下测试。收发和造影,都是在星上解决的,不过测试时候可以用机载平台来替代。数据传输、成像和解析,则是这一次测试的重点。
于是老关又联系了西南的场站,那个时候第一批SAR型号已经开始列装,就找了一个通用的测试点儿,然后由测试平台采集数据。
数据链在当时有些麻烦,需要上面协调。虽然也是费了点儿周折,还是搞定了,也为后续的数据链标准化连接做好了准备。
小明带着土豆和他的同学们,蹲在四号的操作间,忙活了整整三个通宵,满头大汗。测试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主要还是数据传输速度、匹配性和准确性的问题,经常发生断片。
小明也不太清楚问题到底在哪里,晚上就躲在宿舍,一个人抽烟。这时候海爷想起来一件事,就告诉小明,可以试一下双通道理论,也可以同时试一下信源级差放大。
技术攻关这个东西,真的就是窗户纸,人在外边转悠了好久,可能打个喷嚏喷出来些口水,就把难题解决了。
海爷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给了小明灵感,于是连夜,小明重新设计了端口和传输终端。另外,还特意请教了一位DVD行业的朋友。那个时候有一句广告语,叫做超强纠错。小明带着土豆,跟人家请教了超强纠错的设计原理。然后按照这个原理启发的思路,做了一些硬件和软件方面的改善。
前前后后又是一个月,大概是有些眉目了,于是再申请一次测试。这一次的效果比上一次有了很大的改善,四号没有让人失望,基本还没怎么出汗,数据就已经处理出来了,只是在失真和还原方面,还需要进一步努力。
这一次,在成像方面其实算是上了一个台阶,无论是数据链通讯,还是数据处理,都已非五年前相比。所有的星载SAR数据,都可以通过地面站得到即时处理,并且可以达到95%以上的准确率。
在此期间,土豆的表现尤为出色,对于巨型机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状态。土豆自己攒了一部机,采用类似巨型机的构架原理来搭建,用它来模拟巨型机的操作系统和软件。
即使测试完毕以后小明离开四号返回工厂,土豆的测试仍然在继续。软件的研究,尤其是专业软件的研究,真的是要花精力花时间的。在系统软件方面,甚至要花几年十几年的时间。
所以,尽管小明认为他的任务还不敢说是十分完美,但是海爷仍然对这次测试赞赏有加。海爷说,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继续脚踏实地的走下去,一步一个脚印,最后就一定可以成功。
四所那边按照计划,预期在2007年底进行三星的发射。按照这个计划,海爷组织大家明确了时间表,并对各个系统的任务进行了重新审核。
为了验证小明测试的结果,海爷请数据中心将一号星当时的数据,以三星通讯的通量速率,按照实际情况模拟,由地面站传递给四号,四号成像之后再发给指挥中心进行解析。
于是小明又去了四号那边,找到了土豆。土豆交给小明一套软件,是经过继续修改的。拿到四号上去一测试,效果又有所提高。
对于土豆的贡献,小明很钦佩,把这件事跟海爷做了汇报。海爷一听,人才啊,直接诏安,于是土豆毕业以后就分配到了我们厂新成立的批量数据测试研究中心,后来年纪轻轻就成为数据解析系统的负责人。
这一次测试属于联动测试,测试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技术验证,而是各系统协调能力。因此在数据中心发出指令以后,相关各个站点的作业人员通力合作,将数据链连接至终端的四号。
虽然四号临近除役,却也老而弥坚,尽心尽责,不负众望。由于超级计算机的运行速度远远超过实际需要,但是数据传输方式和应用软件无法达到实际需求。
这就如同开着布加迪去参加达喀尔拉力赛,两个之间完全不匹配,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又不具备越野能力。因此,这是四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SAR系统服务。
后来的项目,采用了体积小巧,能力适中,但是具备端口和传输速率优势的大型机。这也是江南所专门为SAR系统研究的装备,也同时配备了专门的软件,用于成像和解析。有了这个,SAR也才是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