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17日,中国当代作家、茅盾文学奖西北第一人路遥去世,噩耗来的太突然,路遥的读者们感到难以置信,而对路遥本人来说,像是一早就预感到了死亡,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接连做了几件令朋友、家人和读者难以理解的事儿。
不过,路遥去世28年后,我们再回看他这些意外之举,却发现里面藏有路遥对文学的厚爱,对女儿的不舍,以及对故土的依恋。
透过这些,我们看到一个真实、倔强而又充满温情的路遥。

一、放弃出访泰国,专心创作随笔
路遥获得茅盾文学奖以后,掌声、荣誉和鲜花像雪片一样砸向他,没完没了的报告、讲座让他应接不暇,然而表面风光的背后却是糟糕的心绪。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身体亮起了红灯,而由身体疾病引发的坏情绪又将他摇摇欲坠的婚姻推向深渊,这些问题在路遥写给蔡葵和白烨的书信中可窥见一二:
“我家里出了一些事,心绪极不好,无心顾及其他,加之身体不好,又要四处奔波一些烦乱事……现在的问题是体力不支,一旦激动就透不过气来。”——路遥致蔡葵
“7月及不久前的信均收读,本来早应复信,但身体近段极差,加之内外有许多难言之苦,心绪不佳,杂事繁乱……十二月四日去泰国,还是个团长,估计十一月底去京,到时再和你联系。”——路遥致白烨
就在路遥被病魔和婚姻问题两头夹击的时候,陕西作协提出让身为作协副主席的路遥带团去泰国访问,顺便散散心。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建议,路遥也计划前往,毕竟能够出国考察,是每一个作协成员求之不得的机会,况且路遥向来推崇走出去开阔眼界,丰富作家视野。
当初,《平凡的世界》最开始设想的题目就叫做《走向大世界》,尽管内容扎根黄土高原,题目和主旨却寄托了路遥试图引领读者走向更远风景的雄心壮志。
而且,就在《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完稿后,路遥曾有幸作为中国作家五人团之一去访问过德国,酷爱德国足球的他兴奋不已,认真出访之余,还在德方安排下,现场观看了足球比赛。
然而,这一次的泰国出行却半路夭折了,因为编辑畅广元已经先后两次向他催促《早晨从中午开始》这部随笔的进度,只是每况愈下的身体素质,令他感到力不从心。
早在创作《平凡的世界》时,路遥已经多次吐血,现在更是动不动就晕倒,哪怕是平日走路几百米,也会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以路遥的敏感,必然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召唤。
但是,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因为身体原因半途而废,所以在去泰国访问和完成这部随笔两者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
因为,这部随笔对路遥的意义非比寻常。
一是,借此详细总结回顾《平凡的世界》创作历程,因为他认为只有严肃地总结过去,才可能更好地走向未来。
二是,伴随《平凡的世界》爆火的同时,社会上出现了不少臆测,路遥说自己需要站出来澄清背后的真相。
这部随笔,尽管不如路遥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有名,但是却真实反映了他当初的创作心态,让我们看到《平凡的世界》之所以备受欢迎,是因为它倾注了路遥全部心血,是用生命打造出的经典文学。
由此可见,路遥放弃出访让泰国,专心完成随笔,不是顾此失彼,而是权衡身体状况后作出的选择,他希望在人生最后时刻迸发生命强光,完成心中所愿。

二、被迫答应离婚,带病装修旧房
幸福的婚姻总相似,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
喜欢路遥的读者朋友,像关心他的作品一样,关心他的婚姻。然而,路遥妻子林达在他病床上和他签字离婚这件事,令许多人愤愤不平。
殊不知,路遥的婚姻,早在《平凡的世界》创作期间,已经危机重重。
路遥为了搞创作,不是日夜颠倒埋头书写,就是动辄几个月深入煤矿或省外体验生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在了林达身上。
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女儿路远,身心疲惫,丈夫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称呼,有和没有一样。
这种情况下,林达希望得到路遥的关心和体贴,而路遥则希望林达给予无条件支持,两个人都是强势的性格,谁都不愿妥协,于是矛盾滋生,愈演愈烈。

当林达提出离婚时,路遥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曾多次挽留,毕竟两个人当初因爱结合,也有了爱情结晶——女儿路远。
可林达心意已决,并且做好了辞职回到北京父母身边的准备。
1992年暑假,林达带女儿回北京看望父母,路遥意识到挽回婚姻无望,就决定趁林达和女儿不在期间,把家里的房子重新装修成女儿路远喜欢的样子。
因为,在他心里,老婆离开可以接受,但是女儿是他的命根子,说什么也必须留在身边,所以他希望焕然一新的房子能弥补一丝丝离婚带给女儿的伤害。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允许他把全副心思花在装修上,没有缘由地拉稀、发烧以及晕倒,让他看上去老了十几岁。

好友航宇发现他的病情后,实在看不下去,就劝他说房子才住几年,根本不用装修,你现在需要赶紧去医院看病。
路遥却慌张地对航宇说:
“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讲,我这病已经几年了。”
“看又能怎么样?国际上没有根治这个病的先例,再说,还有很多事情都得我去干。”
从这短短两句话里,我们看到了路遥的好面子,生病了却害怕被人发现;也感觉到死亡已经向他发出倒计时,逼着他去做生命中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之后,在航宇的帮助下,路遥拼尽全力赶在女儿回来之前,把房子装修好。
一个多月的辛劳,路遥在看到女儿的刹那烟消云散,他的身体好像回光返照一样,瞬间好起来,还带着女儿逛遍了西安城,可劲儿买礼物送给她。
而对于妻子拿出的离婚协议书,路遥一改往日抗拒的态度,终于同意签字,因为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状况有多糟糕,这种情况下,他不愿拉着妻子殉葬,毕竟曾经相爱过,毕竟有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只是,他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等他从延安回来后再签字。
如果说,“带病装修旧房”体现了路遥对女儿深切的怜爱,那么“被迫答应离婚”则彰显出路遥生命最后关头的悲壮。
这样的选择,闻者无不悲切,可换个角度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释然和解脱?

三、病重北上延安,祈愿魂归故土
那么,路遥为什么会向林达提出那样一个请求呢?
他为什么选择在预感生命终结的时候,前往延安?
事实上,在路遥动身去延安的时候,没有人能猜透这个答案,人们更多的表现出不理解,哪怕是最熟悉他的朋友航宇,也当他是去休息休息。
只是谁都没想到,路遥是抱着一种万念俱灰、魂归故里的心思踏上火车,不吃不喝,一动不动,躺了整整9个小时。
也许正如作家厚夫所言:“婚姻的失败成了压垮路遥生命的最后一棵稻草。”
但小编我更倾向于认为路遥是预感到了死亡的逼近,因为在1992年的整个夏季,路遥晕倒不止一次,同时伴随腹泻、呕吐、发烧以及越来越红的“紫砂掌”,这一切都让路遥以为自己得了肝癌。
在火车抵达延安后,路遥几乎没法走路,是同行的熟人搀扶着他前行的。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路遥在到达延安的第三天就晕倒住进延安地区医院,当医生诊断出肝硬化腹水后,他忍不住对着来看望他的好友曹谷溪哭诉:
“古溪呀,我这是完了,老天爷拦腰把我砍断了,我的病,你不知道,很严重,这一回怕是不行了……”
西北硬汉路遥,也只有在好友面前才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说出心里话。
但奇怪的是,当延安的领导们轮番劝说他回西安看病,或者去北京治疗时,路遥躲躲闪闪拒绝了,等他们走了之后,路遥才对身边的朋友说:
“我死也要死在延安,用白布把头一蒙,在黄土地里一埋。”
直到这一刻,路遥北上延安的原因才被揭晓,而知晓答案的人无不为之落泪。
这个七尺高的胖子,这位写出长篇巨著的作家,他的内心还是个孩子,他对黄土高原的眷恋与生俱来,至死不渝。

路遥生在陕北,长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山山水水已经深深浸入他的骨血里,他看着这里的人们亲切,他喜欢吃这里的洋芋、酸菜、钱钱饭和黄米馍。
这片土地不但养育了他和他的亲人,而且在这里他认识了初恋林虹,谈了一场影响他一生的恋爱,之后又认识林达,和她结婚,生了女儿路远。
黄土高原孕育了路遥宏大的人生理想,他也将这种难以割舍的黄土文明融入到创作中。
路遥的作品从《人生》到《平凡的世界》,都是在陕北创作完成,书里的大部分人物都生活在陕北这片土地上,书中有在命运中挣扎的高加林,也有努力拼搏的孙少安、孙少平兄弟。
所以,当路遥预感到生命即将终结时,他的故乡情结屡屡涌上心头,牵引着他北上延安,回到那一方魂牵梦萦的土地上去,那里有清新的空气,亲切的乡音,儿时的饭菜以及悠扬的信天游。
对路遥来说,延安不仅是养育他长大、见证他成长的故乡,更是他精神意义上的先天母亲,埋葬在这片土地上,就像永远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一样。

结语:
1992年11月17日8时20分,路遥的心脏停止跳动,十几天前,他在林达拿来的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两个多月前,他同意从延安地区医院转到西京医院,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望,然而老天爷太残酷,还是带走了他。
路遥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受尽了病痛的折磨,但是在对抗命运的同时,他依然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自己心中最有分量的几件事。
“放弃出访泰国,专心创作随笔”,留下一本《早晨从中午开始》,让喜爱路遥的读者,在他的回顾中见证了一个作家的伟大。
“被迫答应离婚,带病装修旧房”,两件看似不合常理的事情,让我们看到婚姻破裂带给路遥的打击,也看到女儿在路遥心中无可撼动的地位。
“病重北上延安,祈愿魂归故土”,把路遥的倔强体现的淋漓尽致,这个匪夷所思之举,有路遥对离婚的回避,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对生养他这片故土的依恋。
在路遥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路遥,他爱文学,爱女儿,也爱故乡。
对于广大读者来说,路遥的作品代表了一种青春,一种理想,一个世界,路遥的经历,则代表着一种态度,一种精神,激励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对抗命运,活出全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