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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明,干练,儒雅,还带有中国南方人一丝天然的幽默,老萨悄悄绕着老李转了两圈,也没明白这位在萨尔瓦多混得风生水起的老哥,怎么会有如此特别的一个外号。
秃尾巴老李,那好像不是广东的吧?
以我的认知,那是当年闯关东的山东人拜的神祗,来历很不清楚,据说原型是被家人砍断了尾巴的一条黑龙,虽然封神榜上没他的名字,却是神通广大,庇佑四方,属于一个咱们老百姓自己的神。

▲ 真正的秃尾巴老李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要漂洋过海,闯荡到美国的后院去
神通广大,庇佑四方,又不脱地气,倒是和老李有几分相似。还有人说,是因为他为了经商方便使用的当地姓氏和“秃尾巴”的发音相类。反正,在后来的一些同胞中,来得早又热心给大伙儿帮忙,经常雪中送炭的老李,就被悄然冠上了“秃尾巴老李”的匪号。
这个外号的由来其实是这样的——
到达萨尔瓦多经营起一家餐馆后,老李设法弄了一张驾照,果然便算是有了身份证明。这件事也给他带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烦恼。当时工作人员面对他的中国名字,实在发不出那个音来,希望他临时起一个西班牙语的。为了避免麻烦老李让那位职员随便给挑一个,人家便给他挑了一个“特立尼达”,意思是“三位一体”。

所有的神都在里面了,老李贪多就答应了,出门才觉得这发音让中国人听了容易产生歧义,“秃尾巴老李”因此被叫了二十多年。
问题是,有了身份证明,一般来说警察不会找你的麻烦了,但黑帮照样会找。萨尔瓦多内战结束后,黑帮如畸胎般疯狂地生长起来。
老李的店最初只是一个门脸,受的影响并不太大,也就是交点儿保护费。保护费的价格是量入为出,还承担得起,秉承着中国人不爱惹事的习惯,交了也就交了,连交的那家帮派叫什么名字老李都没弄清楚。
这中间平安无事,只是有一天那帮派的小混混来了一个,要求在他们店收保护费,让老李有些整不明白。
不是交过了吗?
你们店,收保护费!
不是交过了吗?
……
两个人鸡同鸭讲地说了半天,老李的西班牙语是二把刀,小流氓没文化,双方的对话变成了死循环。
最后老李认定这小子是得寸进尺,要继续勒索自己。早晨两点钟起来和面炸油饼,中国人挣点儿钱容易吗?一股悲壮之气充盈胸臆,秃尾巴老李抽出菜刀冲着小混混就扑过去了,意思是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逼急了的中国人,还真不好惹。

▲ 一瞬间,秃尾巴老李真感觉自己被“黄飞熊”一类的怪物附了体
那个小混混掉头就跑,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老李把他整整撵了半条街才得意洋洋地回来。
只是看邻居的表情,也有点儿古怪。后来老李才知道自己取得的,连唐吉诃德式的胜利都犯不上。
首先,他这么做完全超出了当地人的常识。萨尔瓦多的黑帮都有枪,而且使用起来毫无顾忌,就算拼命也没有拿把菜刀就上的道理。
其次,那个小混混要求的是黑帮“合理”而且“自古以来”的权利,老李没理由和人家拼命啊。
什么权利呢?
原来,这个黑帮只有十七八个人,都是退伍兵和街头不良少年,势力不大。虽然如此,战斗力上却是不能小觑,枪足有二十多支,还有不知道哪儿鼓捣来的一颗反坦克导弹,遇到活动经常抬着在街上走,震慑四方。火力虽然不弱,但黑帮基本是穷人,连个自己的办公场所都没有,所以每个月收保护费要在控制的地盘里轮流找一家店铺作为收费点。
这个月轮到了老李的店铺,黑帮的头脑算是好心,怕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特意派个人去通知一下,没想到居然被菜刀赶了出来。萨尔瓦多人实在,这黑帮的小混混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老李了。
更重要的是老李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
按照萨尔瓦多在战后确定的法律,允许平民拥枪自卫,却又严格限制自卫的范围,比如有人到你的店里抢东西,你可以制服他,却不可以打伤他,更重要的是,如果他逃出了你的店,你是不可以追的,否则警察会先把你抓起来!
“这王X蛋的西班牙派法律。”老李咬牙切齿地说。
所以,当老李提着把菜刀冲出门来追黑帮的时候,无论黑帮的小混混还是邻居,都不明白他这种既无济于事又触犯法律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 最后他们的结论是——这个中国人精神有问题!
谁也犯不着和一个疯子较劲儿,那是大夫的事儿。估计这才是黑帮混混没掏出枪来把老李崩了的真正原因。
尽管有过这样一次误会,老李对这个黑帮评价并不坏,说他们挺讲信用,收了保护费就不再来骚扰,而且店里真出了什么事儿随叫随到。
不过他们肯定是不会经营。90年代萨尔瓦多挣钱容易,老李很快就开了分店,修了房子,买了汽车,还娶了一个六分之一华人血统的媳妇,而黑帮老大还是单身,没房,每天早上点一份蛋炒饭。
这个黑帮存在了至少二十年,直到2015年圣萨尔瓦多政府的一次扫黑行动中,黑帮的老大老二老三集体以身伏法,才算是星流云散。
十七八个人的黑帮太不成器?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在萨尔瓦多什么人都能组织黑帮。
《太平洋报》记者马坎在萨尔瓦多女子监狱的放风场采访了一个叫做瓦伦媞娜的17岁少女。吃着记者的冰激凌,瓦伦媞娜给他讲述了自己组织黑帮的经历——她指着地图上的卡门区(Paseo del Carmen)问记者去过没有,然后端然告诉对方,这里就是她的地盘。在最活跃的时候,瓦伦媞娜是拿着手机挨家挨户检查收保护费情况的。
为什么大家肯交?因为吃过这些姑娘们的苦头。
早年瓦伦媞娜和她的姐妹们都是穿着超短裙去和店家谈——所以她们的组织便叫做“超短裙18”。
可是如果你觉得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好欺负,拒绝她们的要求,晚上便会来一群小丫头片子,一人一支冲锋枪扫你家的窗户。直到今天,卡门区的商店,酒吧和餐馆提起超短裙的瓦伦媞娜,还会谈虎色变。
于是,就都交了。
瓦伦媞娜和她的伙伴们在政府的反黑行动“铁拳风暴”中被捕,她被控犯有抢劫、敲诈勒索、卖淫、贩毒和谋杀等一系列罪行,最终因勒索罪获判十年徒刑。不过,她听律师讲了,如果表现好,大约只需要在里面呆四年。
马坎采访瓦伦媞娜是在一个接见日,女囚们纷纷在抹口红,梳理头发,仿佛要去镇上跳舞,高墙铁丝网外面传来乡村的音乐,还有人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今天会有男生来吗?”
没有人来探监的姑娘们也会得到一点福利——看守给她们扔过来一个足球,她们就在监狱的放风场上踢起来,不时可以听到进球的欢呼声。

略带荒诞的场面,却让马坎笑不出来。他在自己的通讯报道《萨尔瓦多的少女黑帮》一文标题下写道:“参加一个黑帮或许是萨尔瓦多女性躲避开*力暴**侵害的仅有途径,但在一些时候,这只是让她们处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如果瓦伦媞娜没有自己的帮派,她就很容易被某个黑帮的小混混盯上,然后“邀请”她加入自己的团伙,开始被他们逼迫贩毒和卖淫,如果她选择拒绝……2015年,萨尔瓦多政府登记了575个杀害女性的案件,既遂。
这些案件中的遇害者34%未满18岁。根据加州大学黑斯廷斯法学院女权和难民研究中心的报告,受害女性的尸体一般布满烧伤和打击伤,尸体解剖显示大多数受害者在临死前遭受过酷刑和*虐性**待。
而瓦伦媞娜可以说只是幸运的一员,她的帮派控制区与MS-13等大帮派相距较远,故此可以特立独行,否则很容易被他们吞并,而姑娘们便会成为泄欲的工具和犯罪活动中的炮灰。

“那样,我最好的命运或许就是某个头头说:‘嘿,这个姑娘是我的,你们别动她。’而后成为他的禁脔,那样,好歹可以不去面对一群男人。”瓦伦媞娜玩世不恭地说,她对监狱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不满意。
老李庇护过四个逃来的萨尔瓦多姑娘,有三个是他太太“捡”来的。他让她们在灶上帮忙,晚上就睡在餐馆里,在这个“精神有问题”却肯交钱的中国人店里,倒是没有哪个黑帮成员再来骚扰。
“她们不要工资,只想活下去。”老李对于自己没有人性的剥削毫无愧意。
四个姑娘后来有三个去了美国,一个去了哥斯达黎加,其中有一个叫埃琳娜的还开了家中餐馆,现在每到年节,老李都会收到她们的贺年片。

“我没给工资,可是我教了她们怎么做蛋炒饭。”老李反复强调这件事,也许他对自己的剥削行为并不是没有认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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