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剃头挑子始于清朝,算下九流的一个行当。如今来看,剃头是典型的为人民服务,当然,古今一样,服务都是要付费的。哪怕口里喊着当人民的公仆,而公仆的薪水都是不菲的。
旧时,剃头只是男人做的手艺活儿,也是专门替男人服务的手艺活儿,但挣的钱却菲薄。剃头挑子干的事包括剃头、梳辫和刮胡子修面。剃头挑子的全部行头都挑在一把扁担的两头,剃头的基本工具是剃刀、梳子和篦子。当然,附属的用具还有一些:水盆、烧水的罐子和供顾客坐的凳子,以及搭在顾客身上的围布。
挑子一般都是走街串巷,也间或上门服务。我最初对剃头挑子获得的印象,不是来自大街上,而是来自我住的小院里。确切地说,来自我家隔壁的老爹和和院子东头的二爹。
隔壁的老爹患老年痴呆,常年躺在屋里的一把藤椅上。女儿和女婿要上班,平素都是婆婆做饭,老爹也终日靠婆婆伺候,就连剃头都是喊人上门,而且还是定期,个把礼拜就得让剃头挑子来一次,跑路的剃头匠则是偷着乐,轻车熟路,三把两下,一个头就剃完了。平素老爹没啥嗜好,但不能自理,就是整日惦记剃头的事,似乎,不在他那个光亮的头上抹点肥皂,再趁着泡沫刮几下,就活不下去了。
那老头就爱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声音隔壁三家都听得到,为这件事,他婆婆几次三番恐吓老头子: 你个死鬼叫么事舍?你再不听话,我就把鬼喊来和你一起叫,看你比不比得过鬼叫?这招还立竿见影,对于那个老头来说,就是立竿见鬼了。其实,婆婆晓得,老爹又在惦记剃头了。
老爹的头,只能叫人上门来剃,自然,花费挺高的。不过,老人的姑娘女婿都是吃国家饭的,倒也不缺钱。虽然老爹头上本来就没有一根头发,但是感受到了那把剃刀在头皮上四处运动的快感,这件事重要,因为老年痴呆并没有丧失条件反射,也能感受到舒服。

院子东头的二爹也是古稀之年,是个文化人,儿子媳妇和孙子们对他都挺孝顺,平素啥都自理惯了,唯独剃头有个怪癖,既不上剃头铺,也不去大街上找剃头挑子,而是约好剃头挑子上门来剃头,那当然每次也要多花些钱。不过后来,给他剃头的师傅轻车熟路了,看二爹是个长期客户,就达成了默契,到了日子就来,而且只收基本的剃头费。
二爹剃头的名堂真的蛮多,每月按计划剃三次,在二爹看来,剃头就是养头,而头和心相通,头轻则心静,故而养头就是养心。多剃头,心情就轻松愉悦。二爹还有个习惯,剃头从不选初一、十五。他有说辞,老黄历上的初一、十五都乃剃头之忌时也。
问题是,二爹头上稀稀落落,没有几根头发,但真要打理起来还比较麻烦。如果是大爹那样的光头,那就是抹点肥皂,起点泡沫,在头皮上前后左右刮几下,再在脸上刮几下罢了,费不了多少事。但处理头上那几根宝贝发丝就要不凡的功夫,而不能让它们受到丝毫伤害,几乎每一根发丝的位置设计都要深思熟虑。如何在头顶摆放那几根金贵的头发,如何让那几根头发给二爹提神,极有讲究。

二
如今没有剃头之说,都叫理发。但理发这个说辞,于满世界的秃头者,似乎有点尴尬。就像我多年的故交老王,年轻时长着费翔式的爆炸头,雾鬓风鬟,层层叠叠,羡煞人了。但老来,头皮上一根头发都没有,何来理发?故而还是旧称“剃头”较好。
毕竟光头总是个头,尤其是男人,多承担抛头露面的事,于是就少不了剃头,哪怕是剃个光头,也能容光焕发。旧时剃头,好像是清兵入关后的事,如今电视上出现的那些清兵的画面,都是前庭光秃,后脑勺留一根辫子,那就是剃头的早期杰作。后来到了民国,剪辫子剃头蔚然成风,那是西风东渐的结果。拒绝人类文明,不跟世界合流,闭关锁国,男人蓄个长辫子,女人裹个三寸金莲,终究不敌西装革履。
剃头,除了用一把剪刀把头发剪短,还能用一把剃刀刮脸修面,把人弄得精神三分。遇秃头,则把头皮刮得闪亮如镜,光照四壁。剃头匠手里的那把剃刀真的很厉害,很神武,怪不得老王退休这些年剃头成瘾,刮脸修面频繁,原来他深谙古人的说辞,人间何来快乐事?剃了头,“满面春风醉落晖”,多少去了点老态。
打小剃头,总是父亲引着我,去街上找个剃头挑子。稍微大点,到了我能背着书包自己去念书的日子,我有时就自己手里攥一枚五分的硬币,直接去找街角儿的那个熟悉的剃头挑子。
轻车熟路,到了挑子那儿,也不说啥。如果有人在剃,就站在街边看世界。看世界和看风景不一样,那日子街上有么风景看呢?但看看眼中的世界,看看南来北往的客,大略也还是在感受尘世里的烟火味。确切地说,装着我的童年的那座小县城,也看不出是个有侠士义女出没的江湖。没有江湖哪有客?充其量,眼中也只是个众生芸芸,过客匆匆的一方贫瘠的乡土。
那条街上的行人确实很少,早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曾感受到那条街上有过车水马龙的景象。行人在街上穿行很从容,没有斑马线,没有人行道,更没有红绿灯和警察SS。当然,也看不到人间到底有啥风景。倘若白天看到了一辆老式自行车,那到了晚上,会让人兴奋得失眠,因为那玩意儿太稀罕了。就算睡着了,梦里也会羡慕得梦话连连: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笆篓。

放眼街面,行走的男女老少,都是清一色蓝灰里透着幽黑的衣着,都是清一色清瘦枯黄的面庞。街面上无论国营店铺还是公私合营的商号,都是饱经风霜,老气横秋的样子。如果遇上一个不睁眼的天气,天空晦暗阴沉,那会儿呈现的就是一个无精打采、色彩单调的世界。如今想来,童年看到的天地人间,不少时候都被青灰色笼罩了。
在街上行走的零星路人,行路的节奏也千篇一律,不徐不疾。哪怕头顶上乌云飘飞,炸雷滚滚,行人的脚步也还是要紧不慢,因为那条街一眼即可以望穿,转身钻进一条巷子里,眨个眼就可以到家了。
街上真的难看到一个货真价实的富态人,哪怕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也看不出怀身大肚,更莫说有一个用脂肪包裹的真胖子了。很少看得到一张真正衣食无忧的笑脸。街坊之间见面的寒暄,也是面无表情的两句简单的招呼,脸颊上丧失了弹性的表皮运动都成了机械的刚体运动,细想,要完成那张“礼多人不怪”的笑脸,实在有点辛苦。在我后来的成长中,街坊和路人的那些日常表情,真实地对我的性格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