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淮王府。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下,唐梦舒站在院中,双手执弓。
利箭划破虚空,稳稳刺进远处靶心。
唐梦舒缓缓放下弓,却倏地听见身后传来咳声。
她转身看去,只见荣子坤站在檐下,面色苍白。
荣子坤,晋国七王爷,曾经的兵马大将军。
回过神,唐梦舒走上前,将一旁椅子上的大氅披在荣子坤肩上:“如此冷的天,王爷怎么出来了?”
荣子坤未答只问:“嫁进王府,可曾后悔?”
唐梦舒一默,垂了眸低声回:“不悔。”
“但我悔。”荣子坤冷冷说着,从袖中拿出一物,“此乃和离书,你离府吧。”
唐梦舒呼吸微滞,不敢伸手:“为何?”
“你是奉父母之命,而我本心有所属,不必在本王一个废人身上耽搁。”
说完,荣子坤转身便走。
背后,唐梦舒的声音响起:“若我说,不是父母之命呢?”
一年前,荣子坤在征战中重伤,落下病根,不能再骑马执剑,身子骨也日渐衰弱,时日不多。
太后听信钦天监的话,选中唐家女儿冲喜。
原本该是唐梦舒嫡姐出嫁,然嫡姐不愿,唐梦舒得知后,便主动替姐出嫁。
因为她喜欢他,从七年前那匆匆一面便情根深种!
然而成婚当日,她满怀期待,得到的却是他的一句:“滚出去。”
想到这儿,唐梦舒心里微涩。
而荣子坤闻言,脚下一顿,却未转身。
“与我何干?”
他声音穿过风雪,竟更冷。
唐梦舒只觉得那冷瞬间穿透了衣衫,钻进骨骼!
整整半载,从酷暑等到严寒,她一直在等两人的以后。
不想最后等来的,是一纸和离。
半晌,唐梦舒拿起和离书,转身向卧房走去。
卧房内。
唐梦舒打开了一个雕花木盒,里面空荡荡。
她小心翼翼的将那和离书放进去,慢慢合起盖子。
这是荣子坤送给自己的第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封和离书。
唐梦舒摩挲着花纹,失神很久才掩去眼底悲恸。
晌午后,唐梦舒端着刚煎好的药前往书房。
这半年来,荣子坤的每一碗药都是她亲手熬的。
和往常一样,唐梦舒将药碗交给了门口的小厮,正欲离开时。
她想起了那封和离书,脚步迟疑一瞬,忽听屋内响起荣子坤淡漠的声音。
“拿去倒了。”
唐梦舒浑身霎时僵硬,心仿佛被什么啃食。
恰逢小厮端药出来,看见她,顿时诧异:“王妃?”
唐梦舒压下心底苦涩,走上前:“给我吧。”
“这……”小厮有些犹豫。
“别忘了我是王妃。”唐梦舒语气一沉。
这是她第一次用王妃的身份压人。
小厮只好将药碗递上。
唐梦舒接过走进书房,在荣子坤身旁站定,放轻了语调:“王爷,先喝药吧,药快凉了。”
荣子坤置若罔闻,吝啬看她一眼:“为何还不走?”
唐梦舒喉间一阵干痛。
她还要说些什么时,一小厮从外走进:“王爷,祝小姐来了,已经到府门了!”
话音刚落,唐梦舒就见荣子坤蓦地起身,大步走出。
她愣了一瞬,将药放在旁,跟了上去。
到府门时,只见荣子坤正解下身上大氅给身旁一身甲衣的女子披上。
而那女子嘴角扬笑:“子坤,我今朝凯旋而归,特来履诺嫁你!”
第二章 庶女不配
唐梦舒的鞋袜被雪水浸透。
那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四肢百骸,甚至侵入骨髓,她险些就要站不住。
祝明月闻声看向她,眼底似是划过一抹疑惑:“子坤,这位是?”
荣子坤这才注意到唐梦舒跟了过来。
他眉心微皱:“不重要。”
荣子坤收回目光,看向祝明月:“外面冷,随我进去罢。”
说完,两人便径直越过唐梦舒,走进府内。
唐梦舒怔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掩在广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甲嵌进掌心。
她从未听过荣子坤如此这般温柔的声音,好似三月春风,能暖化一切冷意。
所以他心里的那人……便是她吗?
祝明月,晋国唯一一位女将军,也是唐梦舒想要成为的人。
“子坤,我今朝凯旋而归,特来履诺嫁你!”
方才祝明月的话回响耳畔。
唐梦舒知晓祝明月与荣子坤青梅竹马,却不知他们之间还有过这样的承诺。
失魂落魄地回到卧房,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赫然放着一枚扇形的玉珠耳坠。
这玉珠耳坠乃她亲手打磨,世间仅此一枚。
唐梦舒拿起细细摩挲,眼前又浮现出一年前沙场上,荣子坤被人偷袭,一枪刺中胸口,从马上狠狠摔落的画面。
那时的她女扮男装瞒着所有人参战,只为能看他平安。
却不想阴差阳错,竟在此刻救了他一命。
但荣子坤并不记得。
不知看了多久,陪嫁过来的婢女素儿从外面走进,神色犹豫:“王妃……”
唐梦舒抬眸看向她:“怎么了?”
素儿抿了抿唇:“王爷他,他让祝小姐在府上住下了……”
闻言,唐梦舒眼睫一颤。
如今她身为王妃尚在府中,荣子坤留下祝明月,定会惹人碎语。
想到这儿,唐梦舒顾不得其他,起身便去寻荣子坤。
夜色淡淡,月光落在雪地上,泛出一片寂寥。
唐梦舒刚走到书房门前,迎面就撞上推门而出的祝明月。
祝明月已经换上罗襦衫裙,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情。
“见过祝将军。”唐梦舒福身行礼。
祝明月拱了拱手,歉声道:“之前我并不知子坤与你已成婚,莫要见怪。”
唐梦舒顿了顿:“无妨。”
话落,她便要越过祝明月往书房内走。
孰料,祝明月挡住了去路,“我有一句话,还望你莫生气。你唐家庶女的身份,配不上子坤。”
唐梦舒回望着她背影出神片刻,才慢慢压下心底涌上的酸涩,走进书房。
“见过王爷。”
荣子坤闻声抬眸:“有事?”
唐梦舒慢慢攥紧了袖帕:“王爷急着赶我走,是因为祝将军回来了吗?”
荣子坤将笔搁在砚台上,语气凉淡:“何时轮到你来管本王的事?”
唐梦舒垂着眼帘,咬了咬唇:“一日未和离,我就是王爷的王妃。”
闻言,荣子坤病白的脸上染上怒气:“王妃?”
他语气太过讥诮。
唐梦舒不安抬头。
就见荣子坤从桌上抽出一叠信,扬手甩在了她面前。
“本王倒是不知,王妃你日日家书,原是封封都是本王的催命符!”
第三章 大局为重
那一叠信纸在半空中散开,像大片的雪花一张张飘落在唐梦舒面前。
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她脸色霎时惨白。
“吾女梦舒,大局当前,需给七王爷加大药量,确保他活不过年关!”
赫然是唐家家主,唐梦舒之父所写。
唐梦舒手脚冰冷僵硬:“王爷,你听我解释……”
“解释?”荣子坤冷峻的面容在烛火下略显苍白。
他轻咳了两声:“暗卫拦截此信之前,你收到了多少?你又是从何时开始预谋毒害本王?”
唐梦舒仓皇摇头:“我没有,王爷!虽然我收到了信,可是……”
却被荣子坤打断:“够了。与你和离而非取你性命,已经是本王对你最大的宽恕。”
他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她:“最迟明日,本王不想在府里见到你。”
说完,荣子坤甩袖离开。
独留下唐梦舒一人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滚烫。
第一封信是一个月前她父亲派人送来的。
信上写,唐家如今已经投在三王爷麾下,所以必须要除掉荣子坤。
但是自己从未想过要害他,更没有下过毒。
可……荣子坤不信。
甚至不愿意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冰冷的寒意从屋外渗进来,唐梦舒感觉四肢百骸似乎都要被冻结成冰。
唐梦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卧房的。
她失神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荣子坤给她的那封和离书,指腹在几个字上慢慢摩挲。
这时,素儿从外走进,瞧见唐梦舒手中的和离书,皱了皱眉。
她沉声提醒:“小姐,老爷吩咐过您不能与王爷和离,还望您大局为重。”
闻声,唐梦舒倏然收紧了手指,在纸上掐出一道印痕。
素儿虽是她的陪嫁婢女,更是她父派来监视她的!
唐梦舒看着素儿离去的背影,良久后,她咽下喉间涩意,将那封和离书缓缓丢进了火炉。
跳动的火苗瞬间吞噬白纸。
唐梦舒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被灼烧,鲜血淋漓。
荣子坤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最终却是被自己亲手摧毁!
这一晚,她靠着踏椅整夜无眠。
翌日天刚亮,房门便被人推开。
荣子坤身边近侍瞧着还在屋内的唐梦舒,愣了下。
但很快便走上前:“江姑娘,您今日该离府了。”
“王爷在哪儿,我要见他。”
说着,唐梦舒起身站直。
侍卫神情一凝,当即拔剑,剑刃直接落在唐梦舒颈侧:“王爷不想见您,希望江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唐梦舒垂眸看了眼颈侧的剑,反倒上前一步。
利刃霎时划破肌肤,血缓缓流下。
侍卫见状,倏然收手。
就听唐梦舒说:“除非我死,否则今日我一定要见到王爷。”
侍卫拗不过,只能带她去寻到荣子坤。
府内长亭。
荣子坤身披大氅,静立望雪。
唐梦舒望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飒爽英姿,为国征战的他。
但一阵寒风吹来,她回过神,正对上荣子坤冷漠的黑眸。
“你见我,想说什么?”
唐梦舒迈步走上台阶:“今夜宫宴,我要与王爷一同入宫。”
荣子坤眉心微微蹙起。
不等拒绝,就听唐梦舒再度开口:“今晚有人要刺杀祝将军!”
第四章 温热之血
最终,这场对话以荣子坤同意结束。
天近余晖。
唐梦舒刚走出府门,便看见马车旁一袭玄色织银云纹的荣子坤。
他身披着白貂大氅,玉砌般的面容在冬雪下格外耀目。
风吹过,发丝轻拂。
唐梦舒回过神,走上前行礼:“王爷。”
然荣子坤却是一眼未瞧她,径直上了马车。
一路,马车内沉寂无声。
直到进了宫门,马车停下。
荣子坤才沉声开口:“待今夜事过,你便离府,莫要再纠缠。”
闻言,唐梦舒心里涩苦。
她敛下眼睫,将眼里情绪尽数掩藏,默声掀帘下车。
雪色满城。
唐梦舒回望着站在马凳上的男人,声音轻淡:“王爷如今境地艰难,陛下不会允你休妻,但……可丧。”
话落,她便转身朝宫内走去。
荣子坤怔在原地,神色晦暗。
快到年节的晋国皇宫满目红绸喜意。
唐梦舒站在红梅树间,一张素净面容有些苍白。
眼前,唐父的心腹低声诉说着计划:“二小姐,今夜宫宴上,会有舞女刺杀祝明月,但并非真要她性命,你需假意受伤营救,以此赢获一恩,得她一诺。”
唐梦舒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何时动手?”
“子夜,烟花绽开之时。”
闻言,唐梦舒抬头望着蒙着层雾的天。
就听心腹再开口:“老爷让我提醒您,身为唐家儿女,生死不由己,还望您莫要因儿女私情,毁了唐家满门荣耀。”
听见这话,唐梦舒不意外,比起血肉亲情,她父更在意权势地位。
冷风出起,连带着将她嗓音吹哑。
她咽下苦涩:“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我父亲,就说……我会让他如愿。”
说完,便转身朝宫宴之所走去。
成婚一载,她夹在江府与荣子坤之间,既想护着唐家,也想护着荣子坤。
可终究事与愿违。
风静静吹着,红梅园香气四漫。
忽然,一阵笑谈声打破了这静。
唐梦舒慢慢停住脚,循着声音望去,就见不远处林中小路上荣子坤?p与祝明月并肩而立!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唇角笑意愈浓。
唐梦舒见这一幕,??狼狈的躲在树后。
手扒着冰凉的树干,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又忍不住偷偷望去,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她脑海中便只剩两字——般配!
唐梦舒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同时又忍不住庆幸。
这世间没了自己,荣子坤不会难过。
可若没了祝明月,荣子坤该如何接受?
唐梦舒收回目光,呼出沉重而不舍的一口气。
宫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唐梦舒跟在荣子坤身后,看着他为祝明月今次凯旋庆祝。
看着自从一年前受伤后再未饮酒的他,净饮杯中酒液!
耳边,荣子坤与祝明月的闲语窸窣不断,全然无人在意一旁的她。
而唐梦舒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望着窗外爬到中天的冷月,慢慢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两人。
“王爷,你与祝将军……很合适。”
荣子坤与祝明月相视一眼,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这么说。
与此同时,殿外第一簇烟花乍响。
所有人都被空中那五彩斑斓的光彩吸引了目光。
只有唐梦舒眼眶一瞬通红。
“时辰到了……”
她喃声说着,视线落在那殿中倏然亮出寒剑,朝着祝明月飞来的舞女。
荣子坤和祝明月也瞧见了,面色微沉,却不惊慌。
下一瞬,却见唐梦舒的身影突然挡在祝明月身前。
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那利刃从她胸口穿过!
血迸溅在荣子坤的脸上,温热一片!
第五章 一人所为
这场宫宴最终潦草落幕。
而那个刺杀的舞女,在唐梦舒倒下那刻便刎颈自尽。
半个时辰后。
太医从偏殿走出,颤颤巍巍地跪下:“王爷,这一剑伤及王妃心脉,臣只能尽力保住王妃性命。至于能不能痊愈……全看天命!”
荣子坤眸色复杂难辨。
他望着那半掩的殿门,半晌,迈步走进。
殿内,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唐梦舒躺于床榻之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浑然不像那个往日在王府内院舞刀弄枪的女子。
荣子坤坐在她身侧,无声地看着她,眼前又浮现出唐梦舒倒在自己怀中的一幕。
她那时眼神是那般决绝,还带着一丝解脱。
是为何?
荣子坤想不出原因。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呓语:“子坤……”
荣子坤垂眸看去,就见唐梦舒紧闭着眼,眉心拧成一团,像是痛苦至极。
而她的轻喃,竟恍若千斤,重重砸在他心间。
天色渐亮。
荣子坤负手站在屋檐下,望着远方雪景。
冰冷的辛气呛得他止不住发咳。
朦胧中,他瞧见不远处走来一个身影,臂弯中搭着一件大氅,像极了唐梦舒。
荣子坤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却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明月。”
祝明月将大氅披在他肩上:“唐姑娘如何了?”
“还未醒。”
说到这儿,两人都沉默了。
刺杀一事是唐梦舒告知,他们也早有防备,却没想到出意外的会是唐梦舒!
祝明月轻叹了口气:“唐姑娘替我挡剑一事,你如何看?”
荣子坤也不知。
或者说,从那晚唐梦舒告知刺杀之事时,他便摸不清她的想法。
寂静半晌,祝明月倏地淡淡一笑。
“子坤,不久后我就要离京重回战场了,你打算何时娶我?”
闻言,荣子坤一怔,不明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祝明月看出他眉眼间的犹豫,心头一涩。
但很快,便扬起抹笑:“我同你玩笑的。”
话落,她笑意淡了些许:“此次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子坤,你在京城定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话至此,两人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侍卫阿城来禀:“王爷,宫宴上唐家刺杀祝将军的舞姬已死,并无确凿证据指正唐家。”
此话一出,气氛霎时严肃起来。
祝明月看向没有说话的荣子坤:“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醒来认罪。刺杀重臣,满门当诛。”
山雨欲来风满楼。
祝明月因军中有事,先行离去。
荣子坤又独自一人站了许久,掸去肩上风雪,转身走向偏殿。
然而,他刚踏进宫门,就见伺候唐梦舒的丫鬟匆忙跑来,跪伏在地。
“王爷,王妃醒了!”
闻言,荣子坤愣了下,大步走进。
就见床榻上,唐梦舒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还似往日明亮。
而唐梦舒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活下来。
更没想到,醒来便能看见荣子坤。
四目相对,荣子坤缓了缓因为虚弱有些紊乱的气息,率先开口:“你既醒了,便与本王去一趟刑部,证唐家罪行。”
唐梦舒一怔,被褥下的手指紧攥。
胸口的伤泛着刺痛。
她强忍着爬起下榻,跪伏在地:“刺杀祝将军一事乃我一人所为,与唐家无关。”
第六章 其罪当诛
闻言,荣子坤面色冷了几分。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唐梦舒深深叩首:“梦舒认罪,还望王爷明察,莫牵连家人。”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
数九寒天,殿内的青砖浸着寒,钻进骨缝,冷的人打颤。
饶是如此,唐梦舒也未有辩言。
半晌,荣子坤才开口,目光凛冽:“既然你要替唐家认罪,那本王绿轴便成全你。”
他喊来外面的侍卫:“阿城,带唐梦舒去刑部,关入大牢!”
话音未落,唐梦舒死死咬住嘴唇。
“多谢……王爷成全。”
荣子坤看着她凌乱散落在地的发,眸色深沉。
刑部大牢不见天日。
唐梦舒躺在干草堆上,寒气侵入衣衫直往骨子里钻。
不知过去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竟梦见第一次见到荣子坤时的场景。
他身披战甲,手执长枪,所向披靡。
那人那么好,也那么远,任由她如何伸手去抓,终究只能是落空!
意识迷糊之际,恍惚听见有人在唤自己。
唐梦舒缓缓睁开眼,就看到隔着牢栏,一身官服的丞相父亲。
“父亲……”
唐父一脸怒容:“莫要喊我父亲,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唐梦舒顿住,怔怔望着眼前鬓角微白的老人,好像明白了什么。
唐父言辞冷厉:“你见七王爷与祝将军关系甚好便心生妒意,竟意图杀害祝将军,毁我朝安稳!你酿下大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唐家是断断留不得你了!”
隔墙有耳,父亲这一番话中,除了那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其他皆是说给旁人听的。
唐梦舒都明白,可真的被生父毫不犹豫的放弃,她还是不免酸涩。
深吸了一口气,她慢慢跪地叩首。
“女儿不忠不义不孝,做了错事,女儿认罪,亦无话可说。”
“惟愿女儿走后,父亲能岁岁康健,长命无忧!”
唐父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末了只是沉默离去。
牢里的风阴冷,刺的伤口阵痛。
唐梦舒叩跪在地,久久没能起身。
这时,一道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唐父去而复返。
掩去泪意抬头,却见荣子坤一身素锦蟒袍,神色不明。
“愚孝不孝,必铸大错。”
唐梦舒知道,刚刚自己和父亲的对话,荣子坤定然全部知晓。
可他不知,她要的不是社稷安稳,不是荣耀加身。
她想要的,只是荣子坤一人的安好,与唐家的安宁!
唐梦舒收回神思:“梦舒所言无虚,还请王爷降罪。”
闻言,荣子坤眸色微沉:“据本王知晓,当初唐家欲将嫡女唐雪嫁进王府,伺机取本王性命。可为何嫁进来的人会是你,而你又为何不曾动手?”
唐梦舒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眸,对上荣子坤那双墨的眼。
积压在心里数年的话几欲脱口而出!
因我倾心于你,足足七年。
但唐梦舒深知,这话不能说。
她紧咬着唇瓣,将血腥咽下,缓缓开口:“自然是因父母之命,不然王爷以为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唐梦舒的错觉,在她说完后,荣子坤的周身竟更冷了些。
片刻,荣子坤转身背对她,嗓音一如往常冷漠:“唐梦舒谋害重臣,其罪当诛,但念其醒悟及时,未酿成大错,送往安宁寺思过。”
“无赦,不得出。”
看着荣子坤离去的背影,唐梦舒缓缓跪下,俯下身去。
“谢……王爷隆恩。”
第七章 不该来此
天光微黯。
荣子坤的身影在黑暗明亮交界处,渐行渐远。
唐梦舒却迟迟不能收回目光,她心中清楚:这怕是自己最后一次长久的凝望他了……
晋京的年节来的快,声势浩大。
转眼,唐梦舒已在安宁寺待了五日,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
腊月二十八,天气少有的泛晴。
唐梦舒穿着素衣在后院中清扫落荣,正巧两个小尼姑经过。
“听说了没,太后和圣上正在前殿祈福呢。”
“是啊,就连一直身体抱恙的七淮王也陪着一起过来了!”
闻言,唐梦舒一怔,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扫把。
荣子坤……来了?
往年荣子坤并不参加这种仪式,今年雨雪这么大,他又为何要拖着病体参加?
想到这儿,唐梦舒有些担忧,想见他的心思起了,就再也压不下。
她想,就一眼,只要见他安康,自己便安心。
前殿,香烛不歇。
唐梦舒殿外松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寻觅。
却听一阵熟悉的轻咳声响起,她抬头,就见荣子坤与一个肤若凝脂的女子缓缓从前殿走出!
待看清那女子面容,唐梦舒狠狠怔住,仿佛全身血液都被冻结。
那女子,分明就???是她的长姐唐雪!
想起半年前长姐不愿嫁给荣子坤,直接动了要杀害他的心思,唐梦舒呼吸一滞。
亦想不明白,荣子坤明知唐家对他有不轨之心,为何还允许唐雪接近?
看着两人依偎身影,唐梦舒心中始终不安。
日暮西山。
唐梦舒来到唐雪的厢房门前,轻敲两下。
门打开,唐雪眉眼淡漠,并不诧异:“有事?”
“阿姐……为何同王爷在一起?”唐梦舒犹豫问。
唐雪讥讽一笑:“当然是为了取他性命。”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唐梦舒,“今夜我与荣子坤约好在后山赏雪兰,正好你在,便替我去前去,趁他如今身体虚弱,将他推下悬崖。”
唐雪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平凡小事。
唐梦舒却是浑身一震,想要拒绝。
唐雪却冷下了眉眼:“身为唐家女儿,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你此刻便上山去,莫要让七王爷等急了。”
话落,她便将门关上。
唐梦舒怔怔看着眼前紧闭的门,又仰头望了眼慢慢升起的弯月,独自站了许久。
终究还是向后山缓缓走去。
崖边,长青的松柏树枝上压满积雪。
而树下,荣子坤一身玄色大氅,背对而立,身形挺拔。
分明是还是寒冬,但唐梦舒的手心却冒出些许汗。
听见身后脚步声,荣子坤缓缓转眸,嗓音凉淡:“你来了。”
然而四目相对,荣子坤一愣,随即蹙眉:“怎么是你?”
两人几步之距,月光照映在那朵绽开的雪兰之上,泛出淡淡的银光。
唐梦舒上前几步,直直望向荣子坤那墨般的双眼。
“王爷,你不该来此??的。”
荣子坤深深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望向崖边雪兰:“为何?”
唐梦舒不敢将唐家密谋尽数托出,只能说:“冬日雪滑,崖边更是危险,王爷尊贵之身,不该让自己身陷险境。”
她话中何意,两人心知肚明。
荣子坤揽了揽大氅,掩去寒意:“本王以为,唐家来的人不该是你。”
唐梦舒一默,霎时间,只有风吹雪落的簌簌声响。
然而当晚,晋京城中流言四起——
“七淮王荣子坤,从安宁山崖上摔落,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第八章 护他平安
翌日,安宁寺。
大太监站于寺门前:“太后懿旨:钦天监夜观天象,七淮王遇险皆因府中无妃,故特赦淮王妃回京,侍奉左右。”
唐梦舒跪伏于地,缓缓俯身:“臣女遵旨。”
晌午时分,马车在淮王府门前停下。
唐梦舒看着那熟悉的牌匾,昨日与荣子坤在崖边定下这假象的场景浮现眼前。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还能再回来陪伴在荣子坤身边。
唐梦舒握着懿旨的手不断收紧,后迈步走进王府,一路行向小院。
未曾想,刚过竹林,便见水榭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赫然是荣子坤与祝明月。
唐梦舒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发间风雪上,便再移不开神。
与此同时,荣子坤清朗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此次离京,定要注意安危。”
他身旁,一身盔甲的祝明月爽朗一笑。
“与其担心我,不如还是多关心你自己,晋京城内谣言四起,再这样下去,你与想要的东西怕是要越来越远了。”
闻言,荣子坤羸弱的眉宇间竟升起一股少年意气。
“我想要的从不会失手。”
“好。”
祝明月起身,“既如此,我也能安心离京,此后边关,我替你守!”
话至此,无需多说什么。
祝明月转身便要走,瞧见唐梦舒,她不诧异。
只在擦肩而过时,低声问了句:“你会护他平安,对吧?”
唐梦舒一怔,没来得及回答,祝明月已经走进了雪中。
她身上的铠甲在雪色中映出点点寒光,而那鲜红的披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是那样飒爽潇洒。
看着她的背影,唐梦舒不由望向那亭中的荣子坤。
男子壮志,女儿护国,如何不叫人艳羡。
可惜,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祝明月,也注定不能与他并肩!
午时后,祝明月率军出征,粮饷同行,举国庆贺。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唐父却是怒色满面。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唐雪,听着她将失败推责到唐梦舒身上的话,轻叹了声:“到底是……留不得了。”
当夜,淮王府。
唐梦舒坐在桌案边,葱白的手握着一只漆黑瓷瓶,眼睫微颤。
“这……是何物?”
素儿面无表情:“此乃钩吻之毒,一滴便可要人性命。”
唐梦舒嗓子发干:“何意?”
“老爷吩咐,今夜淮王府必有人因此毒丧命,不是七淮王,便是小姐您!”
唐梦舒手蓦的收紧,也明白她与荣子坤这场戏,终究是没能骗过父亲……
“你先退下去吧。”唐梦舒将素儿赶出去。
从嫁进淮王府,却未对荣子坤下毒开始,她父怕是就明白她心属荣子坤,自然也知晓,自己定不会对他下毒。
可现在,却仍让人送了这毒药来……
父亲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她的命罢了!
屋外冷风拍打着窗子,窗框相撞作响。
烛火随着跳动,屋中黯淡一瞬,又重新明亮。
须臾间,唐梦舒的心也跟着起伏,随后做出了决定。
她的这条命本就是父亲给的,如今只是再还给父亲而已。
只要能护住荣子坤……
脑海中,他的清俊面容再度涌现,唐梦舒终究不舍,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腊月二十九的小年,夜里风雪更浓。
唐梦舒逆着风雪而行,步步艰难。
这一路,不过百步,却像是走完了她奔向荣子坤的一生。
淮王府书房,灯火长明。
唐梦舒抬手欲敲门,却听里面响起侍卫阿城的声音:“王爷,祝将军已顺利离京,一切都如您所料般发展。那王妃之命,可还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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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唐梦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