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淘汰赛遇巅峰 (梅西终结双骄之争)

梅西第一次德比大战,梅西半决赛淘汰曼联

2022年11月22日,阿根廷在卡塔尔世界杯的首场比赛爆冷以1比2败给沙特,队长梅西在赛后难掩失落。

英国导演肯・洛区2009年的电影《寻找艾瑞克》,描述一位处于中年危机的邮差艾瑞克,凭空想象与1990年代法国传奇球星艾瑞克.坎通纳谈话,对偶像提出「生涯中最棒的一球」的经典问题。

人生失败组的工人大叔,因生活困顿而灰暗迷蒙的双眼,随着回放豪门曼联的坎通纳在英超联赛一次次的绝妙进球,逐渐声调激昂、眼神放光,一瞬间回到与同伴在球场并肩欢呼的美好岁月。

这是左派影人对英国劳工阶级足球的致敬。只要是运动迷,无论懂不懂足球,都能懂得那些遥不可及偶像球星的辉煌时刻,竟能神秘地跨越物理与生理的距离,成为微小自己的生命闪亮印记,也是与同代人所共享且难以抹灭的集体记忆。

无人能挡的梅西所尚未完成的纪录

史上最佳足球员候选人梅西与他全球数以亿计的球迷,也正渴望这位世界级偶像在2022世界杯,为自己与支持者创造深刻的印记与记忆。35岁的他坐拥傲人的团队奖杯与个人纪录,但还在苦苦追求 大力神杯而不可得;最接近的那次是2014年巴西世界杯决战,在延长赛被德国人一脚摧毁,擦身而过后不知何日重逢。

自2004年披上欧洲劲旅 巴萨球衣,到2021年转会至巴黎圣日尔曼前,梅西为巴塞隆纳立下彪炳战功,豪夺10座西甲、4座欧冠)金杯。他个人囊括史上最多座金球奖与欧洲金靴奖,不断打破各项纪录,包括单一年度进球数世界第一、西甲的生涯与单季最多进球与助攻等。

数据派球评还可以细数梅西的更多数字,并义正辞严警告只看进球与助攻数有多肤浅。但对球迷而言,复杂统计只在记录本,真正印在脑海与心里的,必须是晃过多位防守球员的漂亮盘带、让球如长眼般精准犀利找到队友的妙传,或者关键战役与关键时刻的绝杀。

即便进入生涯后段,梅西也能继续创造高难度的创意射门。最近一次像是10月底于欧冠联赛对上以色列足球劲旅海法马卡比,禁区中接获新世代球星姆巴佩短传,看似轻松写意地以外脚背「碰」入球门,成为该轮欧冠最佳进球。当天梅西还外加1次进球与2次助攻而添加一项琐碎纪录,成为欧冠史上单场达到2进球2助攻的「最年长」球员。

因此要选出梅西生涯迄今最棒的一球,球迷可能像肯洛区一样出现选择障碍。不过长串名单中,一定会有2007年西班牙国王杯四强赛巴萨对赫塔费的经典入球:梅西在中场右路接到哈维传球,摆脱包夹后一路盘带挺进罚球区前,连续晃过多名后卫与出击扑空的门将,在禁区劲射入网,徒留或跌坐草地、或仰天长啸的对手们。

阿根廷街头顽童的华丽「追球」

这一球的传奇处,不只在于梅西的瞬间加速、灵活换档、盘带技巧及精确判断,更难以置信的是球与人的流动,几乎「复制贴上」阿根廷一代名将马拉多纳的「世纪进球」。

梅西第一次德比大战,梅西半决赛淘汰曼联

1986年6月22日世界杯八强战,阿根廷马拉多纳盘球过人,摆脱英格兰球员的防守。

1986年6月22日世界杯八强战阿根廷对英格兰第55分钟,马拉多纳盘带后踢进的11秒移动与11次触球,化为足坛不朽;并且经过2002年国际足总(FIFA)公开投票认证,世人再不用争辩20世纪最棒入球为何。马拉多纳自己无法争辩的,则是在4分钟前,让全球亿万观众目睹、只避开裁判一人的视线,以右手高举打入第一球的「上帝之手」。

240秒内马拉度纳独进2球,淘汰世仇英格兰。他扛着阿根廷一路挺进,最终捧起大力神金杯,也拿下该届世界杯最佳球员,自此成为全球足坛传奇。

FIFA认证马拉多纳的脚下神迹,马拉多纳也公开认证青年梅西的传承地位。作为南美足球的代表人物,他们两人就是阿根廷20世纪初以来的 「顽童」典型,用独一无二的「混血克里奥盘球」风格,在拉丁美洲演化出鲜活球风,得以跟欧洲帝国的代表队一较长短,也将足球从殖民遗绪转为具有独特风格的本土文化。

足球「祖国」英国从公学体制中发展出这项世界运动,但阿根廷城镇的顽童充满即兴与想像,踢球只凭直觉,塞不进正规教育的条条框框。站在讲求团队与纪律的欧洲足球的反面,顽童就像彼得潘,总是长不大、也不该长大;因为一旦长大成人,野性天分就此消失。

街头局促与混乱的场地限制下,顽童为了把球控在场中,淬练出华丽的运球技能。天赋满满的男孩们,从游戏中培养缠斗能耐,也奸巧地不择手段赢得比赛。马拉度纳手球打入英格兰球门后,队友一度犹豫不前,他马上跟队友说「快来拥抱庆祝,不然裁判会没收进球!」所以戏耍对手的神乎其技,跟对个人毁誉满不在乎的上帝之手,看似正邪两立水火不容,其实都只是顽童的把戏而已。

顽童的不成熟,不仅指心理状态,也是具体的身体素质。他们通常并不高壮,而是矮小精实又灵活矫捷,足以戏弄笨拙的巨人。马拉度纳与梅西身高都不足170公分,梅西更在11岁时诊断患有生长激素缺乏症。身材矮小却天分傲人的少年梅西,让巴萨「赌一把」签下附带巨额医疗费的巨大合约;而当他们迎接13岁「少主」到西班牙时,见到的是身高不到130公分的男孩。

梅西无法继承的去殖民追求

梅西第一次德比大战,梅西半决赛淘汰曼联

2010年南非世界杯十六强赛前,时任阿根廷国家队教练的马拉多纳站在热身中的梅西身后。

但长不大而永远孩子气的顽童,却因为足球世代交替而出现角色变化。同样球技华丽、充满创意,也同样短小精悍,可是本世纪的梅西,毕竟不是上世纪的马拉多纳。

梅西的最佳进球发生在西班牙国内赛事,而马拉多纳的世纪进球,则是在世界杯舞台面对死敌英格兰,为阿根廷人民平反了4年前 福克兰群岛战役的国耻。因此才有那段如诗一般的转播,同时被载入足球史:

球进啦!我要哭啦,上帝啊,足球万岁!这是什么进球?迪亚哥的进球!马拉多纳!原谅我的眼泪,马拉多纳,这是为了你这难忘的奔袭、为了史上最伟大的进球!宇宙小风筝,你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你将众多英格兰人甩到身后,让阿根廷握拳哭泣!

让阿根廷为之哭泣,就是21世纪球星梅西难以企及之处。差别绝非技巧或天分,而是马拉多纳为20世纪阿根廷、甚至南美洲的人民,所刻下的生命印记与集体记忆。

1978年阿根廷主办世界杯,两年前兵变上台的军政府,正对国内展开血腥肃清的「肮脏战争」。将军们踩在工人与学生的尸体上,举办这项盛大国际赛事。独裁政权下踢球的主场球队,第二轮还得靠着对手秘鲁疑似「助攻」,在争议声中以得失球差分的比较淘汰同组劲敌巴西而晋级。虽然如此,坚持传统华丽球风的主帅梅诺蒂,决赛中则货真价实地击败欧洲强权荷兰队,夺下阿根廷第一座世界杯冠军。

梅诺蒂在决赛前对球员耳提面命,入场时要望向观众席的平民,而不是包厢中有钱有权的达官贵人。他坚持冠军属于阿根廷人民、而非军政府。但在本世纪阿根廷民主化与转型正义的反思中,这座染上3万名失踪异议人士鲜血的大力神杯,难以抹去恐怖统治的创伤,更难代表纯粹的足球。因此,即使用手球「偷了英格兰人的钱包」,马拉多纳在1986年拿下的阿根廷第二座世界杯,更被广大球迷所真心拥抱。

出身社会底层的马拉度纳政治思想左倾,长年致力于职业足球工会运动,跟拉丁美洲的左派领袖如古巴卡斯楚、委内瑞拉查维兹交好,小腿上有切.格瓦拉的头像刺青。有次他到梵谛冈与当时的教宗若望保禄二世会面,谈到教会对世界贫苦孩童的处境感到忧虑时,马拉多纳说,「我看着教堂金光闪闪的天花板装饰。于是我说,老兄,把这天花板卖了,做些有用的事吧。」

上世纪中期才脱离殖民的第三世界,在1980年代还挣扎于西方经济剥削下的民生困顿,更受到军政府等独裁体制的政治压迫。足球,就是阿根廷与拉丁美洲人民在绝望的政治经济环境中,转而从文化层面寻求解放与独立的象征。

拉美足球被切开的血管

梅西第一次德比大战,梅西半决赛淘汰曼联

到卡塔尔观赛的球迷高举阿根廷旗帜和梅西的人形举牌,期待11月22日对上沙特阿拉伯的首战。

进球与天分可以复制,但马拉度纳所面对的后殖民情境,并不复制贴上在新世纪梅西身上。千禧年后的全球化剧烈改变了足球的面貌,这并非顽童所能扭转。

青年马拉度纳到欧洲踢球之前,在本土效力多年,为劳工阶级的博卡青年队(拿下一座冠军,也创造了他与阿根廷球迷的深刻连结。1960~1970年代为巴西拿下三座世界杯冠军的传奇球王贝利,更是35岁前巅峰期都在巴西踢球。梅西则没有这样的机会。就算阿根廷球队早早注意到并网罗了少年天才梅西,却没有足够资金负担他的长期医疗费用,更没有足够资本与欧洲豪门竞逐顶尖选手。

欧洲足球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由跨国卫星电视挹注巨额转播权利金,让英、德、西、法、义等五大联赛成为资本巨兽。以2018年为例,欧冠联赛的转播电视权利金高达27.5亿美元,高出南美自由杯近7倍;估计南美足球产业的市值,大约只有欧足的10%~15%而已。

欧足荷包满满得以全球建军,2000年代五大联赛的外国球员比例,高达20%~40%。一方面受到欧洲挤压、另一方面受困于人谋不臧而严重亏损,一拉一推之下,南美成为世界足球的劳动力水库。光是2013年上半年,拉美估计「出口」5,000多名球员,其中巴西与阿根廷就占了3,000人之谱。

把青春奉献给巴萨的梅西,与众多拉美「小鲜肉」球员一样,都是赚取外汇的重要外销品。近年南美职业球会的营收中,转卖球员就占了4成的惊人比例。如同台湾最顶尖棒球员先往美日圆梦类似,拉美球员更早也更完整地被欧美、甚至东亚与中东等新兴经济体的全球运动劳力市场吸纳,次佳球员才留在本土等待旅外机会。

近年随着反全球化的极右民粹主义抬头,当梅西代表阿根廷出赛失利时,家乡故老不只是对他球场表现吹毛求疵,更有对他是否唱阿根廷*歌国**、是不是「正港」阿根廷人的正统性质疑。这让即使是阿根廷队进球数史上最多的梅西,也感到压力山大而两度公开退出国家队,直到去年带领阿根廷拿下 美洲国家杯冠军,才稍稍缓减批评。

乌拉圭左派作家、也是足球迷的加莱亚诺,1970年代以《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描述南美社会数百年被殖民的困境。上世纪足球以文化象征与认同,抚慰南美政治与经济血管被切开后的痛楚。代表在地足球的马拉度纳,因此能够扮演反抗压迫的顽童;本世纪的拉丁美洲,却连足球的血液都往外不断贲流。全球化下少小离乡的众多顽童梅西们,被跨国运动产业塑造为名人商品,切断与本土球迷的深刻连结,也让去殖民成为世界杯足球场上终究难以企及的追求。

文/梅东Me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