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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以来,重映的电影已经数不胜数,给了像我这种影迷后生许多还愿的机会。尴尬的是,明明是重看,却每次都像是第一次邂逅。
距离第一次看朱塞佩·托纳多雷的《天堂电影院》,算算有了近十年之久。那还是偷偷跑到网吧*载下**的小体积资源,我在山寨手机上毫不走心地看完,顺手删掉,这惹来弟弟的大怒——他可还没有看。

记忆中他是记恨了很久,毕竟等到他再有机会看到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因为精神极度匮乏,难免要把到手的一切神圣化,以至于,我们常常凑在一起原倍速看如今在豆瓣上只有三四分的片。当时即便感观不对,也不敢声张。
《天堂电影院》里,电影似乎没那么神圣,它是属于最广大庶民的娱乐。
整个观影环境和如今比起来可算不得文明,有人大声念台词、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喂奶、有人手淫,更有人趁着剧情高潮时,在场下公然*爱做**。电影不是教化,是不识字的人也能享受的快乐。

不知为何,在所有国别的影视剧中,最能让我回想起故乡的是意大利作品。看着这闹哄哄的观影现场,我究竟感怀在何处?自己儿时里除了寥寥几场露天电影,电影极少成为乡村的话题中心,电影也从不是我那故乡庶民的娱乐。
但的确,童年记忆中有相似的集体仪式。
夏日连阴雨河水暴涨时,田地家园汪洋一片,无处可去的男人自发组织了队伍去疏通河道,妇老在旁开茶话会,娃娃总想凑近抓几条小鱼;又或是元宵临近,好事青年收了各家各户的钱买上一车的烟花,定时定点燃放,那时也是全村出动,忘记折返。
电影是他们共同凝视的景观,那河水、烟花便是我们共同围观的景观,于是我仿佛看到了故乡的昨日,还魂式地重现了。
2
电影终究又是神圣的。
当一部热门影片到了放映最后一日,被轰走的观众依然在外面叫嚣,于是放映员阿尔弗雷德用一面镜子,将画面偷渡到广场的外墙上,人群旋即欢呼雀跃,那画面,真如神迹现世一般照临世人。

是它,这凭空呈现之物,让仰望它的人暂时遗忘了自我。
这份电影所拥有的神圣,可以成为一种手段,被一再用到托托的初恋里。
想想在拥有艾莲娜之前,托托是如何看这位意中人的。
现实中他远远地拿着摄像机*拍偷**她,真正敢凝视她,是把画面投射到墙面上,去仰望;虔诚地对着艾莲娜的幻影,表达爱意。

这份爱如一场不可侵犯的朝圣。
等到艾莲娜被家人带走了,至少要经过这个夏天才能见面,托托无计可施,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式是,幻想用电影的方式打开生活。只要一个淡化转场,夏天就结束了。

结果导演就用电影的方式将这份美好的爱情烘托到极致,雷声轰轰,天降瓢泼,夏天果然转瞬就结束了;托托闭着眼睛沉醉其中,她爱的人在下一秒,又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
爱情出现,弥漫到故事终点。

阿尔弗雷德曾给托托讲了一个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故事,关于公主和士兵。
公主说只要士兵在窗外等她100天,就同意和他在一起。士兵一口气等了99天,却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离开。
托托听了当然不理解,很久之后,当他遍寻不到昔日的爱人,陷入巨大的迷茫时,托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士兵离开,是因为他想到公主完全可以说话不算话,可那样士兵会心碎而死的。

拒绝了那个答案,他可以去想象那九十九天里,公主都站在窗边等着他。
爱情俨然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可艾尔弗雷德有意无意地替托托中止了这份爱,在导演剪辑的173分钟里,托托和艾莲娜爱情的留白,有一个颇为俗套的前因。艾莲娜赴约了,但放映室只有艾尔弗雷德在,艾尔弗雷德劝艾莲娜为了托托的未来,放手这段感情。艾莲娜还给托托留下了纸条,说永远等他,阴差阳错地从未被托托看到。

因为加长版的处理,影片主旨难免要引发争议。
托托离开了海外,成为了知名导演,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可每次母亲打电话过去,听到她们的声音,都感觉她们都并不是真正爱托托才和他在一起的。
他兑现了艾尔弗雷德口中的事业有成的未来,却始终没有放下艾莲娜,拥有爱情。

这两种人生究竟孰轻孰重?
当托托还不理解士兵的故事,在追求艾莲娜时,他模仿士兵一样在窗外等候。新年的钟声敲响,窗户开了,他闭上眼睛倒数,睁开眼窗户又关上了。
于是他也像士兵一样,气呼呼地回到放映室,撕碎被用来计数的日历。在当时,他是怎么想的?是感觉浪费功夫,还是害怕艾莲娜最终的拒绝,我们不得而知,能知道的只有年轻人是听不进道理的、读不懂故事启示的,他们总有大把时间去过自己的人生,去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人生理解。
这份理解,永远在变动,随着各种各样的选择而变动。不同的选择,注定了理解的不同层次。

而阿尔弗雷德对托托做的,是持续性地引导他去做不一样的选择,一个年幼的托托靠自己,没办法跳出来去做的选择。
阿尔弗雷德经历了什么?他孤身一人,托托的父亲战死沙场,孤寡的放映员阿尔弗雷德就成为了托托精神上的父亲。他一辈子留在冷清的放映室,并不觉得这样的人生,有多值得过。

而托托,看一遍就能学会整个小镇人没有第二个人会的放映术,这样聪明的孩子,当起了放映员就想辍学永远留在家乡,这样下去托托会体验到什么?和自己一样单薄的人生,一份可能会消亡的爱情,阿尔弗雷德没办法接受。
这固然武断,可又无解。
你教会了一个人思想,他可能会埋怨思想给他带来了痛苦。但如果不教他,你永远不会知道思想能给他带来什么,能否让他站在更多元的层次去审视生命中的一切,而不是只能在井底,把片大的天,当作全世界。
多年后,那盘吻戏的胶卷,对于成为名导、一生都在漂泊的托托而言,分量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一份小礼物。


3
大概是最后的吻戏已经被轰炸太多遍了,我倒并没有产生太多感觉。
却是在此之前,天堂电影院被拆掉时的一声巨响后,电影院院长、神父,这些已经衰老之人,强忍悲痛,泪眼婆娑。

而那些没有记忆被埋葬在这座电影院的年轻人,竟眼前这崩塌的奇观逗笑了。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然离去,现在更失去物质的凭证。
这成了整部影片最震到我的片段。
《天堂电影院》最终也只能是一部关于故乡的电影。
托托在暌违三十年之久回到故乡,他以前的房间被母亲贴心地保留了原样,但其他的都在衰变。
电影院院长称他为“您”,他毕竟是大人物了,叫“你”就太不习惯了,看似是尊敬,也是排挤,他再也回不到以前的人际关系里了。
那位满足了很多男人的*女妓**还在,但神情中没了放荡,多了戚然;广场上的疯子更老了,依然说着这是他的广场。但以前空荡荡的广场,如今停满了汽车,他要躲着它们走。连那位已然错过的白月光女孩,也以“我们老了”的理由拒绝约见。

对托托来说,也是对万千漂泊的人来说,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其实只有故乡能够让我们最清晰地看到时间的流逝。
那里是一处坐标,让我们借由周围人群恒定的衰老,意识到了自己在时间中的位置。那么残酷、那么骤然,好像随时能揭示生命的本质。
城市或者他乡,是一种永远朝气蓬勃的景观,从树木最初的萌芽,到一个人的死亡,统统被景观过滤掉了。我们只看得到大树,只看得到生的面孔。
那些人生中必然要经历、必然要去审视思索之事,解题板被永远留在了故乡。
镜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走进托托这对母子的内心,到了曾经母亲的年纪,托托才想起来母亲那时是多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她明明有机会重新开始。


那道关于人生选择的问题,关于自己何以成为自己,我们身上又拖着哪些人的影子,都有了更靠近的答案。我们只能离开,也只能再想办法回来。
这一切,都早已经被在布满废墟的海边,被阿尔弗雷德告知——
只要你每天都在这里,你会以为自己在世界的中心
你觉得一切都会一尘不变
然后你出发了,一年两年
当你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复从前
你的线断了,你找不到你一直所追寻的
属于你的都不复存在
你需要离开很久,离开很多年
当你回来的时候,重新找回属于你的人
找回你出生的土地
现在不行,现在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