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艺术家和他的“两个世界”
“从歌德的书房向外望去”，会是一种什么感受，一种什么样的文化襟怀与境界？带着这个悬念，我来到法兰克福。
与海德堡、弗莱堡等著名的古典小城相比，法兰克福不是一个很受人喜欢的城市。虽然这座城市也有很悠久的历史，并曾长期是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选举之地，城内的大教堂也作为历任皇帝加冕典礼的场所，显示着它的尊贵与荣耀。然而这里一直弥漫着浓厚的商业气息，侵蚀着它本应具有的历史文化的味道。哲学家叔本华在法兰克福生活了30年，他说法兰克福“有大都市的舒适，有很好的博物馆和歌剧院”，但“在法兰克福人眼里，法兰克福好像就是这个世界”，这些小市民脑子空空，却这么骄傲，是典型的“农民式骄傲”。现在的法兰克福更成为整个欧洲的金融中心，300多家银行总部大楼的所在地。由玻璃、钢铁和水泥建成的欧洲最高建筑——国际会展中心的“铅笔楼”及其周围楼群，气宇轩昂地兀起于美茵河畔，那些历史文化的遗迹都被包围在水泥筑起的如林巨厦之中。
然而，就是在这座城市里，诞生了被恩格斯称为“德国第一伟人”的歌德。
我到达法兰克福后，就冒雨去寻找歌德的故居，寻找这位伟大诗人的生活足迹。我就是为歌德而来法兰克福的。从我下榻的饭店走出一个街区的路口，有一处面积不大的被称为“歌德广场”的街角公园，淅沥的雨水敲打在树丛和草坪上，更显出一片青翠的景色。一座制作精细的青铜雕像坐落在翠绿的树丛之中，伟大的歌德昂首站立在那里，脸上带着睿智、深沉和忧郁的神情，给这个阴雨而寂寥的下午，给这个活跃着商业元素的城市，增添了些许庄严肃穆的气氛。顺着歌德目光凝神注视的方向，不远处，就是歌德的故居。
歌德故居坐落在离美茵河岸不远的一条叫大鹿沟街的幽静的小巷里，是一幢用莱茵河畔特有的红褐色砂岩建造的四层楼房，带有18世纪德国建筑的典型风格。房子宽敞华丽，前庭后院齐全，显示着昔日名门望族之家的豪华气派。歌德在他的自传《诗与真》中描绘了他的家：“我的家是住在一所旧房子里头，这所房子本来是由两所打通了的毗连的房子构成。一道高耸的梯子通上几间互不连贯的屋子里，高低不一的楼面靠台阶衔接。在我们孩子——我的一个妹妹和我——看来，楼下宽敞的前廊是最好的所在，那里的门旁有一个宽大的木栅，透过木栅我们可以直接与街外和露天想通”。“这所房子一座为一家人的住宅是够宽敞，前厅舒畅，而且可以好几个窗户闲适地领略下面花园的风景”。
歌德在《诗与真》中写下的第一句话说：“1749年8月28日中午，时钟敲了12下，我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出生了”。歌德在此度过了他的童年、少年及一段青年时光。其中除了有几年到莱比锡以及斯特拉斯堡攻读法律，直至26岁时去魏玛宫廷任职之前，他一直都生活在这里。他的父亲是法学博士、皇家的顾问官，母亲是市议会会长的女儿。歌德受到父亲严谨的品行和母亲快乐天性的很多影响。晚年的歌德写了一首欢乐的小诗，在这首诗中，他列举了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品德。他继承了父亲的怀疑、热情和虚荣，继承了母亲的开朗、豁达和富于幻想。他的气质中的光明和黑暗的两个方面，组成他生活的幸福与痛苦的神秘混合物，是从彼此间差异如此大的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在大学期间接触到外面动荡的世界和新的思潮，也使年轻的歌德躁动着不安的灵魂，形成了他敏感、激动和超越的性情。正如《歌德传》的作者艾米尔·路德维希所说的，青年的歌德“既感情丰富又十分理智，既疯狂又智能超群，既凶恶阴险又幼稚天真，既过于自信又逆来顺受。在他身上有多么错综复杂而又不可遏止的情感！”人们都奇怪，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平庸而强悍的城市，在这样一个温馨而中规中矩的家庭，会产生这样一个脆弱感伤而特立独行的灵魂和装满深奥莫测思想的头脑？听说，他父亲请了不同学科的家庭老师来教导歌德。有人说，这样良好的教育，是日后歌德成为德国伟人的一个原因。正是在法兰克福的最后几年，歌德开始把他的情感变为创作的灵感的源泉，以自己火热的激情投入到了文学创作之中，为日后他那些不朽的作品奠定了天才的基础。正是这些作品把德国文学推向了历史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歌德很感谢法兰克福。他在晚年回忆说：“如果问我哪里作为我童年的摇篮更舒服，哪里的社会与我的思想更接近，哪里最符合我诗歌中的诗意，我只能说，没有一个能超过法兰克福的。”法兰克福人以歌德为骄傲。二战后期，盟军飞机的轰炸几乎将法兰克福夷为平地，歌德故居也未能幸免。战后，法兰克福人花了7年时间，在原来建筑的基础上进行了修复重建。据说歌德故居的修复代表了德国建筑复原史上的最高水平。无论楼舍的整体结构，还是各个房间的布局、陈设，都完全按照歌德回忆录中所描写的情形进行复原。与歌德故居相毗邻的建筑，被当地政府改建成“歌德博物馆”，陈列着歌德家族的肖像画、歌德所写的信件和创作的原稿。
我们走进歌德故居，走过宽阔的接待大厅，步履轻轻, 凝神屏息，踏着年轻的歌德曾无数次踩踏过的楼梯，从一层走到另一层，试图一步一步地走近歌德。故居的一层是厨房和餐厅,仍放置着当年歌德母亲使用过的铜餐具。二楼的主厅叫“北京厅”，宽敞豪华，四周的墙壁上贴着画有中国风景的墙纸，弥漫着那个时代欧洲大陆流行的“中国趣味”。大厅旁边还有两间小厅和一间音乐室，陈列着不少关于纪念歌德的绘画。三层中央靠西是歌德出生的房间，仍然保持着当年的原貌，陈列着歌德出生时的报纸。四楼是名为“诗人坊”的歌德书房，门口左侧摆放着歌德的斜面写字台，写字台上方的墙壁上挂着歌德与《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女主人公夏绿蒂的剪影像。歌德就是在这个写字台上完成了他的名著《少年维特之烦恼》。这部结合自身爱情经历写就的小说轰动了当时的德国乃至欧洲，为作者带来了世界声誉。而书中那个得不到回报的爱情故事，不知打动了多少人的心，令无数青年疯狂。
我长久地驻足在歌德的书房里，凝神注视着歌德那张质朴的原木写字台，以及歌德的鹅毛笔、墨水瓶和手稿等书房的陈设。从歌德书房的窗子向外望去，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庭院,院子里枝叶葱郁,水声潺潺，几片飞扬的落叶飘洒在细长的青石路上。我站在歌德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优雅的景致，想象着歌德写作的姿态和神情，想象着他的忧郁、痛苦和沉思，想象着他因情感而激发的创作的勇气，仿佛走近了歌德的创作世界，走近了歌德的心灵世界，那是一个在生活的激流中为梦想而放声歌唱的伟大心灵。
武斌，山西盂县人，1953年生于辽宁省抚顺市，1982年南开大学哲学系毕业。研究员。曾经担任过辽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沈阳故宫博物院院长，沈阳市文史馆副馆长；还曾担任过辽宁省文联副主席、辽宁省民间艺术家协会主席，全国中外关系史学会副会长等学术职务。长期从事中国文化史和中外文化交流史研究，已经出版多部学术著作，主要有《现代中国人——从过去走向未来》《中华文化海外传播史》（3卷）《世纪中国：光荣与梦想》（2卷）《20世纪中国时尚史》《中国文化地图》《中医与中国文化》《沈阳故宫论》《故宫学与沈阳故宫》《丝绸之路全史》（2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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