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五一长假来临，我早早计划着，何不趁这人间最美四月天，带着曾用力托举我起飞的娘亲，一起去看看世界的辽阔。
01
小时候，我从能走路开始，到七岁之前，一直跟街上那些十来岁的男孩子一起玩。
我发誓永远不去上学，因为我的铁哥们说，上学浪费时间，他们的话对我犹如圣旨。
那些男孩很长时间不回家，他们睡在废弃的井房里吸烟，到村里去偷窃。
趁着夜黑，捂住人家一只鸡，顺便借用人家厨房，草草褪掉鸡毛，煮熟分吃。那香味，混合着刺激和冒险，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的母亲说他们不是好人，成年后会一无是处，叫我不要与他们为伍。
可是我根本不听她的，我尤其喜欢他们对学校的看法。
他们恨学校，认为受教育是浪费时间，不如跟大人在田里干活，或是早早出去打工挣钱。
他们像我一样，在整个村子里不重视教育的环境里成长。
02
有一天，母亲凌晨四点钟就叫我起来。我像往常一样说：“他们来了吗？我怎么没有听到声音？”
我母亲说：“没有，我烧好了热水，叫你起床洗澡。”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我怕洗澡像瘟疫一样，长到七岁了，自己都没洗过几次澡。母亲用一根手指头点到我脸上，命令道：“我叫你去洗澡，快点。”
她拿来香皂和一块毛巾，抹了香皂之后就用毛巾帮我搓。一种不舒服的痛感袭上全身，我扭曲着身子想快点结束，还好有人敲门了。
母亲立即跳起来，轻手轻脚地向卧室走去。我也害怕起来，以为是警察来了，我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开门，梅子，是我。”门外是外婆焦急的声音。
母亲松了口气，过去开门，外婆进来了。
“吓死我了，我忘了你要来。”母亲拍着胸口说。外婆问准备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母亲递给我一块干布，我抹干身上的水。我一边擦一边想，出什么事了。
正想着，母亲到卧室里拿了一件有污点的白衬衫和一条褪色的黑短裤叫我穿上。我问为什么要我穿这个？
母亲不容分说地叫我穿上。我穿上那件衬衫，松松垮垮的，一直垂到我的脚脖那里。
我抱怨说，这是我爸的衬衫，我不穿。
母亲坚持说：“穿上，我会把它改合适的。”
我穿上了衬衣和裤子，看上去非常好笑。母亲把衬衫折了好几折，又把它扎到裤子里，那裤子也是折了好几回，还是长到腰部。母亲用麻绳将它们在我的腰部绑紧。
接着，母亲麻利地用一根手指，在她经常用的那瓶雪花膏瓶里抿了两下，噌噌抹到我脸上，我闭着眼把脸扭到一边。
我问外婆，我们要去哪里？外婆笑着说：“你妈妈没跟你说吗？你要去上学了。”
“什么？”我跳起来，像屁股上扎了蒺藜，“我不去学校！”我大喊了一声，向门口跑去。
我母亲见状，大喊：“快把门关上，不要让他出去。”
站在旁边的姐姐一个箭步跑过去，马上把门关了，并用背抵住门。
我跑向窗户，在我往窗台爬的时候，母亲抱着我，把我拉了下来。我挣扎着说：“放开我，我不去学校，放开我。”
可是，母亲把我抱得紧紧的，胸有成竹地笑着说：“你怎样挣扎都没用。”
然后，她转向外婆说，赶紧找根绳子来。外婆就近抓了一段绳子过来，我哭着不肯就范。
然而，7岁的我哪里是铁了心的两个女强人的对手，他们绑住了我的手。
母亲和外婆把我往门外拉，她们叫姐姐在家里看家。临出门，姐姐把她用五颜六色的布头拼成的书包挂在我脖子上。
在她们拖我去学校的路上，太阳已经从远处的树梢上升起来了。
街上，开始像往常一样繁忙起来，村里的壮劳力们，背上锄头准备到地里干活。几个不上学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挎着篮子到地里割草，或是跟大人一起去做工。
当我们转进第二条街时，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走到我们跟前停下来，说：
“要是当时，我也这样对我的大儿子就好了。”我听出她的语气里带着悔恨。
啜泣了一阵，她抹了一把泪，接着说：“可是街上那些坏孩子，把他带出去了，他成了一个坏人。”
外婆和母亲说了一些安慰她的话，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她说，可是现在太晚了，太晚了，没人能帮他了，我再也帮不了他了，他不上学，偷偷摸摸的，被抓住，进去了......
母亲对着我的耳朵说：“你听到了吗？你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吗？”
我低头往地上看，心里很迷茫。
03
我们终于到了学校。
校长是个瘦高个子的人，看到我们，问我母亲；“这就是那个，我们谈的小捣蛋吗？”
母亲叹了口气，说真的很调皮的。校长说没事，我们会医好他的毛病的，解开他吧。
校长和母亲谈了一会儿，查阅了一些母亲带去的资料，问了一些情况，最后同意我上学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还是想逃去跟我那帮朋友玩。我不想去学校，是因为那帮朋友说学校管得太严了，一上学，就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玩了。
但是，一想到那个妇女说的她儿子的事，我还是觉得上学好，我该怎么办呢？我被两个世界撕扯着。
那天晚上我踢足球回来，发现父亲不在家，母亲的身上有不少伤痕。原来，父亲是不想让我上学的，为此跟母亲吵了起来，而且动手打了她。
睡觉前，我问母亲：“妈妈，你为什么要送我上学？”
她说：“我想让你有未来，只有上学才有出路，我不想让你将来像你父亲那样生活。”
母亲用浸过温水的布来敷被打肿的嘴角，继续说道：
“你父亲不上学，所以他喝酒赌钱不顾家，他不会读书写字，找不到体面的工作。
但我希望你能上学，因为我相信，读书会给你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使你的生活跟你父母的生活都不同，它会让你长出翅膀，像小鸟飞向无垠的天空一样，把贫穷、饥饿和痛苦远远地抛在身后。”
母亲的话，像一束光越来越亮，直到驱散我心里所有的黑暗。
母亲继续说：“你要向我保证一定去读书；我也向你保证，不管多难，我都不会让你辍学。”
我的泪流下来，流到母亲的胸口。我向母亲保证，我要永远上学，我会好好读书。
那天晚上，我们两家形成了两个阵营，开始进行拉锯战。
我的文盲母亲和不识字的姐姐一个阵营，她们坚持要我上学，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从知识的井里汲水。
而我的文盲父亲是一个阵营，他坚决让我从愚昧的井里汲水。
我决定，站在母亲和姐姐这边。
最后，我们这个阵营以多数战胜少数取得胜利。也因为这样，我的命运永远地改变了。
04
后来，我以门门科目第一的优异成绩，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再后来，我留在了大学，成为一名令人羡慕的人类灵魂工程师。
今年清明节回乡扫墓，遇见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旧时玩伴。
只见他衣衫破旧，目光呆滞，头发花白。给他打招呼好半天，他好像才睡醒过来，就说了一句“我还有事”，逃也似地离开了。
听母亲说，他一直在建筑工地打工，因为好赌博，家又穷，没有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至今还是单身。
远处，群山连绵，满目滴翠。天空明净，白云悠悠，几只白肚皮黑马甲的小鸟，扇着翅膀越飞越远，像几粒黑点，消失在天边。
此时，母亲当年说的话，又回响在我耳边，
“读书会给你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它会让你长出翅膀，像小鸟飞向无垠的天空一样，把贫穷、饥饿和痛苦远远地抛在身后。”
这是我文盲母亲说的话啊，现在看来，它是那么美好正确，字字珠玑，胜过世上万千金玉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