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友
1972年1月13日,我结束了三年零三天的知青生涯。改换门庭,招工回城。
虽说没有回杭州是美中不足,但分配到临安通用机械厂,在一家地方国营企业吃了皇粮,也算马马虎虎过得去。
由此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学徒生涯。
也许是缘分,我们报到的第二天,三位大学生也分配到了通用厂。更巧的是,三位天之骄子分的住房就在我们的隔壁,同样的不见天日、同样的潮湿、同样的蜗居……
除了睡觉和天下雨外,下班后大家都不愿意闷在那黑漆漆的屋里,常常靠着门上,互相聊聊天。就是这样,大家有了一次次的交流。
不过,限于身份、学历的差别,互相没有深交,我和其他工人们统称三位是“阿大”。
半年后,工厂的集体宿舍完工了,我们离开小黑屋,搬进了两人一间的新宿舍。新宿舍有12个平方,领导分配加自由组合,他们三位“阿大”注定有一个要下嫁。
就这样,郑春根和我成了室友。
每天同居一个斗室,床与床对角相望,两人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从疏离到熟悉是自然而然发生。
渐渐的带点客气的称呼改成了直呼其名。春根大我6岁,浙大机械系70届学生,当年还没有恢复高考,被人叫做末代大学生。和66届高中生相比,一年之差,双方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作为幸运儿,他们第二年转正的工资就是53元;我是知青,进厂是学徒,即使三年学徒出师,还要一年以后才能定二级工,工资也只能是区区34元。当然除待遇不同外,文化程度、知识结构,包括为人处世等等,都有云泥之别。
两个差别巨大的人安排在同一间集体宿舍,只能归咎给两人有缘。
两人最开始找到共同语言的是体育。虽说喜欢和擅长各不相同,但是相关的话题足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春根喜欢篮球、足球,我却喜欢乒乓球。在各自的领域,两人的水平不在同一水平上。大家没有交集。
最早找到相同爱好的是下棋。不过他更擅长的是围棋,象棋水平虽然在厂里可以排前几名。可是两人之间的对局,他是输多赢少。
一个阿大输给小学徒,太没有面子,所以他开始另辟途径,开始对我灌输围棋是如何的博大精深,和象棋相比,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久而久之,在他的引诱之下,开始了两人的对弈。
当然两人之间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受虐。
我的围棋水平处在刚刚学会打吃的级别,根本不是他对手。不过县城里几乎没有会下围棋的人。春根找不到对手,为了过棋瘾,他只能耐下心教我。
从让9子、6子、4子,直到2子,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但这以后就很难再进一步,每次我执黑不仅贴不出子,盘面都要少3、5子。
也许是通过下围棋春根发现我孺子可教,晚上两人睡前聊天他常常出一些智力题,有数学,也有机械识图。记得典型的一道题是“12个砝码,其中一个是坏的。给你一个天平,称三次找出那个坏砝码。”厂里业余夜校上机械制图,他会在主视图和下视图画二个一模一样的大正方形,大正方形里面有二个一模一样的小正方形,然后让我补上第三个视图,并且画出立体图。有时候他有了机械设计的得意之作时,也会对我讲他的思路和妙处。
这些题和讲解虽然不系统,我还是得益非浅,从中学到了不少如何解题的思路和方法。
1979年,我作为66届初中生(且离开课堂13年后)考入了电大,这中间应该有春根的一份功劳。
读电大时,整个临安是一个电大班,在文教局下面设一个工作站,工作站只有一个负责人,算是我们的班主任。 所有的辅导老师都是兼职的,春根就是其中之一(高等数学)。
他也由此成了我名符其实的老师。课堂上,他是老师,课后,我们仍然是朋友……
这种关系一直保持到春根离开通用厂。
1984年,全国上下都在提倡干部年轻化、知识化。春根被县领导看中,一步登天成了县总工会主席(后来转任了县计委主任)。
不在一个单位了,大家工作、家庭两头忙,加上身份的差别,联系自然就少了很多。大多时间见面是在办公室或是逢年过节的互相问候。
1991年7月,我被锦江集团借调去香港搬迁生产线。
行前专门去看望他,发现他非常忙,只好匆匆话别后离去。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香港完成任务回来,朋友告诉我:“春根走了,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代你送了花圈。”
我脑袋一片混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朋友告诉我:是意外事故。
那天下午4点多钟快下班,春根和一位副县长骑自行车去一个基层工厂检查工作。
路上一辆手扶拖拉机的皮带断了,正好打在春根的脸上。
自行车倒下时,人落在拖拉机的轮子下……
如果那天他们要上一辆小车;
如果他们早或晚一分钟出发;
如果拖拉机的皮带不断;
如果……
然而这一切如果都没有发生。
一次意外,带走了我的室友、棋友和老师!
他的人生在45岁就永远定格了!
我到春根家去时,看到的只有他的遗像,还有他的老婆魏老师。魏老师和春根都是上海人,他们是高中同学,原本分配在江西九江中学,结婚后才调到临安的。
春根死后,魏老师在临安举目无亲,向县领导提出调回上海。
县有关部门着实花费了一番心血,终于帮她达成了心愿……
她回上海后,与我也失去联系了。
有关春根的一切,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时光流逝,领导也一届届更替,春根的名字早被人们淡忘。
但每当看到围棋,我会常常想起当年两人手谈,想到宿舍睡觉前他出题的场景;在球场,仿佛会看到他三步后单手上篮,见到他飞身跃过一米五横杆的身姿。
……
在我心中,会永远记住这位良师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