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过世后,我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整理旧物。从箱子里翻出一双老布鞋。
这鞋子真的很老了,鞋面上有一股樟脑球散发出的霉味。它是1980年代的产物。鞋码不大,是属于小孩儿的尺寸。我在上初中的时候,穿过这双鞋子——整整穿了三年。
我小时候营养不良。村里的老人见了面,说我是杏蛋。
杏的个头很小,滋味也是酸的,就像穷人家孩子一样贫寒、瘦弱。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我说的“大”,指的不是粉妆玉砌,诗情画意,纷纷扬扬。我的意思是:天气变得太冷了!冷得叫人无法忍受。最可恶的是,我在这样的天气还要沿着公路跑步两公里,到镇上的学校读书:早自习跑一趟,上午跑一趟,晚自习还有一趟,总计往返三个来回,六公里。在家里吃饭,吃过饭去学校。天天如此,年年这样。中午。走到半路的时候,雪化了。雪水浸湿了鞋帮。
我只有这一双鞋,没得换。布鞋如果灌水了,很快就会结冰。鞋子里结冰,后果将非常严重。我那没有袜子保护的双脚等于是埋在冰块里。总不能光着脚丫子上课吧。
干脆,我把鞋子脱下来,夹在腋下,迎着路人惊讶的目光,光着脚向学校里跑去。
我想:那些路上遇到的人一定是把我当成疯子了。
到了校门口,我躲在一家小卖部的转角处,甩掉脚上的泥巴、雪水,穿上老布鞋。
那天,我在听课时异常安静。
跟平日相比,我的教室、课本和学校变得非常温暖,还有环绕这一切的田野和村庄。
有些奇怪的童年故事,在那贫困的年代里被永远地改变了。
有谁曾迎着冰雪、赤脚奔跑去上学?他定会知道这奇怪的感受。
那天晚上,上过晚自习,我顶着漫天风雪回到家里,揭开饭锅吃饭。我的饭锅里有个热乎乎的土鸡蛋。这一定是妈妈特意为我煮的。我没舍得下嘴。吃*饭罢**,把鸡蛋装进贴身的口袋,倒头就睡。外面寒风呼啸,天和地仿佛都在疲倦中摇晃。那枚鸡蛋真的是很烫。
雪下了三天。
我口袋里揣着这枚鸡蛋,腋下夹着脆弱的老布鞋,赤脚上学。
一生里,每当想到此事,我都难以释怀。
但是我并不知道,母亲也从来没有忘记这一幕。
前年冬天,又是异常地冷,白雪落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的玉兰树上。妈妈闭上眼睛,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她没有能看到雪后的枝头跟往常一样缓缓升起的红太阳。
母亲过世后,我在土坯房里整理她的旧物。
箱子里没有金首饰,也没有钻石项链,只有一些旧衣服,一双压箱底的老布鞋。
如你所知,这鞋子真的很老了。它浓缩了我们的1980年代,还有老母亲的一生。我曾穿过这双鞋子——整整穿了三年。啊,这就是妈妈的心意,是她从来不曾道出的心意。
这留在人间的老布鞋,被我抱在怀里,泪如雨下。
睹物可以思人,触景常自伤怀。
要说我在母亲曾经走过的人生路上有什么感悟的话,那也不过是酸甜苦辣而已。
我的朋友啊,越是在艰苦的岁月,越是要活得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