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原题《陪着师父唱戏》,张韵斌口述,雅璐编辑整理,原载于《谈戏说艺——百位名家口述百年京剧传承史》,上海文化出版社2015年版;图片素材源自网络,侵删。

晚年的张韵斌
张韵斌(1929-2018),男,京剧净角演员。北京人。为北京京剧院演员。自幼入富连成社韵字科学戏,初学老生,后改花脸,又入尚小云鸣春社学戏,后进入北京京剧团,拜裘盛戎为师,协助老师出演了《白良关》《跳期》《铡美案》、《坐寨盗马》等剧目,长期与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赵燕侠合作演出。退休后积极参加"中国京剧音配像"工作,为自己演出的众多剧目进行配像。
我十岁那年,正赶上富连成科班招生,我就去试着考了一下。考试的时候让我喊嗓子,我也不懂什么叫喊嗓子,嚷嚷了两句没想到就考上了。
刚去的时候我们都不分行当,就是踢腿、压腿,练基本功,练了有半年的时间才分的行当。开始给我分到唐富尧先生那学旦角儿,第二天就给我换到刘盛通先生那学老生了,老生学了没有多少日子又给我换到萧连芳先生那学小生,小生也没学多少日子又学了武生。
直到有一次我们去东北演出,演《长坂坡》时缺一个许褚,当时就让我勾脸上了。其实学武生的时候我就喜欢花脸,结果那次演出回来我就改学花脸了。

杨乃彭 康万生《大保国》
改了花脸以后,我跟叶世茂老师学《五台山》《枣阳山》《渭水河》这样的开场戏,后来就跟谭世英先生学戏,第一出是《李七长亭》,我跟夏韵龙一组,接着学《大探二》。可是没过几天,科班儿就散了,我又到荣春社待了不到一年,结果也散了。
后来我们十几个人到张家口的一个戏校去唱戏了,有个唱老旦的叫郑万年,我除了跟他唱《遇后·龙袍》,还跟武生张明路演演武戏。有段时间我一直奔波在河北、天津、北京之间搭班儿,几经辗转最后留在北京的天桥。
我们上午十点钟开戏,六点钟完戏,我总赶演第一出戏,因为我演完上午的戏能挣五毛钱,再赶场到别的剧场就能加一份又挣五毛。我每天白天两出戏,到晚上再去演出又挣五毛,一天三场一块五,这一家子就全够了。
但是赶场得走着,从宣武门到菜市口,再从虎坊路一直往东走到小评剧团,就是以天桥为中心转。白天在天乐演出,演完了赶后边的大轴儿,演大轴儿的不是王金璐就是梁益鸣。反正我就这几个班儿来回搭,一天挣一块多到两块钱。那会儿有武生出外演出我们跟着一块儿去,回来继续在天桥这边搭班儿。
尚小云剧团成立以后我就进入这个团,我们辗转天津、青岛、南京、上海、苏州、常州、扬州、北京,最后回到南京成立了西宁实验京剧院,这里包括一个大团一个小团,尚小云先生在大团,尚长春、尚长麟在小团。有一次因为一出《八仙斗白猿》,我演瘸拐李,对打的时候,一棍子就轮到我眼睛上了,眼睛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从那开始我就离开那个团。

周信芳 裘盛戎 打严嵩
一直到1955年的上半年,我参加了谭富英先生和我师父裘盛戎先生的"太平京剧社",再后来到了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赵(燕侠)成立的北京京剧团。转了一大圈我最后留在北京京剧团,从一开始挣六十二块钱一直挣到一百七,二级演员,就再也没离开过这里。
我还记得第一天上场是厉慧良先生主演的《英雄义》,本来让我前面扮演李逵,后面演大虎,结果要让我来演卢俊义,我不太会啊,所以得跟厉慧良先生说戏,白天在韩家潭那里说戏,晚上就演出。
第二天是裘先生的《打銮驾》,裘先生看我有嗓子,就让我演王朝,就这样慢慢地提拔起来了。
《白良关》这出戏因为没有特别合适的演员演小黑,就不怎么唱,我去了以后各方面都合适,所以就一直是我来扮演小黑。包括后来给裘先生的《铫期》配演铫刚,他都是很认可我的。

裘盛戎 铡美案
在团里,只要是师父的戏,我基本上都是傍着他演,时间一长配合就默契了。
比如《铫期》,这是我师父的代表剧,他演铫期,我演刚。铫期回府,听说铫刚用太湖石将国丈压死,这时候我提着石锁进门儿,一看跳期,傻了,提锁过去:"参见爹爹。"我师父这有一下踢蟒然后一指:"你是铫刚?近前来,近前来,为父有话对你言讲。"我这一边说"哎,来了来了",一边往他那边凑,接下来就是姚期要给跳刚一个嘴巴,必须得见响,可要是真打脸上,油彩就蹭了,我呢就反着手放在脸这,我师父到时候"啪"的一下,打到我手上,现场的效果很逼真。打完了,这跳刚急眼了,下意识举石头要砸铫期,原来没有这个动作,这是我自己加的,是为了突出铫刚混不吝的性格,铫期一瞪跳刚,赶紧把石锁放下了,紧接着就是跳期唱:"小奴才做事儿真胆大!"刚才的那段表演把气氛推到高潮,再唱那句"小奴才"就舒服。铫期一直唱到"人来与爷忙绑下",这个时候跳刚还不服呢:"哪个敢绑?哪个敢绑?哪个敢绑?"姚期"啪"一抓他的手腕:"绑了他。"
虽然都是些眼神和单的动作,但我师父把铫期的威严突出。我所设计的这些环节突出了铫刚的冒失和不羁,衬托出了铫期的威严。这出戏一直是我傍着我师父演的,越演就越默契!

裘盛戎 取洛阳饰马武
再说《坐寨盗马》这出戏,最精彩的一次演出就是到香港去演出的那场。
那天开场戏是我和杨少春的《战马超》,二出是小王玉蓉的《十三妹》,大轴就裘先生的这出《坐寨盗马》。我头出戏下来赶这出《坐寨盗马》里的大头目。从"坐寨"开始,台底下就"哗哗"的叫好,那天的好儿也是真邪性了,一句一个好。
我师父下去换场,我这望门儿,为了给他抻抻,时间能富裕点,我添了四句唱:"窦寨主他一心要下冈,适才在酒席宴中对我们言讲,他与那黄三太旧有仇肠,但愿得盗马回捧酒献上。"原来是没有这几句的,可以是一人一句,也可以就是大头目一个人唱。唱完这几句,我师父正好上来修书,唱"闯龙潭入虎穴某去走一(呀)场",那天是真卯上了,估计台下观众巴掌拍得手都疼了。
接下来就是"盗马",那就更火了,二场边从后台啪啪啪啪就到台口了,我师父一亮相台底下就炸了,还甭张嘴,一张嘴就是好儿。"盗马"快完了的时候,盔头歪了,他就愣没让它掉了,一直顶着下来,唱完了台底下的那个叫好儿啊!

裘盛戎 铡美案
我师父演《铡美案》这出戏,我一般都是演王朝,包拯那段"驸马爷"的流水,王朝要举着状纸跪在台口,有些演员为了能面向观众,就脸朝台下,举着状纸,我认为这个动作就很别扭。我演这点的时候脸就冲里举着状子,不能给包拯一个背脸啊,包拯指着状子唱这段就很舒服。
拍电影《秦香莲》的时候,我演驸马府门官儿,演完门官儿我就给师父打光,我得扮上包拯替师父走方位、占地方,正式开拍的时候再由我师父亲自上。
有一个下场,师父是经过修改的,是与众不同的,他那个脚撇得特别好,一撇往这边一来一个小搓步,往那边一撇一个小搓步,腿抬得也不高,一抬就是那个位置,也没看他练过功。再看身后这蟒,随着他身体自然的摆动跟着摆,就跟靠旗儿似的,观众看到的就是他的后背,但只看后背就能感受到艺术家的魅力,没有那么多年的功力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伴着他这样一套动作,我带头儿使劲喊:"哦!"直到把他送下,我们跟着一排一对跟着下,我们在台上看着那叫一个过瘾。
最后尾声的时候包拯唱:"倒叫俺包拯,两为难,罢!"这时候他把乌纱帽一摘,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也把盔头全摘了,这个时候气氛烘托上去了,接着唱:"皇家的官儿我不做,纵有这塌天祸有某承担。这刽子手,开铡!"这时,我师父有个特写镜头,一转身,托着盔头,脖子一梗,那是真好,现在很多年轻的演员特意学他这个相儿,说明这个镜头很深入人心啊!
我师父无论演哪出戏都一样,只要他一唱,台下就炸,我们台上看着过瘾,特别是我,什么戏都傍着,那就是一种享受。
很多人都知道我们师父爱踢足球,那会儿只要没戏,我们天天都陪师父到先农坛外场踢球,年维泗、史万春、孙福成、张俊秀这些国脚全都来,大多数时间是我们踢球他们瞧着,师父也踢一会儿,然后跟他们一块儿聊天,每天都踢个两钟头。
我们跟燕鸣京剧团、中国京剧院赛过球,那时候国家队跟我们一块踢球,人家国家队的都说大家别跟老裘抢,球在他脚底下你们就让他一人踢,你们谁踢坏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让师父罚点球他一般都罚不进去,他就是喜欢踢,踢两脚就完事,他主要是看我们大伙踢。
后来我们球队跟总政足球队在官园打了一场联赛,结果我们赢了,我那会儿演出不是老剃头么,场上就听人家喊:"看着那个大秃子。"我们一赢球,师父就高兴啊,把我们都请到西安食堂吃泡馍。

裘盛戎 铫期
那时候大家都知道裘先生爱请吃饭,碰上谁都请。我知道其实他挣的那些钱根本也不够家里花销的,那时候家里和经励科的何志广都得控制他花钱,因为他人缘太好了,一点儿脾气没有,门口拉洋车的都跟他好着呢。
有一次录《白良关》,我师父让郝庆海去录像的,没让我去录,但录音是我唱的,后来劳务费下来了,师父请我、郝庆海、汪本贞在东四牌楼那吃的饭。我其实心里都明白,师父的意思是平时都是我陪着他唱,庆海始终没跟先生唱过戏,这回好容易有录像就让郝庆海录一回,都是徒弟,他的心里谁都有,不偏不向,他就是这么一个老好人,对我们徒弟们就一个字:好!